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第2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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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海大人吗?我们是长洲县的轿夫,在此恭候多时了。”轿夫们道。
“你们怎知我的行踪?”海瑞问道。
轿夫们互相看看,领头的赔笑道:“我们也不知道您哪天来,就在这一直等着,结果还真把您给等来了。”说着不由分说,便将他按到轿子里,高声道:“您老坐好了,兄弟们起轿了!”
沈默看是来接驾的,觉着有些蹊跷,便吩咐手下跟上。
只见那轿子起先还算正常,但没行出一里地,突然就发疯般地‘飞’起来了,活像在颠簸箕,直把海瑞颠得前仆后仰,跳起落下,肚子里也翻江倒海,若不是吃得太少,定会吐出来的。
还听他们一边颠,一边怪腔怪调的哼道:‘今天老爷乍到,先坐簸箕小轿,往后不听使唤,拿你乌纱撂高’
沈默在后面,看见四人的小轿十六人抬,轮换折腾海刚峰,也听见那放肆的小调。他这才想起徐渭曾经说的陋规:但凡科贡官、举人官上任,下属总会变着法子的给他下马威,除了这些官儿不敢惹事,好欺负之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使其安分守己、少管闲事一般这些官员都年纪大了,不愿招惹这些地头蛇,所以宁肯吃这个哑巴亏,日后也睁一眼闭一眼,甚至同流合污,一起捞钱。
但沈默不想阻止,他想看看传说中的海刚峰会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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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券()
四抬小轿飞快地向北奔跑,且前后左右、上上下下颠簸起来,颠得海瑞骨头都散了架。四个轿夫抬累了,另四人立马换上,还是一路小跑不停颠簸。
“停轿!”海瑞虽然没做过轿,但也知道自己被耍了,不由怒火中烧道。
“回老爷,离城还有几十里呢,”外面的轿夫阴阳怪气道:“咱们得抓紧赶路,不然城门就关了。”
“本官命令你们停轿!”海瑞见他们非但不听,还怪腔怪调的唱那些曲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竟把坐板拆下来打将出去,将一个轿夫打倒在地,轿子才停了下来。
海瑞扶着轿门,颤巍巍下来,脸色蜡黄蜡黄的,过了好一会儿恢复正常。直起腰来,阴着脸看向这些存心不良的轿夫。
他一双眼睛虽然不大,但目光却如剃刀般锋利,刮过哪个人,哪个就得把头低下,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的。
沈默远处看了,不禁暗暗点头当官要有气场,有气场才能压住人,但一般人都是长期身居高位,权掌生杀,多年熏养出来的,但这海瑞一个区区教谕出身,此刻也没有穿他的官服,却能用气势压服众人,看来确有其过人之处。
待把众人压服了,海瑞四下一看,道左正好有一堆盖房剩下的土坯,他便一指那些土坯道:“给本官把这堆土坯搬到轿里。”
众人登时化身呆头鹅,那领头的讪讪道:“您老,您老要这玩意儿作甚?”
“抬到府里给老爷我架床!”海瑞面无表情道。
那轿夫头子连忙打一躬道:“启禀海老爷,府内有上好的棕绷床,不用垫砖”
“没办法,”海瑞两手一摊道:“睡不惯那玩意!”说着把脸一板道“休要罗嗦,一人四块,给我搬到轿中!”
轿夫们只好乖乖地将土坯搬到轿里,但搬完之后,海瑞又坐进去了。
盘腿坐在已经了土坯跺子的轿厢里,海瑞垂下眼皮道:“快走啦,不是怕耽误进城么?抓紧赶路吧!”
一块土坯五斤多,十六个人六十四块就是三百几十斤,再加上海瑞那一百多斤,就是近五百斤的份量。轿夫们一个个被压得趔趔趄趄,汗流浃背,换了一拨又一波,最后全被压得东倒西歪,腰都快断了。
见遇到高人了,轿夫们搁下轿子,跪地讨饶不止。
海瑞盯着他们道:“你们不是轿夫。”这些人的身体素质太差了,根本吃不了这碗饭。
“您老法眼如炬,”轿夫们更加不敢隐瞒了,竹筒倒豆子道:“我们不过是苏州城里的一些混混,被人雇来给您个难看的。”
“谁?”海瑞沉声问道。
“这个,小的们不敢说,”混混们摇头不迭道:“我们惹不起他们。”
“惹不起他们,就惹得起我吗?”海瑞冷笑连连道:“你们不说,我也知道那些人是谁,我问你们——如果本官要拿你们是问,他们能护住你们吗?”
众人纷纷摇头道‘不能’。
“相反,如果本官要护你们,他们敢动你们吗?”海瑞循循善诱道。
“不敢。”一众泼皮已经完全被他绕进去了。
“所以,”海瑞一字一句道:“你们自己说,应该向着哪一边吧?”
“我们说,我们说,”泼皮们就要招认,那领头的又不放心的问一句道:“您老真能护着我们?”
“我海刚峰言出必践,不必怀疑。”海瑞沉声答道。
那些泼皮便把长洲县丞、典史和几个老吏,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不近人情的海笔架要来长洲任县令,怕断了他们的财路,便合计着要给他来个下马威。
海瑞听了寻思半晌,这次也不上轿了,便命他们抬着轿子直奔县城而去,他则大步跟在后面,赶羊似的催着他们快走。
沈默饶有兴趣,也紧紧跟在后面。
紧赶慢赶终于在关门前进了苏州城,直奔长洲县衙。
此时县衙门口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县里的佐贰官等已经得了消息,在门口恭候。一干小吏则手持着鞭炮等在那里,当这些人真想欢迎他?当然不是!他们估计那海刚峰一路颠簸而来,早应该吐得七荤八素,站都站不住了,所以才搞了这个欢迎仪式,存心想看他的笑话呢。
只听那腆着大肚子的苟县丞,对看热闹的老百姓得意洋洋道:“新来的县令啊,不过是个教书匠,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坐轿呢,也不知习不习惯!”听这么一说,老百姓们纷纷往街口巴望,想看个究竟。
不一会儿,小轿来到县衙前,轿夫们搁下轿子,累得纷纷坐在地上,只有海瑞一人立在那里。
他这一鹤立鸡群就显眼了,苟县丞一伙儿早知道未来县令的相貌,试探问道:“您可是海老爷?”
“正是本官。”海瑞冷冷望着他道。
“您怎么没坐轿子?”苟县丞这个纳闷啊,心说看这轿子挺沉的啊?里面装的是什么?
海瑞淡淡笑道:“苟县丞是吧?”
“下官长洲县丞苟养德,见过堂尊大人。”苟县丞只好给他行礼,后面的主簿、典史一干人等,也纷纷跟着行礼。
海瑞也不叫他们起来,指着那顶轿子道:“本官要感谢你们的特殊关照,但老爷我坐你们的轿子,颠得骨头散了架,需要支炕休息,你们就好事做到底,帮我支个炕吧。”
苟县丞等人一下子傻了眼,但众目睽睽之下,岂能违抗县尊的命令?只好按照海瑞的要求,将轿子里的土坯一一搬进县衙。
看着平日耀武扬威的苟县丞一干人,脱掉官服,狼狈不堪的搬运土坯,老百姓们哄堂大笑,感觉十分出气,很自然也对这位新来的海大人,好感大增。
趁着那些人搬砖的功夫,海瑞已经把脸洗净,换上了自己的七品官服,头戴乌纱之后,原先寒酸老百姓的模样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威严官相。
本朝取士,沿袭前朝故例,考的不只是文章,还有相貌,所谓‘牧民者必有官相,无官相则无官威’。因此在取士时,有一个附加条件,其实也是必然条件,就是要相貌端正,六宫齐全。譬若面形,第一等的是‘国’字脸、‘甲’字脸,‘申’字脸;次等的也要‘田’字脸、‘由’字脸。官帽一戴,便有官相。倘若父母不仁,生下一张‘乃’字脸,文章再锦绣,必然落榜。
比如说沈默,俊俏小生甲字脸,算是做官的第二等脸型,不过他双眼大而有神,剑眉直插云鬓,嘴唇薄而鼻梁挺直,倒比那些单纯的国字脸更加得考官欣赏,因而在相面时,还是得了个一等。
但海瑞是举人,虽考过进士,文章做得也老道,却因落笔直言国事、成文痛陈时弊,考官自然不喜,在墨卷上便落了榜,因此根本就没能去过那‘面相’一关。
而有无官相,只有穿上官服才能显现出来。沈默一路上见过他两次,他穿的都是布衣棉鞋,根本看不出端倪。现在到了苏州城,第一次穿上了知县的帽服,才见他眉棱高耸,挺鼻凹目,在通明的火光下竟不怒自威,正气凛然,让人不由心折。
老百姓一见大人面相刚直,不是那些肥肠满脑的官儿们,觉着这样的大人,兴许会贪渎的轻点,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三分。
海瑞一直站在衙门前没有进门,直到那些个官儿们把砖搬完,心中忐忑的站在他面前。只听海大人又吩咐道:“把县衙的外墙上,凿十个大洞!”
县丞心说:‘这人心眼太小了吧,真是不敢得罪啊。’便小意陪笑道:“大人,好好的墙壁,凿了窟窿多可惜?”
海瑞冷笑道:“我听说长洲县从前一些官吏,敲诈勒索百姓,弄得人们叫苦连天,本官就要把衙门里的腌臜浊气全部放掉,所以要凿些窟窿,透一透气!”说着大手一挥道:“凿!”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凿就凿吧,正好大伙还没洗手,抡膀子就干吧。
大冷的天,长洲县的官吏们挥汗如雨,抡着大锤,把县衙墙上凿了十个井口大的大洞,从外面一直能看到里面。
窟窿凿好之后,海瑞又让人在县衙门前挂上两道空白竖幅,亲笔题写了一副对联,上联是‘黑漆衙门八字开’,下联是‘有钱没理莫进来’。最后写一个横批道:‘本官日夜受理状子。’
大伙这才知道,他让人凿洞是什么意思,原来是为了方便大家告状喊冤,不至于因为被衙役挡在门外,就上告无路了。于是乎,喊冤的、告状的百姓络绎不绝,海大人的上任第一天,就一直忙到大天亮。
沈默站在衙门对面,看着这前所未见的一幕,铁柱和三尺站在后面。三尺摇头道:“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这火也烧的太旺了吧,一来就把手下都得罪了,转眼又把富豪大户得罪了,以后还怎么混?”他是北京的老兵油出身,司空见惯的是上下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却没见过这样的。
相见而言,铁柱就纯朴的多,他情绪激动的反驳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就是对的吗?若是没有海大人这样的清官管一管,我大明朝的百姓,还能看到点希望吗?”他是下层百姓出身,没少受了官府的气,所以对海瑞这样大张旗鼓为老百姓张目的官员,有着天然的好感。
“你怎知他不是做做样子?”三尺冷笑道:“看着吧,保准是热锅子炒屁,臭一阵!等过不了个把月,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俏皮话还不少来,”沈默笑骂一声道:“别争了,咱们找家店住下去,饿死我了快。”
两人却不依不饶的问道:“大人,那您是个什么看法呢?”
“身为他的直接上级,”沈默回过头来,一本正经道:“我感觉压力很大。”说完便扬长而去。
两人面面相觑,心说这是什么意思?
当天晚上,沈默三人便歇在城内一家叫‘东昇’的客栈中。
一夜无话,次日起床,便在客栈中吃早茶苏州的客栈,大都是前楼后院,楼是茶楼,院是客店,相互独立,又相得益彰。
沈默三个从后院步入茶楼,但见这里跟杭州的茶楼又不同。杭州的茶店,大都是敞厅,一视同仁,不管是缙绅先生,还是贩夫走卒,入座都是顾客,混淆在一起吃饭喝茶。
而苏州的茶店,却分出等级,各不相淆,有钱有地位的在里面,在楼上,普通百姓在楼下,在外面。沈默是要观风的,与铁柱两个只在最外面那间厅上坐下。
小二过来招呼,沈默让他只管上招牌的早点。不一会儿,蜜汁豆腐干,松子糖,玫瑰瓜子,虾子酱油,枣泥麻饼,水晶汤团等等,便摆了满满一桌子,虽然尽是些小碟子小碗的小菜量,但架不住种类繁多,色香味俱全,确实要比杭州和绍兴强不少。
沈默最爱吃的,是那大如核桃的水晶汤团,较一般汤团稍小,馅心是猪油白糖,皮子是水磨糯米粉,皮薄馅大,便个个透明如水晶。汤团端上来时,小儿还特意嘱咐道:“客官先咬破一小口,吃里面的汤汁。要不然,大口一咬,馅里滚烫的汁水溅出来,烫痛嘴巴就不好了!”
这对铁柱和三尺那种急性子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