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4期-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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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丽恩简直令人敬佩,令人惊讶,她这是什么境界啊,而今即便有这种境界的人,也不会选择这样的表达法了。不仅没有一点自我优越的心理,还真心甘情愿为别人垫着。
等丽恩上桌,李奥已经满嘴油光光地吃得人都挺了起来。丽恩忙活了半天,实际上也就只吃了五六个饺子。李奥说起他的房东,说那个乖僻的老太太如何用各种各样多如牛毛的规矩来折磨他。话题很快转到了国内的一些事情上,丽恩和马龙掐了起来。
丽恩认为马龙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实属幼稚,而且冥顽不化。丽恩作为一个经历过风吹浪打、学历也很高的女人,自然有一套完整的世界观。她希望提高马龙的水平,丽恩越说越激动,她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声势浩荡,完全没有了她本来的那种持续的无精打采。问题是马龙作为一个男人,虽然是个比我们年轻的男人,也受不了丽恩的这般全盘否定。马龙也是个认真的人,他身上有幽默的天分,开始那股幽默还活跃着,插科打诨的,后来就被丽恩打压得气若游丝。马龙倔起来,开始跟丽恩针锋相对。
这顿饭吃成了一次战斗的话题沙龙。李奥插不上嘴,他是个快活的、以食为天的、喜欢大家团结友爱地吃吃喝喝的人,只会一个劲叫大家吃吧吃吧,掐什么掐呀。一边说一边还不耽误往嘴里塞零食。丽恩便叫我助阵,她认为我当然应该站在她那一边,给马龙上一课。
虽然丽恩情绪昂扬,可我也不能真就一步倒向她而乱刀砍向马龙。我看不出马龙头脑简单,无非在同丽恩的对垒中,他说什么都让丽恩不舒心,他不说话更让丽恩受不了。不过话说回来,丽恩在这种情形下的霸道也不算什么大不了,这不是学术争论,不会伤筋动骨,如此较劲也无非增添生活的乐趣而已。
我说话时,丽恩一言不发了,又回到气息奄奄的样子,脸色也变得暗黄无光,那一片黄色里夹杂着我们看不见的秘密思想。我叫丽恩也加入讨论,她却声明很喜欢听我说话,她听着就很开心了。我估计她已经透支了体力。丽恩说过好几次,说自己身体不好。
那次饭后,丽恩和马龙就把我认作谈得来的人,主动地关心起我来。再次聊天时,丽恩就当面把我勾画成一个既快乐又勇敢的人,她坚持这个想当然的看法,认定我是一个把生活问题处理得很好的人,而她则有很多烦心事,以至于睡眠极差。我没办法扭转丽恩的看法,可她究竟有什么烦心事呢?丽恩又避而不谈。或许她还在新环境的适应期。
由于吃了丽恩的饭,我打算把这份人情还上。但语言班的课程将要结束,大家都忙着考试。考完试后,我打电话给丽恩,请她和马龙到我的住处吃饭,丽恩立刻叹着气回说:“瞎,娜娜,我这几天哪有时间啊,全安排满了。”她要去看这个去看那个,她说的那些人都是刚从国内过来或者新搬了住处的人。
虽然只是短短的时间,但大概已足够让丽恩度过适应期,她的活力绽放了出来。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瘦,那股活力完全来自于某种潜藏的奇怪心理动力。那她的心理动力又是靠什么化合出来的呢?我去超市买东西,碰到马龙和李奥,两个人推着一辆手推车。丽恩没和马龙—起来购物,我问马龙:“她是不是很忙啊?”
“那是,”马龙说,“她都快脚不点地了。”
马龙说,从考试前一个多月到现在,他们家每天都有客登门,都是找丽恩讨教怎么申请人系读专业的问题的,搞得房东头疼万分,他们的门铃从未如此频繁地被按响过。马龙和丽恩的话语习惯是,把住的地方叫家,他们说到自己的住处说“我们家”,说到李奥或别的什么人的住处,要说“李奥家”或谁谁的家。这种话语方式不觉中影响到我,有次我跟一个苏丹来的留学生聊天,他问我周六的一天去了哪里,我说待在家里看书。苏丹人疑惑地望着我,我说就是在宿舍呀。苏丹人把这看作我英语表达成问题的表现,他纠正我说:“那是你的宿舍,不是你家;你家在中国,我家在苏丹。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只能叫房间或宿舍。”
我说好吧,谢谢你。我想大可不必跟他分辩说中国人就喜欢四海为家。
丽恩在国内做人力资源,对职业方向的见解头头是道。另外,虽然丽恩不是最早到达我们这个大学的,却以魔法般的能力对整个大学的情况了如指掌,哪个系容易进入也容易毕业,师资情况如何,应该直接向系里还是国际办公室提出入系申请,丽恩都有发言权。找她咨询的人络绎不绝。我见过丽恩给人做指导,可谓面面俱到诲人不倦,因此她这辆战车一旦启动,就高速运转永不停息了。
丽恩当之无愧地成为了热门人物。
5
进入假期,我出门做了一次短途旅行。
旅行回来的第二天,我就接到马龙打来的电话,问我要不要换钱。我们基本都不到银行去兑换美元,而是跟在S国做生意的台湾人私下兑换,这样可以免去在银行换汇的手续费。做生意的台湾人也一样,他们把赚到的本地货币跟大陆学生换成美元,也逃掉了手续费。这样的交易相当于一个活跃的地下黑市。不过台湾人不耐烦做小笔生意,我们又不甘心一下子把手头的美元全数换掉。美元老是走低,可说不定过些日子它又涨上来了呢?所以总是几个人凑出一个较大的数目去跟台湾人换。
周五,马龙把钱换了回来。我就顺便请他和丽恩、李奥来聚餐。我们说到要命的美元,美元跟S国本地货币的兑换比率天天下跌,只有李奥不痛不痒,他花的是父母的钱。李奥的父母也像个谜,据李奥说他们都是铁路局的职工,可对李奥的资金供应仿佛是敞开的一般。不过客观地说,李奥也就是在吃喝上花得大度,S国的中国留学生中有的是不把钱当回事的。我想我们几个都要算没钱的人了,特别是丽恩,在语言班结束前的一堂课上,丽恩以“我的梦想”为主题口头发言时,说她的梦想就是某天能有足够的钱,可以背包到处旅行,到处看看,“像娜娜那样。”
丽恩说:“其实啊,紧也有紧的花法,有些不必要的东西就不买,不买也不是过不去啊,我就是除了食品什么都不买。”丽恩是和我一边洗菜切菜,一边说这些话的。她说到某些具体的东西,有什么必要去花钱买呢?她干脆放下手里的活路,拉着我的一只手,语重心长地说。她继而说到人的欲望,她的意思是不可放纵欲望,否则就没个收场。丽恩说的都是有道理的话,她拥有随时可支取的大量归置有序的道理,像一长条卷起来的布,越抖越长。
没多久我们又在一起吃饭了,原因是马龙夸赞他的一个女老乡的菜做得好。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也是我们语言班的同学。那一位的确喜欢搞点花费不多的烹调,以此打开人际交往的局面,把中国人和S国本地人以肚皮为中心联系在一起。丽恩和李奥都吃过她的饭,李奥把那人说成在S国的中国人中的烹调大师。丽恩不以为然,凑向我说:“那算什么大师啊,不过几个普通家常菜。他们吃没吃过真正的大莱?”
于是丽恩在他们住处举行了一次盛大的午宴。说盛大一是丽恩和马龙二人请了很多人,当然都是中国人,包括那位烹调大师;二是丽恩做出来的精致菜肴,令人大开眼界。那次的饭局,被请的人多是中午到的,丽恩做的菜,已经摆了一半在饭桌上,还有一半等着她下锅炒。又像原先吃饭时那样,丽恩催促我们先吃,不必等她。她先介绍了一下已上桌的菜肴,让马龙陪客,自己便回到炉台边去了。马龙说他们昨天去中国店和超市买的东西,昨晚上丽恩就动手做准备,今天一大早她便起床做菜,直到现在。丽恩做好的莱又一个一个传了上来,这样丰盛而色香味俱佳的中餐是很多人到S国后没吃过的。我们齐声颂扬丽恩,丽恩在烹饪的间歇过来,大厨一般谦虚地询问大家口感如何。我们的赞叹使丽恩如沐春风,她脸上丝毫没有持久战斗的疲惫。有人问丽恩,在家里是否就是个厨艺高手,丽恩说,在家里哪有时间做饭啊,都有保姆操持的。
丽恩传递出的这个信息,使我联想到她曾反复声明自己没钱的那些话,感到有些迷惑。不过丽恩话如泉涌,让人跟她都跟不及。
她向大家敬酒,口若悬河地顺嘴编了一个故事,把在座的人一个个编了进去。每个人都以未来的职业角色在丽恩的故事里出场,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天下是我们的,大家都在龙飞凤舞。丽恩小说家一般熟悉每个人细节的才华大放光芒,实可谓下得厨房,上得厅堂。她营造酒桌气氛并讨众人欢心是这样手到擒来,不愧是在大公司做过经理的青年才俊。
这顿饭最后是以一道别出心裁的甜品达到高潮并收尾的。丽恩用一只大盘子端上十几只填充了果仁冰激凌的西红柿,西红柿的顶端被切掉,里面的汁液控出,去了帽的西红柿边缘刻出锯齿形花边,灌入冰激凌,红艳雪白相衬,华美诱人,桌上一片欢呼。
丽恩心满意足。大家吃甜品的时候她才开始吃饭,嘴里塞满了饭就急着跟大家说话,那些饭粒在她嘴里混着唾液翻滚。
总之,丽恩不断叫我感到惊讶。她和在这个城市做生意的台湾人也有交往,她对我们说有一个生意做得很成功的台湾人,可惜他得意忘形出了车祸,而今只能靠轮椅移动;还有另几个台湾商人的故事,丽恩给我们讲他们在S国做生意的艰辛和趣闻。
那她是怎么跟人家接上头的,又怎么打人人家内部的呢?她干吗要去结交那些个做生意的台湾人呢?然而丽恩的话到此就打住了,谁要再多问,会发现她已经展开了下一个话题。
我对丽恩的印象已经彻底改观。首先,她绝不是一个凶巴巴的人,相反,她是一个好心好意、热心对人的人。其次,她不是不爱说话,而是太爱说话了。丽恩用中文和英文说话都同样绵延不绝,一旦开口,丽恩的脸就变了,变得和葛可亲。丽恩说话有两种主要形式,一是推心置腹式,声音小,话语绵密,无穷无尽;二是兴奋激动式,那是在熟识的朋友间,说到什么好玩的事情或者谈到有分歧的观点,她嗓音的分贝就会不知不觉失控,里面充满了五颜六色的高昂情绪。丽恩是个很容易动感情的人。
几天之后,在马龙提议下,我们一拨人一起去看了场AA制的电影。看完电影出来,到快餐店也是从制的晚餐。那是一个凉爽的夜晚,电影院所在的休闲中心堡德沃克显现出这个城市少有的热闹繁华。丽恩心情大好,瑞蕾说到某某的人系申请出了点麻烦,跟系主任谈了几次都没谈通,相当着急。丽恩说:“那他干吗不找我呀,我可以帮他去说的,而且绝对帮他说通。”
过一会儿有人提到打工的事,丽恩告诉我们她知道台湾人那里有一些打工的机会,以后谁想打工可以找她。
马龙说:“现在就瞅着你能耐了。”
丽恩回嘴道:“你更能干啊,我们房东不说你是中国人里的精英吗,你不是得意吗?”
我问丽恩他们房东为什么说马龙是中国人中的精英,丽恩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对着我说:“就因为我们那个白痴房东觉得他做饭学得快做得好,他做饭还是我教出来的呢。”
我说:“那多好啊,你的学生都能得到承认,更加说明你了不起。再说咱们自己好也要允许别人好,百花争艳才是春嘛。”
丽恩听出我的话没有旗帜鲜明地站在她的一边,谴责我说:“死娜娜,你干吗帮着他说话呀,你重色轻友啊你。”
我惊奇道:“怎么就升华到这么高的高度了,马龙那叫色吗,马龙也是友啊。”
马龙不同意了,他说:“我怎么就不是色了,我哪点就算不上个男色呢?”
丽恩笑得都快岔了气。幸好我们是坐在快餐店门外的露天场地,这般喧哗还不算十分扰民。
离开快餐店丽恩的手机就响了。丽恩手机的繁忙度大大超过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刚才兴奋的余波还没从丽恩身上荡尽,可能对方听出了她的亮丽嗓音,问了她什么,我们只听见丽恩对着手机嚷嚷:“我哪喝酒了,你喝酒了吧?”
她的声音引得进出堡德沃克的那些S国本地人纷纷侧目,马龙说:“不行了,已经热血沸腾不管不顾了。”
我拉着丽恩的胳膊说:“低调低调,你怎么搞出那么大的回头率啊。”
6
问题是,即便丽恩说了那么多,我们对她的私人了解却仅是皮毛。
丽恩已婚。刚到语言班时,她提到过有个两岁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