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女乐师 作者:颜昭晗(晋江2014-07-04完结)-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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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那个温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宫女击筑,独奏一曲。”旁边的宦官连忙将筑放到瑾娘面前,又把筑尺塞到她手里,附在她耳边道:“陛下命你击筑。”
瑾娘有点怔愣。嬴政要听她独奏?还有,他的声音,也不像《史记》中记载的那样,“豺声”,而且还有人考据出是他患有支气管炎,看来史书也不可尽信,嬴政的声音温柔得跟高渐离有一拼,就是说话时那种气势就完全不一样了……瑾娘胡思乱想着。
她右手抬起筑尺,轻轻划下一连串音,筑弦颤着,有点像美人似有似无的歌声,几声零落的筑音之后,瑾娘微微笑了一下。既然是独奏,就不必费心去听他人的旋律和节奏了,全由她自己发挥。瑾娘考虑了几秒钟,决定先来一首中规中矩的《明月千里寄相思》。
人隔千里思悠悠,未曾遥问心已愁。
请明月带问候,思念的人儿泪长流。
平心而论,瑾娘弹得并不算特别出色。毕竟她对筑这种古乐器还有点手生,而且因为紧张,弹错了好几个音,好在在场也没有听过这首歌的人,被她随即又按了几下弦掩饰了过去。
筑声激越,就算是《明月千里寄相思》也多少有了点悲壮的意味,不知何故,又勾起瑾娘的许多回忆。当她还是古静的时候,男神曾经用小提琴演奏过这首曲子,古静弹钢琴为他伴奏;然后男神放下了弓弦,坐在钢琴琴凳上,与她并肩,四手联弹。她努力回忆着男神身上的气息,却只记得那时候的夕阳从窗子里探进来,灼得她脸颊发烫。
一转眼好几年都过去了。她甚至不会怀疑,她再也见不到男神了。
那是她的心里其实就明白,男神暗恋的女孩另有其人,而不是她。明明会让自己心里难受,却还要喜欢他。
可是如今……瑾娘微微抬起头来,望向背对着她的高渐离。他一身的白衣,在这个处处飘拂着黑色帐幔的咸阳宫里显得渺小而可怜。但是瑾娘知道,这个人却占据着她的目光。因为她爱他,她爱高渐离。感情不知从何而起,更不知会在何处落下。
一曲终,瑾娘放下手中的筑尺,再度叩首。嬴政沉默良久,道:“不想一个小小宫女,击筑倒也是出色。”这算是夸赞了,瑾娘心里松了口气。
却不曾想,变故陡然而生。
座中一个人突然离座,跪在阶下连连叩头:“陛下!臣斗胆道一句,那乐师,臣是认得的,他是燕国荆轲的朋友,名为高渐离!”
满室哗然,初时是讶异之声,随后变成各种各样的议论和嘈杂,恍若在这冀阙中汇成一条暗流,直要将瑾娘和高渐离淹没,又像是许多利剑,将两人活活给刺穿。瑾娘抬起头,表情多少有些慌乱,她却不敢回头看是谁欠揍说出了高渐离之名。
也许是蒙嘉,他因为荆轲之事被贬官,心头一直记恨着;也有可能是哪个燕国的旧臣,认出了高渐离,毕竟以前高渐离的名声也挺大。瑾娘抬眼担忧地看着高渐离的背影,见他脊背都绷直了,僵硬的,好像只要轻轻一推,他就会不堪重负地倒下。
又有一人离座,跪在阶下,不慌不忙道:“禀陛下,小人护送此人至咸阳时,已心生疑窦,此人怕是荆轲故人。今日听田大人如此说,才明了过来。”他提高音调,痛呼了一声:“陛下,刺客余党不可留!”话音落,座中纷纷附和:“说的是,此人不可留,还是诛之为宜。”
瑾娘认得这声音。竟然是尹厂长,尹维风,她恨得牙根直发痒,恨不得冲下去咬死他。
她忍不住又抬头看了嬴政一眼,目光里带着她所未曾察觉的祈求。她没有想到的是,嬴政也在低头看她,两人对视的时间连半秒都不到,瑾娘匆忙低下了头。她害怕嬴政的目光,正如她害怕高渐离的命运。
嬴政的声音堪称温和。他低着头望向高渐离:“有人认出了你非是燕国乐师冯襄,而是大名鼎鼎的高渐离。你可有辩解?”
此话一出,就好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溅起无数水花,却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静默。
瑾娘焦急地看向高渐离,可惜高渐离正背对着她,无从感受到她焦灼的目光。如果可以的话,瑾娘只想大吼,高渐离,快否认啊,就说你不是高渐离,一口咬定你不是高渐离……他秦始皇就算本领通天,也没有办法查你的档案。
高渐离终于开口了。他说:“臣正是高渐离,无可辩解。”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大概早就有了死在咸阳宫上的觉悟。
话音才落,早走侍卫冲到阶下候着,只待一声令下,将高渐离和瑾娘斩杀此处。事至此,瑾娘比之紧张和恐惧,却多一重悲壮的心境来。也罢,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死在咸阳宫阙上,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待遇,而且还是同高渐离在一起。
她的指尖却忍不住地颤抖。高渐离定然是想到了荆轲,当双膝落在这冰冷的秦宫之上时,宛若身处荆轲血泊间,所以亦决心赴死。燕赵古来多慷慨悲歌之士,瑾娘却爱上了这样的一个人。
瑾娘轻轻叹了口气,额前刘海被吹了起来。有一瞬间,她明明白白地感受到,嬴政在看她,目光却是意义不明的。
第三人离座,声音沉稳:“陛下,依臣之见,这乐师手无缚鸡之力,但毕竟与刺客交好,请陛下三思。”
一句话说完,满室鸦雀无声,方才的议论尽数偃旗息鼓了,看来这人的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嬴政道:“丞相说的是。”原来那人是李斯,难怪他一说话,众人都闭了嘴。
李斯似乎揣摩到了嬴政的心思,又说:“臣冒昧,猜陛下也是怜惜其多才,倒不如除其羽翼,留于身边伺候?”
“丞相不妨直言。”
“瞽人更善乐。依臣所见,不如瞎其目,留其手击筑。至于这小宫女,臣看她并不知此人是高渐离,加之年幼,击筑亦佳,不若留入宫中侍奉,陛下以为如何?”
李斯说罢,座下有人便附和:“如此倒甚是合适。”
瑾娘垂下了头,冷汗已经细细密密布在了额头上。她其实早就知道了这样的结局,当这样被一个陌生人所讲出来之后,她好像是在法庭上经过了审判,有一种几乎要虚脱了的疲惫。
嬴政终于一锤定音:“如此,就按丞相所说的安排吧。”
瑾娘当然知道嬴政的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高渐离的眼睛从此就再也看不到东西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凝视她时温柔又悲哀的眼光,还有他击筑时,眼底她所读不懂的一切,从今天往后,都会消失不见,他会彻底变成一个盲人乐师,生活在黑暗中。瑾娘不甘,可是她无力反抗,她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宦官把高渐离拖走,而她只能看着,眼里不知何时含了泪,她却不知道。
高渐离在和瑾娘擦肩而过时,向她望了一眼。瑾娘明白,这是高渐离最后一次用眼睛去“看”她了。从此之后,纵使她宋瑾花容月貌,于高渐离而言,也毫无意义了。
作者有话要说:
☆、城尖径昃
瑾娘拎着一桶水,摇摇晃晃走上咸阳宫的阶梯。水从木桶的边沿溅出来,弄湿了瑾娘的鞋子和裙裾。
天才蒙蒙亮,六月份差不多是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了,早晨的风却颇有些凉意。她抬头望着咸阳宫被宫阙楼阁切割的天空和黑色旗帜,心头倍添压抑。
她觉得脚后跟隐隐作痛,忍不住蹲下身来,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阿房宫赋》中说,有六国的嫔妃来到咸阳后,三十六年都不得见始皇;而她宋瑾穿越过来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酒馆老板的女儿,不仅见到了嬴政,而且因为一曲筑歌为他所赞赏,故而编入宫中乐府,留咸阳宫中,专击筑给始皇听。
然而不幸的是,她不觉得自己幸运。如果可以选择,她还宁愿是燕国宋子城中无忧无虑的小姑娘,高渐离在城外桃林中教她击筑,星月高悬,微风和畅。
不知道现在高渐离又在哪里?
他的眼睛瞎了……
一想到高渐离,瑾娘觉得心里像是被针刺了一下那样,分不清是心疼,焦灼还是恐慌。她坐在阶上休息得差不多,又拎起桶继续吃力地往台阶上走去,嘴里哼着电影《悲惨世界》中的插曲《work song》。
住在咸阳宫中,相当于生活在嬴政鼻子底下,远不及燕宫中的懒散闲适。宫中规矩甚多,遍地都是事儿妈,弄得人不得自由。若哪个宫女敢跟燕宫公孙沐一样没事就趴在琴案上打瞌睡,或者学阿瑞动不动就拉着人讲鬼故事,在这咸阳宫中,腿估计都要被打断了。
入咸阳宫第一天,瑾娘便被教管新宫女的女官以“衣裳不整,行为不端”为由责骂个狗血淋头。
她心里明白,根本就不是她衣裳不整,行为不端,而是给她一个下马威。
这女官是秦国人,看年纪也到了更年期,资历挺老,宫里的宦官见到她都要毕恭毕敬地叫句“华夫人”,她的存在相当于古静上高中时的政教处主任欧巴桑。用古静自己的话来说,甫进宫的这顿骂,“骂得翔流了一地”。
如果光骂也就罢了,这宫中还有种老少咸宜的体罚项目,即弯腰,双手往上扳脚尖,膝盖不得打弯,否则乱棍笞之。瑾娘有幸领教了五分钟,眼前发黑,差点学习前世古静的死状,大脸朝下扑倒于地。
开始瑾娘还觉得苦,晚上睡觉时,想起前世古静的种种,总有忍不住流泪的冲动,然而她却又想,高渐离失明,定然会更苦。
宫中钟鸣,已至卯时。
她拎着水桶走回宫室之中,同室而住的三名宫女都有些嗔怪:“瑾娘,你提水也太慢了。”
瑾娘说:“初来乍到,瑾娘不太识得宫里的路,各位姐姐勿怪。”那几名宫女也不再说什么,分舀了桶中的水各自梳洗打扮去了,瑾娘也加入到了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的大队伍中去了。
用过早上哺食后,瑾娘便盘腿坐在廊下练起筑来。咸阳宫中虽也有女乐师,倒俱不如瑾娘练琴刻苦。不是说她真对音乐爱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而是她一停下来,华夫人很有可能就来找茬骂她。
真烦这个更年期的老女人。
日上三竿,有宦官从走廊彼端走过来,木屐敲在木制地板上,笃笃的声音让她想起李斯特的《钟》。她待那人走近了,方转过身去,直腰长跪。
“叔宋,陛下召你去殿上击筑。”
瑾娘站起身,将筑抱在怀中,躬身道:“劳烦大人引路。”
这几天中,嬴政总是传她去殿上击筑。当然,她的位置是跪坐阶下,离始皇八丈远,并没有机会和他套近乎。
嬴政喜听她独奏,而且从不点歌,任她随便弹,弹《世界第一公主殿下》都没有关系,他想来缄口不评,听厌了,挥挥手,自有宦官将瑾娘带下去,这倒正中她的下怀。穿越过来没几个月,她已经改编了许多筑独奏版流行歌曲。
然而今日不同。在进殿之前,瑾娘却听得里面已传出来了阵阵筑声。莫非殿中还另有乐师?瑾娘侧耳听了听,脸色忽然一变。这筑音竟如此熟悉,那首曲子,也曾在宋子城外夜晚的梨花树下响起,声如流水,不知不觉间被她牢记于心。高渐离也在殿中,他还活着……惊愕之下,瑾娘差点就要失态到闯入宫中一看究竟。
幸得那宦官轻轻挽了她一把,两人便在殿外跪下,随后殿中传来声音:“宫女瑾进来。今日高渐离亦在,你俩且合奏一曲。”
瑾娘垂下长长的眼睫,她咬着牙缓步走进殿中,阶下跪坐着一个男人,筑放在他的腿上。他依然身穿白衣,眼上蒙着白布,茫然地“看”向瑾娘走过来的方向。
瑾娘的心脏像是被人捏紧了一样。在小说电影中看到喜欢的角色各种被虐成狗是一种心情,当亲眼所见爱着的男人失明却完全是另外的一重心情了。
她跪坐在高渐离的对面,膝盖压在殿内石砖的地板上,又凉又麻。高渐离还在发愣,嘴巴半张,茫然不知道该把脸扭到哪个方向,衬着蒙眼的白布,显得样子有点傻。瑾娘低下头,左手按弦,右手竹板一扬,击下第一个音。
高渐离,你不知道我是谁。如果古静不曾猝死,我也不会成为瑾娘。
如果瑾娘不曾认出你就是高渐离,那我们就此错过。
如果瑾娘没有执意随你前去咸阳,你我今生也不会再见。
但是没有这些如果。现今我们却能在始皇身边合奏一曲,我同你是有缘的,性命纠结,不死不休。
想到这里,瑾娘忽然又觉得坦然了。她弹了几个音,高渐离才回过神来,匆忙也跟着弹起来。两人虽各击筑,声音却和谐,因为瑾娘善于去倾听对方的旋律,然后配合。她有丰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