故国神游-第3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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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灯下的她,假山前的苏梦枕,乃是园中两个仅存的生命。她越想把注意力从他那里挪开,就越是做不到。
至此,她僵硬的神情略有松动,目光却愈发复杂。别人已无法从她眼睛里读出心思,只会发现,她双眸异彩涟涟,像是生了气,吃了惊,又像什么都没想,单纯地映射出皎皎月轮。
她当然不会真的晕过去,仅是因为太过吃惊,产生了虚幻飘渺的感觉。
苏梦枕同样面无表情。他平时不怒自威,令人不寒而栗,气度泱泱,神容冷傲。到了这时候,他的孤寒高傲似乎不翼而飞,把他从云上推回人间。他仍板着脸,抿着唇,却毫无威慑力可言。就连温柔,也能看出他的异常。
他往前走,走得很慢却很坚定,沿着碎石小径,缓步走进凉亭。在这期间,苏夜一个字都没说,甚至忘了眨眼,就这么静静看着,直到他代替王小石,坐到她对面。
王小石拖起温柔,自动,自发,自觉地消失了。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一边欲言又止,回了三次头,终于没入远处的黑暗。令人沮丧的是,他想听听他们的对话。但他一直走出很远,亭中两人仍未开口说话。
沉默,那股堪称死寂的沉默,重新占据了这个小亭子。亭子里,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苏夜抬头,望向两侧宫灯,把灯罩图案细细观赏了个遍,才冷冷道:“我要杀了赫连小妖。”
“真的,”她又说,“下次见面,就是他的死期。”
这两句话幼稚而任性,却有效地缓解了气氛。苏梦枕笑笑,笑容旋即化作苦笑,摇头道:“是我让他们来的,你要怪,就怪我。”
苏夜极认真地看了看他,问道:“赫连春水……”
苏梦枕道:“赫连春水,息大娘,小石头。”
苏夜又道:“温师妹……”
苏梦枕苦笑一声,“她?她是小石头的护身符。小石头说,再怎么样,你都不至于伤害她。然后你爱屋及乌,也不会伤害她的同伴。”
苏夜淡然道:“是吗?这我可说不好。”
一旦说出第一句话,剩下的便好办多了。不过,她的做法和王小石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会儿说说赫连春水,一会儿说说温柔,反正不肯提及正事。
苏梦枕见她沉吟不语,主动道:“你很惊讶吗?”
苏夜道:“不,我不惊讶。息大娘当然愿意帮忙,都不用你付出什么代价。她是受过沉重挫折,又好不容易找到幸福的人。倘若她有机会解开一场误会,一定会去解的。说动了她,便等同说动赫连春水。”
她说到这里,忽地笑笑,“我只奇怪,你既然有话想说,为啥不直接找我?”
她毕竟不是王小石,短短几句话过去,已经恢复如昔,直接点破两人中间隔着的薄纱。她可以从容面对心里的惊涛骇浪,而外表丝毫不显。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任务,但她做到了。
苏梦枕的目光既寒冷,又炽烈,就像他心中的火种,终于烧融了冰山。冰与火交涌奔腾,全自他眼底泄了出去。这种真情流露,在他身上极为罕见,也极为吸引人,让人五味杂陈,压根无法扭头去看其他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苏夜秀眉微挑,眼里泛起柔和的光。他于同时坦然道:“因为我怕。”
苏夜诧异道:“怕?你竟然会怕?”
苏梦枕道:“我怕你不肯说真话,怕你一见到我,就生气离开。而且,小石头也害怕。”
苏夜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问道:“他怕什么?”
苏梦枕笑道:“他怕我异想天开,贸贸然来见你,反而激怒了你,上次没死,这次却死了,所以他阻拦不成,便挺身而出,替我问出那些话。”
苏夜笑道:“难怪他说话之时,表情和口吻都有点像你。”
苏梦枕继续道:“息大娘见计划有变,问出他的顾虑,便说后园有一座假山,可容三四人藏身,让我躲在里面,先听清楚你怎么回答。”
苏夜道:“王小石说的话,全是你教给他的?”
苏梦枕并未回答,只点了点头。苏夜叹了口气,再问:“他看到的疑点,其实也是你先看出来,再转述给他?”
苏梦枕缓缓道:“你能怪他吗?他并不太了解你。在此之前,他真以为你是利欲熏心之人,贪图京师武林龙头的位置,做事不择手段。”
苏夜道:“我不能。”
她说了这么久,依然如在梦中。周围乾坤朗朗,风清月明,她却觉得眼前蒙了一层轻雾。斯人、斯景、斯情,都在真实与虚幻之间不断转换。这场梦随时可能醒,但她又无比明确地知道,这绝不是梦境。
她曾经露出冷酷残忍的神色,刻意威吓王、温两人。此时,冷酷和残忍结伴同行,与苏梦枕的寒傲一起,搭伙私奔去了。她若揽镜自照,会发觉自己神色异常温柔,仿佛抛开了所有顾虑,沉浸在溶溶月色当中。
然而,她一不说话,气氛立刻再一次紧张起来。她绝不想谈过去的事,又不能不谈。说到底,是她突然发难,砍伤苏梦枕,当面让他滚回家。结果苏梦枕断然拒绝雷损,令她计划完全不通,顿时把她放进一个极为尴尬,令人哭笑不得的境地。
她不安,苏梦枕只会更加不安。他刚才一反常态,承认自己委托王小石办事,还不顾大哥身份,对兄弟谆谆教导,唯恐他把事情搞砸。如此丢脸的事,像是唐宝牛或方恨少等人干出来的,却被他一口认下。可惜事与愿违,他不惜血本,有问必答,仍未换得苏夜的真心话。
他想着想着,忽然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苏夜一愣,亦极为坦率地回答:“不怎么样。”
“外伤一天便可平复,内伤却相当棘手。否则,即使不去刻意感应,”她说,“我也能察觉你在假山里。”
苏梦枕迟疑道:“那你……”
事已至此,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苏夜将先天真气传给他,固化他的经脉,化解他丹田内的阴寒邪气,自身难免受损。况且,她对雷损出手毫不留情,事后又被元十三限当街刺杀,伤势必然愈来愈重,至今才得到短暂的休养时间。
她本不需要这样做,却为他义无反顾。他猜出真相时,别说王小石,自己也觉得是天方夜谭,无比荒谬,之因不死心,非要和她谈谈再说。
现在,他总算得到了答案,心情却是难以形容。
苏夜等了半天,仍未等到“那你”之后的内容,忍不住微微一笑,道:“怎么了?”
不知怎么的,今晚冒出了第三个王小石。苏梦枕有样学样,话语即将出口,却临时拐弯,问道:“那你为啥杀死白愁飞?”
苏夜起初,想让花枯发、温梦成两人派门下弟子,前往京城诸多帮会、门派的首脑人物那里,说清楚白愁飞犯下的血案,让这事一了百了。但她事后反复回想,担心此举将会造成意料之外的影响。
倘若众人认为,白愁飞并非无辜被害,便有可能怀疑她的用意,尤其是苏梦枕和王小石。因此,她暂且不提此事,直到花晴洲来问,才说先等一等。
谁能想到,她等来的,竟然是与人合谋的息红泪,紧张激动的王小石,以及魂不守舍的苏梦枕。
她边想边说:“我杀他,自然有我的理由。你真想知道的话,等我把证人叫来,慢慢向你……向你们解释。你不必担心,我心胸还不至于那么狭窄,只因他待我不够客气,便杀他出气。”
苏梦枕泛出苦笑,淡淡道:“我从没这样担心过。”
苏夜正要说话,忽见他神色有异,登时讶然住口。他望着她,先顿了一顿,才平静地说:“我想娶你,做我的夫人。”
第四百五十一章()
苏夜好像听不懂这句话,微侧过头,用那双明亮而深沉的眼睛,一眼接一眼地打量他。这姿势极具风情,有如世上最漂亮的鸟儿,正偏头看着面前的人类。
她脸上的表情,类似于看见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虽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但是,她至少没有无动于衷,更未冷笑出声,嘲笑他的异想天开。
良久过后,她幽幽道:“你不是想娶雷姑娘?”
苏梦枕摇头道:“我不娶雷姑娘,我只想娶你。”
苏夜叹了口气,平静地说:“你知道,雷损现在很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尤其是,他以为你命不久长,将在一两年内病死的话。像他那种人,情况越危急,越懂得死里求活。现在,哪怕你当面讽刺他、辱骂他、像对待垃圾一样对待他,他也忍得住气。”
苏梦枕眼神忽然变的很奇怪,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他苦笑道:“你说的不错。但你觉得,我应该去结这样一门亲事?”
他说完,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一遍,再度说道:“我只想娶你。”
苏夜不再说话。她心里忽冷忽热,一会儿激动不安,一会儿冷漠平淡。她垂头,盯着桌上的杯碗盘碟,几次想说话,都临时吞了回去。她当然知道,苏梦枕为人一言九鼎,言出必行,在这种人生大事上,更不可能虚言哄骗。他说想娶她,那么实情必然如此。
但她忍不住患得患失,没来由地产生疑心。这时的她,如同人世间最普通最平凡的女子,想让他当面证明,他待她确实是真心的,而非出于亲情,或是同门之情,或是同情,因“可怜”她而提出婚事。
苏梦枕见她不答,先是一惊,仔细想想,已隐约体会到她的心思。
他极少向人解释,因为他认为清者自清,该明白的人自会明白,无需多费口舌。但这一刻,他把这条座右铭抛到九霄云外,苦笑道:“我已告诉过你,我和雷姑娘的婚约,其实是一场和婚,是我爹还在的时候,替我订下的。”
苏夜道:“没错,后来你爹去世,你独自执掌风雨楼,与雷损不死不休,却还保留着它。”
苏梦枕道:“我对雷姑娘抱有幻想,所以多年以来,将它放到一边,尝试解决双方的滔天仇恨。但人的想法可能发生改变。我没告诉你的是,如今的情况不同以往。这个幻想已完全破灭,而我也放弃、忘记了它。”
苏夜淡淡道:“为什么?”
苏梦枕神色严肃,认真到几乎有点滑稽。他郑重地道:“因为我爱上了你。除了你,我谁都不想要。你进京之后,我每天都见到你,忽然发现,少年时与雷姑娘的会面,仅是一场遥远的幻梦。你才是真真实实,令我情不自禁的人。若你不答应,那么金风细雨楼,永远不会有其他的楼主夫人。”
苏夜终于抬头看他,在触及他目光的刹那间,又触电般弹开了。她问:“那你怎么不退掉它?”
苏梦枕苦笑道:“我在等雷损。他早看出我对雷姑娘好感极深,也在刻意拖延,每隔一两年,便提醒我这桩婚事的存在,令我寝食难安。即使如此,我仍希望他主动毁约。这样,他可以告知雷姑娘,是他看不上我苏梦枕,并非苏梦枕看不上她。”
苏夜道:“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血仇……”
苏梦枕淡然道:“血仇,唯有鲜血才能洗清。区区一桩婚事,掩盖不住这么深的仇恨。雷损绝不会放过我,只会韬光养晦,等待东山再起之日。雷姑娘真嫁过来,必会受到他的影响,试图做有利于父亲的事。”
然后他摇了摇头,沉声道:“即便你没回来,你没到我身边,我也不愿看见那种局面。”
又是一阵沉默。
苏夜神情再度松动,令那丝浅浅微笑重回脸上。她相信,他每句话都充满真挚感情,而她心里的最后堤防,也被潮水般的真情冲击着,不断崩溃软化。这时候,她听他叹道:“我至今不知,你从哪里听来婚约尚在?六分半堂吗?”
苏夜道:“不是六分半堂,是白愁飞。他曾嘲笑我,说雷姑娘一来,我便会失去地位。”
苏梦枕似是吃了一惊,道:“原来如此。”
他今晚说话,已称得上啰嗦详细,大违本性。但其实,他迄今说出的话语,还不到他心里藏着的十分之一。
苏夜入京两年,他心境亦经历了整整两年的变化。两年前,汴梁风啸雪飘的那一天,他亲自去接她,便感到十分惊讶,不敢相信那亭亭玉立,人比刀光还美的女子,竟是记忆里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他一直喜欢她,疼爱她,把她当成半个亲妹妹。谁知两人久别重逢后,除了阔别多年,在京城初见的激动欣喜,他心中还生出一些异样感觉。
这种异样感觉,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名字,叫作“情爱”。
他初次察觉它,需要上溯到花枯发带着儿子,腆着老脸求亲的时候。那时他断然拒绝,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