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智慧-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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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在《道德经》第10章中就问了相似的六个问题。他说:“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无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这六个问题,问得很率直,很犀利。世界上最严厉的父母和老师都不一定会问得如此彻底,恐怕只有老子才会这样做。如果只问而不答,没有答案的问题岂不是白问了吗?那么答案应该是什么?这是另一个非常奇妙的地方,就是老子在问的时候,就已经回答了。答案埋藏在问题之中,也是世上难见之事。
第一个问题:“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头一个“载”字,意思比较模糊,在唐玄宗天宝五年,曾经为这个字开过“御前会议”,然后下诏,诏曰:“朕钦承圣训,覃思玄宗,顷改《道德经》‘载’字为‘哉’,仍属上文。及乎议定,众以为然。遂错综真诠,因成注解。”所谓“仍属上文”,就是把这个当作语首词的“载”字,搬到前一章书的最后一句的最后一个字,当作了语尾词的“哉”字。载与哉两个字音同而字不同,不过在古文里,两者意义上是可以相通的。前一章最后那句话是“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把“哉”字加在这句话的后面,就是“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哉”!这个郑重其事地改动,似乎对后世的影响并不大,学者们好像并不理睬它。可能他们认为,“载”字放在营魄的前面,并不误事。好像“夫”“盖”“粤若”在文言文中当作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语首词”,反而增加了字句的美感。有些学者根据《楚辞·远游》里:“载营魄而登霞兮”王逸注:“抱我灵魂而上升也”,认为“载”具有抱的意义在,把载字照“抱载”的意思解,还是有意义的,大可不必把它换掉。所以这个“载”字就照旧留了下来。还有值得怀疑的一层,李隆基在位四十四年,前二十九年,年号是开元。前一半的时间,他倾心向道,听老子的话办事,励精图治,也很有成绩,史称“开元之治”,几与唐初贞观之治媲美。大概是成功来得太顺利,后来逐渐自大,骄、甚、奢、泰的毛病都犯齐了,完全背道而驰。改元天宝之后,荒淫无道,贪污腐败,祸国殃民,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疯狂了十五年,卒至国破家亡。在他完全背弃老子的教导后,却于天宝五年,在《道德经》里一个不要紧的字上大做文章,诏书中竟自诩“钦承圣训,覃思玄宗”。这是极大的讽刺,舍本求末,欲盖弥彰,现世现报。他是另一个宋徽宗,他比赵佶的遭遇稍微好一点,恐怕是因为他还有个“开元之治”的好处。因此,后人不把他的话当话,不是不可理解的。
“营魄”并不是楚辞注解里的“灵魂”那么简单,“营”是营;“魄”是魄,都是指不同的东西来说的。根据《黄帝内经·灵枢经》第16、18章,对于“营”,都有非常详细的说明,《素问》里也有说明。是中国医学里的专有名词,与“卫”并称。简单地说,“营”是在“脉”内运行的;“卫”是在“脉”外运行的。若是以“营”代表血,以“卫”代表气。一个是阴;一个是阳。这是中国医学里《气血学说》的来源和根据。没有“营”“卫”,就没有生命和身体的机能。再进一步说,没有“营”,就没有血液。没有血液,就没有生命,更谈不到身体各部门的机能了,因为身体各部门的机能全都靠血液来滋生供养。它是身体里有形有质的东西,延伸它的意义,可以简称为人的生命和身体。
“魄”的意义,就更复杂一点。根据《黄帝内经·素问》的许多篇幅,把人的精神意识的来源,分布于五脏之中。例如,心脏为君主之官,神明出焉,神所居,主喜乐,亦主抑郁。肺脏是相辅之官,节制出焉,魄所居,主情感,亦主悲伤。肝脏是将军之官,智谋出焉,魂所居,主思想,亦主愤怒。脾脏是仓廪之官,营卫出焉,意所居,主忧虑,亦主疑惑。肾是作强之官,技巧出焉,志所居,主犹豫,亦主惊恐。这喜乐、抑郁、情感、悲伤、思想、愤怒、忧虑、疑惑、犹豫、惊恐十种精神状态都是五脏功能的正反作用,这是中国医学“五脏中心论”的《精神病理学》,和现代西医的《精神病理学》是很不相同的。“魄”是肺脏机能的产物,如果人有肺病,他的情感方面就难以把握,越严重就越无端的悲伤。家喻户晓的林黛玉,作者对她精神状态的描写,就是最浅显的说明。肺脏的位置在其他四脏的上方,覆盖在上面,所以又称华盖。魄居于肺脏之中,老子用一个“魄”字,就总括了人的五脏所生的一切精神状态,这是一个简化的说法,也是老子的习惯。合“营”“魄”二字,就是人的躯体与精神的总称。
“抱一”和下句的“无离”相对,是合一,不分离的意思。抱一也是抱道,合道。合乎道的运行,就是各脏机能正常、平衡、和谐的运行。躯体和精神状态配合运行得正常,就是健康而生机蓬勃。否则,就是个精神病患者。不但精神状态偏颇怪异,身体的健康状态也是分崩离析的。精神病影响五脏,五脏病影响精神。然而,五脏为基本,没有躯体,就不可能生出精神,所以老子让“营”在前,而“魄”居后。论到人的躯体健康状态,例如,有没有肺痨病,或肺痨第几期,非经有经验的专业人员不能有准确的诊断。而人的精神状态,却是比较容易看到,普通人也能一望便知。因此,如果懂得这个道理,一旦和一个人接触后,稍微观察他一下,谈几句话就可以推测到这个人躯体里有哪些脏的机能不对。例如一个人的情感太激动,或终日伤感悲泣,就马上应该意识到快去保养肺脏。再例如,《红楼梦》里贾蓉媳妇秦氏的病,连她婆婆尤氏都看得出来,说是她用心太过,最后的张太医也是这样诊断。治疗的方法,早就应该以“归脾汤”为基本来健脾。看那张太医所开的方子,比较接近“归脾汤”,只是可惜病已入膏肓,来不及了。如果一个人被失眠噩梦,多虑多疑搅扰,以致精神委顿,必然伴随着的,还有胃口不好,消化不良,经期失律(女子),四肢无力,贫血或败血等症状,根据《五脏中心医学理论》,就必须治脾。不能只用开导,规劝,安慰,休息等方法,或用些普通安神补养的药,那是一定不可能收到效果的。是谓庸医杀人!其他,依此类推,如心脏有了问题,则喜乐与抑郁交替发生。肝脏有了问题,则思维模糊,不能集中,暴躁易怒。肾脏有了问题,则遇事犹疑,难下决断,无端惊惧。故五脏之间,必须运行正常、平衡与和谐。
为什么在老子的哲学里谈起医学来了呢?因为老子的学识非常渊博,如果他不通医学,他绝不可能使用“营”“魄”这两个字,并且从这两个字来立说,而且说的是这么重要的理论。因此,要弄清楚老子“营”“魄”的真实意义,非得到医经里去证实不可。不然,就会感到隔靴搔痒,无用力之处。庄子的《庚桑楚》里有,老子曰:“卫生之经,能抱一乎?”这也是老子深通医理的一个旁证。
在企业来说,“营魄抱一”由个人的延伸,也自能形成一套有实效而易行的管理学说。任何一个企业机构,也必有相当于个人“五脏”的机制。领导与行政部门相当于心脏,是团体的“预(先)见(vision)”“使命(mission)”“企业精神”的创发中心。计划部门相当于智谋所出的肝脏,生产部门相当于仓廪所出的脾脏,监督审计部门相当于节制所出的肺脏,财政收支会计出纳部门相当于技巧所出的肾脏。这五个部门或机制运行得正常、平衡、和谐,自然这个企业团体生机蓬勃,兴旺鼎盛。假如任何一个部门或机制发生偏颇,运行立即出现困顿。譬如,如果领导行政部门出现偏颇,则整个企业必然委靡不振,因为它不能使整个企业有使命感和中心思想。因此就难以团结众人,同仇敌忾,发奋图强,力争上游。很可能整个企业就会陷于长期不死不活的状态中。故而老子要问:营魄抱一,能无离乎?时时警惕,不断自我诊断,自我匡正,其目的是使企业能长期兴旺鼎盛。
老子同时也对领导者说:“‘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13章)。意思就是:为天下而自己保重(贵)自己身体的人,就可以把天下重任寄交给他;为天下而爱惜(爱)其身的人,就可以将天下大事托付于他。庄子在重复老子上面两句话后,又加上“君子无解其五脏,无擢其聪明”之说。《庄子·在宥》很明显也指出营魄的关系。营,人的躯体是物质的组合,因而有其一定的局限性。魄,是人的精神状态,可以无限地发挥。因此,领导者为了天下的重责大任,有时有必要把自己有限的躯体,借着精神,把身量延伸到无限。
黄老智慧
黄老智慧
第二部 《老子道德经》新论
第七讲 六个切身问题(中)
(美)张绪通
第二个问题:“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
在这个问题里,老子一共提出了三个概念,一个是“专气”,一个是“致柔”,还有一个是“婴儿”。为了方便解释起见,先看“婴儿”的意思是什么。老子说:“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嗌不哑,和之至也。”(55章)。庄子《庚桑楚》说:“老子曰:‘儿子终日号而不哑,和之至也;终日握而不捉,共其德也;终日视而不瞬,偏不在外也。’”列子《天瑞(7)篇》:“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物不伤焉,德莫加也。”以上庄子和列子都是根据老子说的。老子在《道德经》第55章里,称婴儿为“赤子”,庄子《庚桑楚》里称“儿子”,列子《天瑞篇》里称“婴孩”。根据《汉书·贾谊传》刘世奉说:“婴儿,体色赤,故曰赤子。”因此,婴儿也好,儿子也好,婴孩也好,指的都是第二个问题里的婴儿。老子,庄子,列子,说到婴儿的事,或多或少,大体上意思相同。综合起来是这样说的:对于深厚有德之人,可以用婴儿来作比喻。毒虫、猛兽、凶鸟对他不能伤害,客观环境已经充分地保护着一个初生的婴儿。他骨弱,筋柔,并没有意识到要去捉住什么东西,却把手握得很坚固,并无一定外在的目的,他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没有男女色情的欲望,由于精力强盛,而小小阴茎却作勃起状。他即使终日哭号,由于他气专志一,在无知无欲的一团和气中,不为哭而哭,因而并不致声嘶力竭。这些话的重点是:婴儿的一切动作,并不因要动作而动作,他毫无目的和愿望,而是自然而然。这里老子劝告我们的是:要我们看婴儿的榜样,尽量放松,尽量随意,对自己身体的机能运作,不要去作任何人为的勉强和强制,要看重自然而然。换句话说,即使有毒蛇,猛虎,鸷鸟在他面前,他也不知道“怕”,即使把金银珠宝堆在他面前,美男美女陈列在他面前,他也不知道“要”。因此,他是一个纯然无瑕的婴儿。他不“怕”,也不“要”,所以他不受外界和内在的摧残和伤害。而“怕”和“要”是一般成人的两个“恶魔”和“天使”,从里到外交织着,无时无刻地催、攻、缠、搅着,甚至夜里睡梦之中,还受着它们的煎熬。用现代的时髦话讲,就是压力和紧张。“压力和紧张”(stress),是人们致病致死的总源头,这是二十世纪现代西医学划时代的重大“发现”(所罗门王说:日光之下没有新东西。)从而在社会里、企业里甚至政府机关里,大多设立了“压力和紧张管理部门”(Department of Stress Management)进行研究和处理人们的压力和紧张,并成立了“处理压力和紧张的策略科学”(Stress Management Strategy)。市面上充斥了各种应运而生的电子仪器和相应的运动器材,以及处理压力紧张的专家等等。这些都是三百六十行以外的新行业,有的人因此发了财,有的人因此获得就业,至于效果如何,至今还是乏善可陈,见仁见智罢了。有些人只要抓住一点什么就搞了起来,其系统化,组织化的能力表现得很强,是不是基本上就是在“怕”和“要”的驱动力之下,把事情越搞越复杂呢?是不是把压力和紧张搞得更上一层楼了呢?那些新兴的博士和专家,读过了老子之后,老子问他:能如婴儿乎?无疑地会自觉汗颜的吧!然后就是五体投地。故而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