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阀-第1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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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陕西宣抚使司。
这里是陕西六路的权力中枢所在,就是脑子里装着糨糊的人也绝计不敢在宣抚衙门前放肆。可今天就怪了,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刚刚日上三竿,衙署的卫兵们方才打起精神,便被五六匹横冲直撞而来的战马骇了一跳。正想骂时,突然瞥见制置使何灌拉长着张黑脸,一副吃人的模样跳下马来。
宣抚使是代表天子守牧一方,统管军民两政,除了官家的钦差之外,无论是谁想要见宣相,都得先通报。门官见何少保根本没有停步的意思,遂上前阻拦,刚抱个拳,没来得及唱诺,竟被何灌一把封住衣襟,一推一掼,摔了个四脚朝天。
当李纲听说何灌强行闯入宣抚司时,并不感觉奇怪。因为对方数次行文调泾原徐原,都被自己否决了,他这是讨说法来了。
花厅中,何灌也不坐,大马金刀地立在厅中央,全身戎装,一脸阴气。按说他和李纲,都是当初拥立官家登基的有功之臣,长期被视为赵桓心腹大臣中的文武代表。可这一次,他认为李纲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故意扯了他后腿。在曲端报告金军南下太原之时,他就要调泾原兵,可李纲不允,后来几次催促,都被他叫停,这叫什么事?
李纲出来的时候,看到何灌是这种架势,也没了往日的寒暄客套,直接问道:“制置少保何来?”
何灌冷眼看着对方,语气生硬道:“何灌此来,只问宣相一句话,为何拒发泾原兵?”
李纲坐下,也没招呼他,甚至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问道:“三路大军可撤回来了?”
“哼,多承宣相过问,如果不是姚平仲领着徐九的部队在郭栅镇阻击,此番出去的陕华兵可能就回不来了。”何灌冷笑道。
李纲一时不悦,听你这话,前线打了败仗赖我不成?是我在指挥么?我缺了你钱粮么?陕华、鄜延、环庆,三路西军出去打个河东半壁,这才多久,大败而回!我要是再把泾原兵赌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对陕西而言,承受得了么?你倒是只管打仗了,我身为宣抚使,不能不考虑陕西全局吧!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尽快理清此次战事经过,有功的赏,有过的罚。”李纲面无表情地说道。
何灌见他不接话茬,再一次沉声问道:“宣相,因何拒发泾原兵?”
泥人都有三分土性,何况堂堂宣抚大使?李纲一拍茶几,大声道:“本官总不能将陕西六路都赔进去吧!”
他一怒,何灌倒也不惧,针锋相对道:“若是在我第一次调兵之时,徐原就能出动,哪会有今日的局面!”
怎么?这战败的责任,倒要我来顶?李纲脑袋一热,差点没撕破脸皮,可到底还是克制下来,点头道:“好!制置少保既然这么说,那本官就跟你算算。”停了一停,继续道“战前,我几次向你提及徐卫马扩的主张,问是不是先让河东义军去试试。你是如何说的?义军,流民乱民耳!不可倚办大事!坚持要让西军直接出兵。我又问你,若是真如徐九马扩所说,金军见西军兵发河东,立即南下怎么办。你说不至于,就算要来也不会那么快,结果如何?”
何灌一时无言以对,他也没料到,女真人居然不管他们的两条狗在火并,直接出兵太原,而且短短几天时间,就能集结数以万计的部队。按说,即便如此,西军三路出去,也不惧怕金军。可恨!环庆王似,鄜延张深两个,一再拖延,竟在李金联军会师之后才姗姗进入汾州。更可恨!万分危难之时,刘光世这狗日的撤腿就跑!三路西军,这撮鸟是第一个撤回陕西的!战前他怎么吆喝来着?对了,说是此去河东,不复太原誓不还!娘的,连太原城门都没看着就一溃百里!
气氛沉闷而尴尬,何灌终究一拱手,转身出了花厅。李纲望着他的背景,忍不住一声长叹。此次河东战败,虽说是何灌坐镇,可计划是自己也同意的,这个责任躲也躲不过啊。还是准备向东京上表自贬吧。
悔不听徐九之言,悔不用马扩之策,以至于此。唉,现在后悔也没用了,还是想想怎么善后吧,这败仗一吃,今后河东局势指不定又如何发展。最最要命的,这回是宋军背弃了靖康和议,不知女真人接下来会有哪些动作。一想到这些,李纲不禁头痛,撑着脑袋在那坐了半晌,突然坐正了身子,徐九呢?
大名城,白马寺。
自从回到大名府后,徐卫吃住都在寺庙之中,任何人一律不见。他每天做的事,就是亲手清扫亡父权厝之处,早晚各三柱清香。徐洪每次去看他,往往见到堂弟静静站在二叔权厝之地前,一动不动。前两天,老六徐良代表父亲回乡奔丧,老九拢共跟他说了两句话四个字。一句有心,一句多谢。从前,都说徐家五兄弟,数老九最浑,最不是个东西。可现在看来,全不是那么回事。
徐洪徐良两个进入塔林之时,正看到徐卫将青石在板清扫得干干净净,端着盆在洒水,害得他们都不忍心一脚踩上去。
“唉,从前都说老九不晓事,尽让二叔受气,现在看看”徐良家族中行六,与徐洪是亲亲兄弟。可两个相貌却大不一样,徐良明显得到了父亲徐绍的“真传”,长得眉清目秀,气宇轩昂。而与其他兄弟不同的是,这厮文也来得,武也来得,这不,去岁刚考中进士,官家还不让他放外任,直接到枢密院去了。
徐洪摇了摇头,并不搭话。兄弟俩到底还是走了过去,徐良朗声唤道:“九弟。”
徐卫抬起头来,只见不复往日之威,沉静得像一潭子水,叫道:“五哥,六哥。”
“今天来,是跟你辞行,枢府事务繁杂,为兄得回京了。”徐良说道。
徐卫点点头:“请六哥代禀三叔,就说徐四徐九致谢。”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一家人怎地说起两家话来?二叔去世,我父悲痛万分,多少年,我没见过父亲大人掉泪。徐荣侄儿到京城报丧时,父亲在书房里是老泪纵横”徐良说到这里,竟似也哽咽着不能继续。片刻之后,叹了品气,走到香案之前,燃上三柱清香插上,而后,又规规矩矩跪在地上,也不管那石板坚硬,咚咚三个响头。看得徐卫面有悲戚之色,倒是徐洪根本连看也没看一眼。
磕完了头,徐良将徐卫拉到一旁,小声道:“九弟,为兄有一事需得提前知会你。我离京之时,陕西有本上来,据父亲大人说,李纲请求朝廷将你‘夺情起复’,火速回陕西复职。此事,你心里得有个数。”
徐卫眼睛都没眨一下,轻声道:“为人子者,父丧守孝是人伦大事。四哥已被‘夺情’,而父亲尚未入土为安,这样的夺情恐怕是不近人情吧?法理不外乎人情,人情总大不过孝道,我意已决,为父守孝三年,矢志不移。”
徐良听罢,盯着这个弟弟看了半晌,点头道:“九弟放心,哥哥一定将你这话,原原本本转达东京。”
徐九心里一跳,脸上却不露分毫,躬身一揖道:“那就请恕小弟不能远送兄长了。”
徐良走后,徐洪想着山东军中也是一大摊子事,正欲告辞。徐卫却叫道:“五哥留步。”
“何事?”徐洪回身问道。
“徐家祖坟被掘一事,详细经过终究如何,哥哥可知道?”徐卫突然问起这事,倒让徐洪有些不解。
略一沉吟,即回答道:“最先得知此事的,是张招抚军中统制岳飞岳鹏举,他派了部将王贵来知会。二叔去世之后,我曾详细追查此事,审问俘虏之后得知,命令是高孝恭亲自下的,具体执行的是他麾下一个名唤李成的部将。”
徐卫一皱眉:“祖坟远在徐家庄,就是距离夏津县城也还有些距离,高军是如何得知的?”
提起这个,徐洪怒气冲天,切齿道:“你可记得徐和这个人?”
徐和?有些印象,只是记不清终究是谁了。徐洪见状,解释道:“徐和,就是徐家庄的保正。李成带着乱军围了徐家庄大肆屠戮,追问我徐门祖坟何在。父老多不肯言,就是这个徐和领着高军将我徐氏先祖坟茔十六座掘了个干净!事后,我想重敛祖先遗骨,竟连一根也找不到!”
徐洪越说越激动,那几缕红须不住颤抖,双目尽赤,显然悲愤已极。徐卫对祖先遗骨能否寻回不太上心,他只知道徐彰是因为这件事情被气死。
“那徐和的下落?”
“据幸存的乡人说,掘墓的当天,徐和一家就跟着李成所部离开了徐家庄。我估计,徐家庄户口众多,这厮干了多年的保正,李军不会把他当个流民对待的。”徐洪分析道。说完,不等徐九回话,又问道“你想作甚?”
徐卫没回答他,而是扭头朝外喊道:“来人,叫李贯来见我!”,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246章 以退为进()
武臣丁忧,当然不可能带着部队一起跑,而且徐卫离开前线之时,陕西三路兵马正准备进军河东。因此,只有非作战部队的李贯带着人马护卫。李贯的部队,其成立历史,几乎与靖绥营在同一时期。当年还驻扎在牟驼冈的时候,徐卫就命李贯挑选合适人才,加以专门训练。练的是什么?刺探、暗杀,护卫,甚至连下蒙汗药这样的下三滥也练,因为李贯从前在江湖上就是搞这些。
就为这个,李贯很久一段时间内在军中抬不起头来。因为他的部下几乎从来没有穿过铠甲,也没提过大刀重斧,时常就是怀揣一柄利刃,背后背张臂弩,说不定袖里还藏着暗青子。也不参加虎捷乡军的日常训练,因为大军练的是阵法,他们练的是格斗。所以,其他指挥使们时常讥笑李贯不务正业,尽干些江湖上下作的勾当。
可后来,他的部队出动过几次,尤其是当初驻防京南时,截杀金国游骑,袭扰金国使团,再到后来的刺探河东,无一不是抢在大军前头,成为虎捷的耳目,军中的非议之声才逐渐消停。现如今,他麾下只有数百人,可他仍旧是指挥使之一,而且他的部队,还是由徐卫亲掌的。
当他匆匆赶来时,见徐卫神情有异,心中一凛,快上走上前去,抱拳道:“卑职奉命赶到,见过知军,见过徐都统。”
徐洪料想九弟必然有所吩咐,虽说是弟兄,可人家的军务也不方便旁听,遂告辞离开,徐卫送走他后,回过头来第一句话就把李贯听得变了脸色。
“李贯,这几年来,我可曾亏待过你?”
这叫什么话?当初自己带着些弟兄赶到徐家庄投军,若不是知军大人收留,哪有今天?七品乌纱戴着,每月俸禄领着,偶尔还能得到奖赏。虽说手下人马少点,可无一不是身怀绝技的敢死之士。这些,都是拜知军所赐。
“知军待卑职,恩同再造。”李贯正色道。
“好,实话告诉你。我家祖坟被人挖了,我爹也是因为这件事情气死。现在,我要你亲自带人往北走,给我揪出一个叫徐和的人。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也不管你用多少时间,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徐卫方才在堂兄们面前,还静得像一潭子水,可此时脸上的怨毒之色让李贯看了也不禁胆战心惊。
“知军放心!投军之前,卑职北到真定,南到大名,哪一地都去过!江湖上的朋友也极多,卑职立即挑选得力干将,明天就动身,无论如何,一定完成使命!”李贯保证道。他从前本来就是江湖上讨饭吃的,一对双刀,一手暗器,在河北山东搏得了不小的名声。投了徐卫之后,也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招揽了不少浪迹江湖之徒。这些人如果充入作战部队中,作用可能还不如一个农民,但如果干暗杀这种勾当,那是手到擒来。
“详细情况,我稍后告诉你。记住,告诉弟兄们,虽说是帮我办私事,但徐九绝不亏待。有生擒徐和者,我自掏腰包,赏钱五百贯,取其人头者,三百,凡参与此事者,每人五十贯。”徐卫大方的许诺了赏钱,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李贯却道:“我部弟兄深受知军提拔之恩,如何敢要银钱?请知军放心,不揪出徐和,卑职绝不甘休!”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那叫徐和的人是什么来头,跟徐彰的死有什么关系。可他不会问,也不敢问,他们这几百人在军中,只需要执行命令,不需要询问原因。
就在徐卫滞留大名守丧,并暗中派人为父报仇之际,李纲因为三路西军的失败,而急于要让他复职。前线失利的消息传回东京,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