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马江山策-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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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鹤理直气壮,“那小子现在可是我的人!我见我的人还要顾及什么吗?”
“那小子本不愿来,今日突然到访,我想原因不会有这么简单,你先待在这边,等我确定他能进府了再让他见你。”
“这是什么道理?!你要真让他做陪练总要让我先验验货吧!”雪鹤坚定了自己要去见朗云的信心。
最后照生拗不过雪鹤,同意让她一同前去。
一路上,年仅十岁的雪鹤就不停地攥着手,一边自言自语道,“见面第一句我该说什么呢?这位壮士,你以后就是我的沙袋了!不行不行,这样说肯定会吓到他的……那说这位少侠?幸会幸会!在下程三……不行不行,我是女的啊,女的怎么能自称在下?要不然自称小女?呕……”
照生跟在雪鹤身后,一路上听见她不断设想着与朗云见面时的对话,不禁苦恼地扶额头,看来那些打打杀杀的大戏今后要少让她看了,不然再下去,她这朵小花会被戏给坑害的彻底。
结果,雪鹤念叨了一路的对话一句也没用上,因为雪鹤的前脚才迈进偏厅,就见一个拳头直直朝她的面门袭来!
雪鹤迅速偏头躲开,哪知那人竟没有收拳,拳头展为手刀,朝她的脖颈劈去,雪鹤伸手一挡,使得那手刀没有直接砍在自己的脖子上,但是这重重的一击也使得她手臂吃痛不小,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奶娃子,她“哎哟”一声,坐到了地上。
那人却没有因为雪鹤的败落而收手,而是又伸出一拳,朝此刻没有任何防备的雪鹤的太阳穴击去!
此刻照生适时跟上来,他伸手一挡,将那拳半道拦下,接着他一侧身,挡在了雪鹤前头,他显然动怒了,出手极快,凭借了年龄和身高优势几个擒拿将那人扭在地上,尔后他看了一下周边傻了一般的小厮,“还不给我把他捆起来?!”
几个小厮一拥而上,将那瘦弱的身影压制住。
此刻雪鹤还坐在地上,揉着手臂,嚷嚷道,“哎哟,我手!哎哟,我的屁股喂!”
照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瘦弱到极致的少年,他全身肮脏,衣服破烂,连鞋都没有,身上裸露出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被冻伤的深紫色。
那是朗云,不想才过去仅仅一个月,他就变得这样羸弱了,不过方才的那几拳倒是下手极狠,若换成平常女娃子,没有雪鹤那般机灵,这么贸贸然的一拳非被打晕了不可,特别是那朝太阳穴击去的那招,搞不好会使人丧命。
照生的脸色越来越冷,他高举起手,狠狠甩在朗云的脸上,“啪”的一声,朗云的脸颊顿时肿了起来,嘴角也溢出了鲜血。照生却没有停手,连续五六个耳光下去,才冷冷道,“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对谁动手?”
朗云此刻的脸已经肿得脱了人形,但他却无畏道,“当然知道,这府中能走在你前头的小女娃除了三小姐还会有谁?我自然是看准了才下手的。”
“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出手?你是吃了豹子胆了吧?”雪鹤平日虽然对下人甚是随和,但不代表她是个善胚,有仇必报向来是她的行事准则,今日又是在自己地盘上,于是吃了亏的她兴风作浪道,“如今我倒要看看,你肚子里是不是有什么狼心豹胆。”说着从靴子里抽出匕首,卸了刀鞘,将刀尖抵住了朗云的肚子,作势要割了下去。
照生没有阻止,将军平素对雪鹤虽是宽和,但是对于这种凭借着自己地位就草菅人命的事情绝不会放任不管,雪鹤向来欺软怕硬,自然没胆下手。这事情算来终究是他自己弄出来的,叫下人惩戒他一顿,丢出府去就算了。
哪知面对匕首,朗云竟是冷冷一笑,“在你们这些贵族的眼里,我们这些贱民的命或许还比不得一条狗,你要杀就杀吧。”
“你这个人倒是有趣,来我这府上出手伤我,就是让我杀了你么?哪有自己跑来找死的人呢,”说着雪鹤收了匕首,“我最喜欢干不寻常的事情,你想死,我偏偏就不如你的愿。”
朗云抬头疑惑地看了雪鹤一眼,想起方才雪鹤未进门时,一身短打装扮,若不是她那脆生生的女童声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一身粗布的假小子会是身份显赫的程家三小姐。她不仅身手灵活,对于他出手伤她这件事,好像也没表现出多大的愤怒。
想到这里,朗云突然暗叹一口气,说到底,这个女孩或许什么都不懂,自己这样做,大概也不算光明磊落。他颓然道,“三小姐真是好兴致,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你逼死了卫远,却叫我不准死,当真是人上人的作风呢……”
“我逼死了卫远?”雪鹤疑惑,扭头看向照生,“卫远是谁?”
照生不语,却皱起了眉头。
耀州的医所是整个风雪关最好的,其中德高望重的大夫精通外伤医治,比兆京城中的御医都要厉害,然而令雪鹤奇怪的是,朗云明明说卫远快要死掉了,却不往医所去,而是越走越偏,朝那停尸房走去。
停尸房是暂时停留战死士兵的地方,待家人来认领后才挪出去,因此在雪鹤看来,停尸房是最可怕的地方,即便那些都是为国尽忠的英雄,但皆死状难看,不是残损了四肢就是被开肠破肚。
雪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喂,你说的那个卫远,到底死了没有?你明明说快死了,但是来这个鬼地方干什么?”
“他没有死。”
“没有死待在那里干什么?”
“他快死了。”
雪鹤几乎被朗云绕晕,“快死了就是还没死,没死躺在那里做什么?”又将问题绕了回去。
这时一直不语的照生解释道,“或许是丢在那里,等他死罢了。”
雪鹤顿时吃了一惊,一直以来她都被保护地太好,对于下层百姓的生活她自然不了解,在她眼里,生病了就要救治,活人便不该躺在死人堆里,“那军医呢,不给治吗?”
朗云听雪鹤如此天真,讽刺地笑了,“囤粮兵全全是些孤儿,能保的不被饿死就是万幸了,哪里会有医生给医治?医所的大人们若连囤粮兵都要管,可就忙不过来了。”
说着他伸手一推,推开了停尸房的大门。
一股恶臭顿时扑面而来,纵使是春寒料峭,几十具尸体所散发出来的尸臭也叫人作呕。
雪鹤“唔”了一声,赶紧捂住口鼻,她随朗云一路向前,路过一具具披盖着白布的尸体,在一处避风的角落里停下来。
番外二·生死依·朗云(三)()
“卫远。”朗云朝角落一团灰色的身影柔声唤道,“今天好些了吗?”说着他抓过散开的草叶,往那人的身上盖了盖。
在这方阴森的角落中,垫上了些许干燥的草叶,一个瘦得过分的孩子蜷缩在其中,犹如子宫中的婴儿。他穿得单薄,嘴唇干裂乌青,想来那些草叶根本起不到什么保暖的作用。
雪鹤只是在远远处,就闻到从那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同那些尸体一样,是一种恶心的腐臭味。
如果不是朗云一再坚持说卫远没有死去,在雪鹤看来,这就是具尸体。
听到了朗云的声音,卫远的眼皮动了动,却始终无力睁开,他摸索着手,似乎想抓着什么,朗云赶紧握住他的手。
卫远低声道,“哥哥,哥哥你又来看我啦。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娘了……她给我蒸了馒头吃,还是白面的。哥哥,等我死了,就能去那里吃白面馒头是不是?你也可以去府上做事了是不是?真好啊……我终于不要再做你的累赘了……”他虚弱至极,这短短了几段话,就断断续续的说了好久。
“说什么蠢话,你才不会死。”朗云梗咽了一下,他一抹脸上的泪水,强装镇静道,“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去赚钱给你买白面馒头。”接着他捏着自己的衣角,毫不犹豫地撕下几根布条。
“来,我给你换上干净的布。”他慢慢扶着卫远坐起来,然后掀开他那破败地不成样子的衣服,露出一截沾着红黄黏液的绷带——那孩子腹上的伤口早就流脓了,想那恶臭就是从他伤口上传来的。
彼时的雪鹤无法想象,身上那样大的一个伤口正在溃烂,这个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却没有哼哼一声,那是一种怎样强大的定力。
雪鹤问,“他是怎么受伤的?”
朗云换掉那肮脏的绷带,道,“那日他听了照生公子的话,为了不做我的负累,拿刀伤了自己,想着自己死了,我便可以到府中生活了。”
雪鹤看了一眼照生。
照生皱起眉,解释道,“当时我是说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来府中,但是只能他一人来。”顿了顿,他又道,“国公府不是善堂,自然不能留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孩子,况且,府中的俸银不低,他完全可以养活那孩子,根本不必两人一起入府。”
“卫远他离不开我,”细心地为卫远一圈一圈地绕上布条,朗云解释道,“我们幼年时是关外的流民,后来蛮子杀进来,活活的……”朗云停顿了一下,似乎很不愿意回忆起那段记忆,“活活的将我们的爹爹烧死了。我娘抓着了一块陶瓷碎片自尽了,倒是没有受多少苦楚,而卫远的娘亲,因为生得漂亮,被蛮子扒了皮……那时卫远就被绑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受了很大的刺激,他一刻都不能离开我,否则他在夜里连眼睛都不敢闭上,因此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进府独留他一人在外头生活的,即便我俩都饿死了,也要死在一起。”
雪鹤思考了片刻,又问,“你是关外的流民?那么你和卫远是不是会说蛮语?”
朗云不解她用意如何,但还是点了点头。
下一刻,朗云只感觉眼前扑下一片黑影,定睛一看,是雪鹤脱了自己那件黑狐皮大氅,盖在了卫远的身上。女孩只着一件袍子,转身走出了停尸房,她道,“既然卫远也会说蛮语,便让他进府教我说吧。照生哥哥,找军医来,给他看伤,我国公府中的人,还没死就待在这停尸房像什么话。”
“喏。”照生弯腰领命,随后跟了出去。
朗云直愣愣地看着雪鹤一行人去时的背影,许久许久,眼泪滑落,他却扬起笑来,他朝那空荡荡的大门跪下双膝,深深地磕了数个响头,“程三小姐的救命之恩,朗云定当粉身碎骨,报之……”
数月后,已是凉爽的秋天。后花园中的银杏枯黄了树叶,经风一吹就飘落下来,那金灿灿的颜色,仿若阳光碎落在地上。
雪鹤在习武的歇息时间坐在树下的白石圆凳上,嬷嬷泡了枸杞参茶放在一旁,用红泥小炉子细细地温着,嘱咐雪鹤要记着喝掉。雪鹤不喜欢人参的味道,但拗不过嬷嬷们的一番真情实意,便也没有直接推辞,而是全全让陪练的朗云喝了,因此数月下来,朗云的身体明显是好了起来。
这大半年来,除了朗云,允之,承修和骆禹也被陆续选到府中,寂寥的国公府也因为有了这些少年而多了几分生气。
雪鹤没有架子,又不如平常贵族小姐那般娇气,因此朗云将一身的功夫悉数教给了她,她上手极快,一朝蹬墙上行的招数练得如火纯清,给她在今后偷溜出府时提供了极大方便。
闲时她会带着一帮童子军跑到耀州大营中去观摩大兵出操,再后来她凭借着自己三小姐的显赫身份逼迫教场上的教官带他们出操,那教官看他们一帮小朋友,还以为雪鹤是一时热情,便随口答应下来了。
因此在教场的角落中,常常能见一张张充满稚气的小脸认真练习着每一招刺杀,每一次出拳——耀州大营,便是鹤骑出生的地方。
而卫远也慢慢痊愈起来,那场离死亡最近的经历,只是让他的腹部留下了一道疤痕。
只不过他的身体依旧虚弱,很多时候,他都是坐在长廊边看着少年之间玩闹摔跤。他的眼睛大大的,一张白净的小脸,加之身板瘦弱,比雪鹤更像个小姑娘,这让府中的嬷嬷可痛心了,直呼这么一个俊的娃儿怎么能瘦弱,因此把他照顾地无微不至。
看着眼前嬉笑的少年们,卫远突然有了家的感觉——曾经,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远很远,遥不可及。
一日,雪鹤带着允之等人去偷翻出围墙,去街上做混世魔王了,朗云告了假,提了一盒桂花云片糕去看望卫远。两人的房间虽说就在隔壁,但是白日里却说不了几句话,待朗云归来时卫远大多睡了,因此最多的时候,是卫远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朗云陪雪鹤习武。
卫远见到朗云很诧异,他还朝朗云身后望了一眼,问,“哥哥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朗云笑眯眯地将食盒的盖子掀了,端出里面的糕点,说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