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笃姆精选集-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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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面第二只木筏上的大更衣间里,这其间那两个青年男子也谈了许多话。生着一头褐色望发的大个儿是一位年轻的雕塑家,他三个月前才从意大利和希腊回到故乡,回到德国北部最大的那座城市;数天前,他再往北走了一段,来到这座滨海小城,以便再见到他的朋友;他和他一起在德国南方上大学时结下了最亲密的友谊。他们这次聚首的日子,还远远不够他俩相互报告自己别后的经历;他们的经历太丰富,要谈的话太多啦。
“你真的今天晚上就想离开,在我眼前唤起了这么多美好的幻象之后,又把我一人撇在我的公文堆中吗?”
年轻的艺术家望着自己的朋友,样子既像在微笑,又像在沉思。“为什么你自己不拿起雕刀或者画笔来呢?现在接受自己命运的这一安排吧,就像你那家族的谱系必须接受你一样!”
“可这并不成其为你今天必须离开我的理由呀!”
“我必须离开,恩斯特!我答应过我母亲,至迟今天早上便回到她身边去;再说你是知道的,我的布伦希德①也使我不安。”说时他用手挽了挠自己褐色的髦发,一双灰色的眼睛炯炯发光,额头皱了起来,仿佛又已开始聚精会神地工作似的。
“布伦希德!”另一位重复着,“我仍然想不通,你怎么偏偏会雕她!”
“你没准儿还会问,赫库芭②跟我有什么关系吧?这找不知道;我相信,她有一天突然使我着了迷,但是……”
“但是,”他的朋友打断了他,“你必须在自己塑像的基座上刻一条注释!为什么去那么古老的时代寻找素材?仿佛不是任何时代的现实生活,都有着自己丰富的内容似的!”
“为什么?恩斯特呀!你说话的口气,几乎就像某位大批评
①布伦希德(Brunhild),德国十三世纪民间史诗里的主人公之一;在北欧民歌和传说中,她有时也是倭丁神手下的女战神瓦尔库莱之一。
②赫库芭(Hekuba),古希腊传说中的人物。普里亚摩斯王之妻,赫克托、帕利斯和喀山德拉之母。
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在谈伊美尔曼的《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似的①。可时代与艺术家何干,是的,题材与他何干?诚然,从我们凡人头顶上的天空中,必须降下能够启迪心智的闪电,而它所照亮的事物,对于能看见它的人便是有生命力的,即便它已变成了石头,酣眠在往昔的深深的墓穴里。”
说到此,年轻的艺术家的两眼兴奋得闪闪发光,就像对面那位美丽的少女的眼睛,也因为充满对母亲的热爱而闪闪发光一样。
“咱们今天不必争论,”他的朋友说,亲切地抬起头来望着他。“可这闪电何时才能亮起来呢?”
“只要你虔诚并且敬仰诸神!然后就只需把重新苏醒的生命提升到光明的境界中,而且我想你也该承认,我曾经有过几次心明眼亮的时候,我的双手也是够坚强和圣洁的。可是问题正在于,”他继续说,同时他的朋友也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以增强他的自信,“我现在担心,我这次看得不正确,或者,我回故乡的时间还太短,北方可怕的瓦尔库菜还总是让古希腊欢快熙攘的众神从我眼前赶路;甚至从这儿北海的绿色浊浪中,我还看见时时浮现出俄底修斯的女救星洛科特亚②的形象。饶了我吧我再也对你讲不出什么道理来啦!”
说话间,他们已经脱掉了衣服,走到了外面的筏子边上,准备跳进海里去。
两位年轻人都一样英俊极了,只是相比之下,艺术家还略胜一筹;可惜除他俩以外没有另一位艺术家在跟前,要有,他就可以从这两个充满青春活力的体态中吸取足够的美,去完成自己未来的杰作。
他们被展现在眼前的辽阔汹涌的大海迷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只见大海在阳光照耀下不断地澎湃着,喧腾着,一浪接着一浪地滚滚而来,随后化成无数白色的泡沫。空中响彻狂风呼啸和大海激荡的喧声,不时地还夹着一只只从面前掠过的水鸟的啼叫。一座巨大的浪峰猛地撞碎在两个年轻人站的木筏上,将水花溅了他们一身。
“嗬,它们已经等得不耐烦啦!”做公务员的那个青年说。“现在下
①伊美尔曼(lmmermann,1796-1840),德国作家,《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是他根据古代传说写的长篇叙事诗。
②俄底修斯是古希腊史诗《奥德赛》中的主人公,洛科特亚为搭救他脱险的女海神。
吧,让咱们也像那些特里顿①一样,去漫游这绿色的水晶宫!”
可他的朋友,那位艺术家,却仍然望着远处,好似根本没听见他讲什么一样。
“你怎么啦,弗郎茨?”
“那儿!从妇女们用的木筏前边过来了!快瞧!”他举起胳臂,指着白浪滔滔的海面。
恩斯特发出一声惊叫:
“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
“像是,但并非水妖!”
“不,不,她正在海浪中绝望地挣扎!可惜只是特里顿的老爸爸②一个人才有能征服大海的螺号!”
他做出想往下跳的神气,可他朋友的手更快地把他拽了回来。
“你别去,恩斯特!你知道,我游得比你高明,而且一个人就够了。快跑去找棚屋旁边那个管理浴场的老妖婆,告诉她该告诉的一切!”
最后一句话刚出口,面前的海水已经高高地激溅起来,接着,在离木筏一丈多远的地方,浮上来艺术家生着褐色鬈发的脑袋。他用两条有力的胳臂拨开巨浪,向前迅速游去;在他眼前,唯有一片水光,熠熠生辉;他游不几下就将胸部抬起来一次,锐利的目光同时掠过白浪翻滚的海面。
在离开他还相当远的地方,海浪正戏耍着美丽光亮的金发;一双小手尽管时不时地仍在抓那动荡的“水晶”,可同样已经受着海浪的摆布。一只海燕幕然窜进近旁的水里,接着又腾起来,嘲弄般地发出一声尖叫,便顺着风箭也似的飞过海面去了。
坐在噗噜噗噜叫着的咖啡炉前,老卡蒂很快又感到不安起来。暴风摇撼着棚屋的木板,经常地还从外面的空中传送来一声声鸟儿的哀鸣,她在自己的木椅子上再也坐不住了。她又走到外边,是的,她同样脱去自己的鞋袜,涉水来到了木筏上;眼下她站在那些小小的更衣间前,一会地敲敲这间,一会儿敲敲那间。
“小姐!咳,亲爱的小姐,您倒是答应一声啊!”
然而没有回答,甚至里边连一点响动也听不见;只有海浪的刷刷声
①特里顿(Triton),希腊神话中的小海神。
②指海神波赛东。
和哗哗声,单调地、不断地在她的耳畔响起。
她无可奈何地掉头朝岸上望去,不期然看见一个男子正奔向她的棚屋,并已随即听到了他的喊声。
“卡蒂太太!卡蒂·武尔夫太太!”他迎着狂风大喊。
“这儿呐!上帝保佑,这儿!’堵婆子急急忙忙地涉水跑过摇摇摆摆的栈桥,回到了岸上。“啊,我的上帝,原来是您,男爵先生!唉,那小姑娘,那小姑娘!”
他抓住她的胳臂,二话不说,一下子使她来了个大转身,然后用手指着远远的海面。
“那是另外那位先生?他在找小姑娘?”
年轻人点点头。
“大慈大悲的主啊!人不该背地里咒骂!我背地里咒骂了,男爵先生,当我瞧见您两位从堤上走来的时候!不该背地里咒骂啊,不,永远不,永远不!”
男爵没有搭腔;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的海面。又过了几秒钟这时海上传来了一声闷雷他再次抓住老妇人的胳臂:
“现在瞧,卡蒂太太,那边!这会儿他不再寻找她了;他已经把她托在自己的手上!”
老太婆大叫了一声。
眼前,那胸脯宽阔的游泳者的身躯从白浪汹涌的大海中显现了出来,没过一会儿,就可以看见他慢慢地,然而也很沉稳地爬上了倾斜的海岸。在他怀里,靠在他胸口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一个青春的躯体;这躯体尚未具有妇人家的丰满,却已经不像小姑娘那样瘦削;一个活生生的普赛奇①的形象,如果世间什么时候真的有过普赛奇的话。不过她那小小的脑袋往后耷拉着;一条胳臂沓无生气地垂在旁。正午的太阳光从高空直射下来,照在两个熠熠生辉的人体上。
“就跟在神话里一般啊!”青年男爵屏息凝神地望着眼前的光景,喃喃地说。“可现在,卡蒂太太,快下岸边去,把姑娘接过来!我跑回城里请大夫,可能用得着他。”
他又急促、恳切地作了一番指示,告诉老妇人首先该干些什么,然后就急急忙忙走了,连姑娘的名字也没来得及打听。
①普赛奇(Psyche),古罗马神话中爱神阿摩尔的情人,其形象为一生着双翅的娇美少女。
几分钟后,那个娇美的躯体便已躺在棚屋内的睡榻上,齐胸盖着老太婆的红帔巾,一副软瘫无力的可怜样儿。老婆子哆嗦着,强忍住大声的抽噎,站在她面前,刚取来一块亚麻毯子,正准备按照先是那位先生、后是这位先生的嘱咐,对这青春的躯体采取种种急救措施。只不过在动手前她再一次弯下腰去,想看看自己的小心肝儿的脸。
“卡蒂!”
年轻姑娘的嘴唇唤出声来,年轻姑娘的眼睛也望着她,明亮而富有活力。“卡蒂,我并没有淹死!”
老婆子一下扑上去,热泪进流地吻着姑娘的手、脸颊和胸部,一吻就没个够。
“啊,小姐,心肝宝贝儿,您真把我们给吓死啦!要没这位年轻的先生在!我这个老傻瓜哟,我在背后还咒骂哩,当我看见他俩从堤上走来的时候!”
少女猛然向她伸出手来。“看在上帝分上,卡蒂,别说了!我不想知道他的名字,永远不想!”
“小姐,我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哩;我从来不曾见过这位年轻的先生;他想必是从外地来的吧。”
年轻的姑娘坐起来,头倚在老太婆的手上,目光阴郁地凝视着前方。
“卡蒂,”她说,“卡蒂,我真希望,他已经死去!”
“孩子,孩子,”老婆子直嚷嚷,“快别造孽!唉,小姐,他是个好青年啊;为了你甚至冒了生命危险!”
“生命危险!真的冒生命危险?咳,我简直没想到!”
“喏,小姐,你们两人不是都可能淹死在海里吗?”
“两人!我们两人!”说着,她像在梦里似的合上了眼睛;可尽管这样,她仍瞥见一张俊美的、苍白的脸,年轻男子的脸,在胆怯而温柔地俯视着她。
老妇人又拿起亚麻毯,开始拭于她湿淋淋的长发,不时地还用自己那粗硬的手,轻轻地抚摩姑娘雪白的额头。
“卡蒂,”姑娘重新开了口,“他不该死,不;但我死!啊,我可怜的妈妈!”这时泪水大颗大颗地从她合拢的眼睫毛中间挤了出来。“卡蒂!我没法感谢他!永远没法,永远!啊,我真不幸!”
“喏,”卡蒂欣慰地说,“这不需要您做,小姐;妈妈会料理好一切的。”
“妈妈!”姑娘叫了出来。
“我的主啊,小姐,这叫您害怕了吗?”
然而姑娘坐在那儿,赤裸的臂膀伸向前方,一副无助而娇媚的可怜样儿,对于这穷老婆子的两只眼睛也有着巨大的魅力。
“妈妈!”她又唤了一声。“嗯,嗯,卡蒂,不能让她那样做;无论我怎么求她,她仍然会那样做的。卡蒂,你永远不许对她讲;答应我,向我起誓,卡蒂!”她搂住了蹲在旁边的老妇人的脖子。
“好,好,小姐,只要您安安静静的,我就保持缄默,缄默得像座坟墓。”
“不,卡蒂,得好好向我起誓!讲:凭着主的名义,我愿保持缄默!”
“好吧,小姐:凭着主的名义!其实,就是不起誓我也会什么都不讲的。”
“谢谢你,卡蒂奶奶!可是刚才还有一个人。不是吗?”
“嗯,小姐,是叫……”
“不,不,别讲他的名字,卡蒂!”她用自己冰冷的小手捏住了老太太的嘴。“我只要你讲,他是否认出了我,可不可能认出我?”
“我想不可能,小姐。当您从堤上来时,他和另一个年轻人已经在木筏上。后来他也隔你远远的,并且很快就回城里去了。”
姑娘点点头,倒回到卧榻的硬实的枕头上,像是想休息休息似的,把双手叠起来垫在脑后。
老太婆站起身。“我马上就回来,”她说,“我只是去告诉另一位先生,小姐好好儿的,咱们用不着大夫了。”
“可别忘了你说的话啊,卡蒂!”
“不会的,不会的,小姐;我起过誓嘛!”
老妇人过了一会儿走回来,发现她年轻的客人已经完全穿好衣服,正把一条白色的手巾包在脑袋上。然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