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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夏竹-第1部分

小说: 夏竹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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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雾,港督府杜鹃花开得遍野漫山。 
  我早换上夏季衣裳,冒着重伤风的危险,偷得一些浪漫。 
  去年选购冬装的时候,兴致勃勃的,多么向往它们的松软厚实,一到季末,马上改爱轻俏的细麻布。 
  人。 
  人就是这样,得陇望蜀,心变得快。 
  工作还是那份工作,老英国人被调回祖家去——大家松一口气。 
  老英早年不知在本国做啥子工作(清道夫?书记?),早不可考,来到殖民地着实威风数十年,丰厚的薪水,数十名大学生被他呼来喝去,一千平方米的公家宿舍,然而他还是遗憾公司没有替他安排一个苏茜黄,于是他自己动手,但凡平头整脸的打字员,都得被他约过,有志气的自然同上司哭诉,没志气的却以为自己登龙门。 
  老英没有道德,得了甜头还要四处宣扬,什么露茜有臭狐,莲达爱磨牙之类,把整个办公室弄得似马戏班。 
  现在终于走了。 
  跟着那几个有靠山的女职员也自动辞职,写字楼一刹时清爽起来,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好有一比: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们几个经理买了香槟庆祝。 
  事后有反高潮的沉闷,天气不好是最大原因,去年春季早已有激辣辣的太阳,一身白衣,不知多么飘逸。今年细雨不绝,问你怎么穿白色的衣服?雨水和着煤烟灰落在面孔,回到办公室用纸巾抹脸,黑墨墨。 
  要在香港做美女单凭天赋本钱是不够的,还得要有与小都市恶劣的环境搏斗的勇气。 
  我渐渐丧失了这股冲劲。 
  这个春天,我知道会有事情发生。 
  每个春逃诩有。 
  但我没想到见梅超群会在这种情况底下。 
  那日倾盆大雨,我手中持伞,但是也被那种形势吓住,才早上十点多罢了,重雾中隐隐约约看到嫣红姹紫,雨像面筋似落下来,持伞的人都通湿,飞溅的雨水无处不在,我有点紧张。 
  这么美,这么凄迷,身边却没有一个人。 
  这些年来,我可不介意出丑的时候没人拉我一把。只要牙齿和血吞,谁知道我跌倒爬起过?很多事不必宣扬,过一阵子强逼自己忘记,也就没事人样。 
  但是此情此景这么美丽,身边少个人,却大煞风景,我不原谅命运的安排。 
  我呆呆的着着山坡上加纱的绿油油树木,脚变了不随意肌,不想动。 
  就在这个时候,身边忽然有人感慨的说,“这么大的雨。” 
  保养得非常好,但仍然是中年男人。 
  我不出声,没有搭腔,眼光仍然看向前。 
  只需要一眼,就知道他不是闲杂人等。居移体养移气,日子久了,耽在皇宫里,乞丐会得变王子,王子沦落在贫民窟,长远也就成为同道中人。 
  这个中年人一看就知道他享福不是一年两年间的事,一只鳄鱼皮公事包已用得有点残旧,西装料子名贵,裁剪合身,穿在他身上舒服熨贴。 
  可以猜想得到开黑色丹姆拉的司机正在不远之处等他。 
  发达之人通常会经过三个阶段,第一是苦苦挣扎期,第二是飞扬跋扈期,第三是炉火纯青期。 
  这位先生无异已经到了第三期境界。 
  他开始对他的名誉身份地位有点厌倦,当然不会放弃,因他是神经正常之人,不过多多少少想返璞归真,所以才站在这里与陌生女子搭讪。 
  不过人怎么可能走回时光隧道。 
  以前。 
  以前怎么同。 
  以前他没有金钱,以前他也没有肚脯。这世上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劳力与时间去寻找,太痛苦了。人生是一个悲剧。 
  雨渐下渐小,开始有鸟呜声,这半山一带就是有这种好处。 
  我撑起伞预备离开。 
  那边有人问:“小姐,借你的伞。” 
  我抬头,还是那个中年人。 
  我没有出声,把伞往他脑袋上移。 
  “谢谢。” 
  我朝下阿厘毕道走去,他跟着我。 
  我经花园道,他也跟着我。 
  我走到雪厂街,他还是尾随着我。 
  借伞。 
  多年以前,一个叫白素贞的女人,借了一把伞给一位男士,招来弥天大祸。 
  现在的女人可抬头了,你管我是不是妖精托世,总之你情我愿为上。也没有这种管闲事的人了吧。 
  我走进麦当奴去买汉堡包,那位仁兄居然跟着进来。 
  我忍不住说:“雨停了。” 
  “这是我的卡片,小姐。” 
  我说:“没有必要。”我没有伸手接。 
  他僵在那里,我转身走开,买了点心我站着吃起来。 
  他走了。 
  大概是第一次向陌生女人搭讪,没有经验,惨败。 
  我看看表,擦擦手,回写字楼。雨已经停了。 
  经过五光十色的窗橱,我留恋一阵,并没有太大的兴致,一件T恤二千六百元,再高薪的职业妇女,1个月穿三件T恤就白做了,有什么好看的。 
  我静静的回写字楼,做那些刻板的与无聊的功夫。 
  电话铃响个不停,听完一个又一个。 
  我取起话筒时发觉右手臂酸软。 
  “古夏竹小姐。”一位男士。 
  “我是,哪一位?” 
  “我叫梅超群。” 
  “梅先生,我可以为你做什么?”我问。 
  我有点不耐烦,“梅先生?” 
  “我想,“他开口,“我想报你借伞之恩。” 
  我呆了很久很久,我的天,我终于弄清楚他是谁了,但是这么文艺腔,肉麻兮兮的,叫我受不了。 
  “梅先生,”我安抚他的神经,“萍水相逢,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你是怎么找到我电话的?” 
  “我叫司机钉着你,尾随你进公司,然后问接待员:刚才那位小姐是谁?” 
  “为什么费这么大劲?”我问:“因为我长得像你少年时代的女朋友?” 
  他不出声。 
  梅超群?没听说过。这城里的亿万富翁不胜枚举,谁耐烦一一记清他们的面孔名字。 
  下班,照例像被炸弹炸过。 
  买了鲔鱼寿司饭盒回家吃。 
  有一个中年男人要报我恩。 
  我又不敢轻举妄动,唉。 
  小祝打电话来,我嚷:“你行行好,把我带出来走动走动,我闷到抽筋。”还矜持干什么鬼,且顾眼下。 
  “我就是要提携你。”他神气的说。 
  “提吧提吧,到什么地方去?” 
  “我与莉莉与朋友约好了跳舞” 
  “跳舞?咦——免费给人搂搂抱抱。” 
  “又来了!” 
  “我去到,光坐在那里,可以吗?” 
  “那你去干么呢?”小祝问。 
  我说:“我闷。” 
  “活该你闷死。” 
  “你们开车来接我,我决定出来。” 
  小祝两夫妇真是没话说,开车来接了我出去。 
  我这个人是该死,到了的士高便闷闷不乐,他们还替我找了个男伴,是个年轻的留学生,蛮可爱的,才去了纽约四年,明明是香港土生土长的广东人,忽然说广东话就不准了,s音全部变sH,时常问我:“对了……这个怎么说?” 
  我觉得很闷。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女人要喜欢徐少强。 
  我用手摸着下巴,累得慌。 
  我同他们说:“我上洗手间。” 
  “喂你”小祝想阻止我。 
  我已经站起来。 
  我并没有打算再回去,我嚼口香糖,穿着跳舞裙子,拿着一罐可乐,坐在街边看霓虹。 
  有辆黑色的大房车经过,忽然又倒车,缓缓停在我面前。我睁大眼。 
  呀,是那个中年人。 
  他也瞪大眼,“是古小姐?” 
  我点点头。 
  “你怎么搞成这样子?白天你多么斯文正经。” 
  “两面人,”我边嚼糖边说:“我是两面人,白天那份工作仅够糊口。现在我出来找外快。” 
  司机下来开门…… 
  “上车来。”他说:“别坐在路边,快要下雨了。” 
  我摇摇头,“太危险,小妹不是不谙世事的低能儿。” 
  “你胡说什么呢?我女儿还比你大呢。”他说。 
  “咦,”我说:“不久之前,彷佛还有人说要报恩。” 
  在黑暗中,我都看得出他忽然涨红了面孔。 
  “上车来吧,我送你回家。”他说。 
  可以猜想他当初的勇气已经消失,不过仍然落落大方。 
  我扔掉可乐罐子,跟着他上车,说出地址。 
  司机与后座闻有一块玻璃隔开。 
  我问:“你的女儿比我大?” 
  “廿四岁了。” 
  我说:“不比我大,我廿六。” 
  “刚才去跳舞?”他问:“年轻真好,可以有这种乐趣。” 
  “是迫于无奈,在家闷得慌告诉我,为什么中年人不可以去跳舞?” 
  “跟谁跳?”他苦笑。 
  “太太、女朋友,女儿。”我闲闲举几个例子。 
  “我妻子会骂我神经病,女儿嫁在外国,女朋友则不方便公开亮相。” 
  我笑,“做人原来这么多顾忌。请再告诉我,你结婚多少年了?” 
  “三十年。” 
  “这算是什么,访问?干么不问你父母亲?”他略为轻松,笑了出来。 
  “不好意思。况且我父母并不恩爱。” 
  “跟一个人生活三十年,熟得不能再熟——你有没有兄弟姐妹?就变成兄弟似的,一切都有默契,我们互相忍耐了解……但是没有火花。” 
  我看他一眼,“你太贪心,不是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火花,况且……你年纪也大了。” 
  他很悲哀,“年纪大?年纪大的人就什么都不配拥有?” 
  “不不,可是你已经有了许多其他的东西!像财富、像名誉,还不快活吗?火花有什么用?地铁中不少年青男女相拥而坐,旁若无人,但那种火花真令人心惊胆颤。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你已经坐在实利里面,还要火花?” 
  他沮丧的说:“听听谁在教训我。” 
  我柔声问他,“你向我借伞,就是为了火花?”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怕淋湿身体。” 
  轮到我笑起来。 
  车子一直在市区内兜圈子。 
  我看看时间,才九点多。 
  我说:“肚子饿,请我吃东西。” 
  “求之不得。”他大悦。 
  我们到了吃牛肉的地方,我叫了十二安土的T骨,外加蔬菜无数,一路喝酒,最后还撑下甜品。 
  梅超群睁大眼睛,“你这一顿吃的,比我妻子一星期的食物还多。” 
  我向他解释:“我是劳动人民,吃不够会眩倒在地。” 
  我知道那种太太,死命节食。也难怪呢,一点劳心劳力的事都没有,你说,单逛时装店试新衣能消耗多少能量?像我们,只需老板一整天从早到晚的无理取闹,就可气得消瘦一公斤,我知道,我试过。 
  我跟他的距离有多么大。 
  也许三十五年前,甚至四十年前。他的初恋情人也吃得那么多(发育时期)今天看到我,他的心牵动。 
  “你不怕发胖?”他问我。 
  我给他看我的手臂,“要与男同事斗力,”又指指脑,“要与男同事斗智,胖有什么关系?” 
  “你不爱美?”他更讶异。 
  “没有心思想到那么奢侈的事上去。”我说:“现在我们正挣扎求存。” 
  “我不相信。”他说。 
  “你与时代脱节久了。”我说。“付帐吧。” 
  时间不早了。 
  第二天小祝两夫妇声讨我。问我那个男生有什么不好,说真的,叫我具体的批评他,我也说不上来,谁敢说他不好?什么样的男人都有女人嫁。我唯唯诺诺,支支吾吾,“天气好潮湿,墙壁淌水。”我说。 
  莉莉的注意力被移转,便开始诉说天气恼人,洗完的衣服全不干,浑身骨节酸软之类。 
  有同事经过,见我手持电话筒已有十分钟,开始加以白眼。我藉故向莉莉道别。 
  没法子,时间卖了出去,就是卖了出去,我可以选择坐家中死命打电话,但我会比现在更快活吗? 
  我的右手臂又发酸了。一定是这个天气。 
  洋紫荆稍后要开放了吧?但我真正向往的,是十四乡那边一整条马路的影树。 
  渐渐我就不喜欢瓶花,要看花的时候,就出到街上,看活生生在生长的花,看它盛放看它凋谢,欣赏其生命感。 
  整个玻璃窗上面凝满水珠。南中国的着名回南天。 
  小祝问:“放假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迪士尼乐园;日本开了新的迪土尼乐园,你不知道?” 
  “这种地方有什么好去?我真不明白你。” 
  我埋头在手臂中说,“你有很多事不明白,但是你很幸福。” 
  “我们看不出你为何这样烦恼,年轻貌美,什么都不缺。” 
  我摊开手,戏剧化且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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