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马江山策-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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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突然间,她的余光中,见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朝这边走来。
她稍一愣神,继而仔细看去,等了很久,直到那人影渐渐近了,才看清楚,那竟是一个同她年岁差不多大的女孩。
她着一身破败的白色衣裙,那衣裙料想很是名贵,上头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西番图案。她很瘦,那见宽大的衣裙在她身上随风飘扬,莽莽黄沙之上,那女孩犹如一朵白色的莲花。
她身上似乎受了很重的伤,此刻她脸色煞白,嘴唇干裂,她穿着不适合在沙漠上行走的丝绸鞋子,连步子都走得不甚稳健。让人觉得这朵水灵灵的花儿似乎随时要被黄沙吹走一般。
她是个生的极美的西域女孩,五官深邃,皮肤白皙,一头蓬松的棕色卷发,以及一双堪比大海纯粹的蓝色眼睛。
此刻那女孩,正咬着牙齿,满脸坚定地朝营地这里走来。
程三注视了她很久,在那女孩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她戴起风帽,骑上了骆驼,一路朝那人奔行过去。
天高地阔,女孩身着黑色斗篷,靠近那抹纯白的身影。
那夷人女孩也早就看到了程三,在程三靠过来后她竟也不慌张,而是没见到她一样继续朝营地走去。
程三解下腰间的水袋,丢到她面前,“喏,几个时辰前,你兄弟来我营地偷水,想必就是为了你吧?”
她似乎听得懂汉语,湛蓝的眸子看了程三一眼,竟也不扭捏,捡了水袋,拔了塞子,大口大口喝起来。她渴极了,随着那清水下肚,她那张枯萎了一般的容颜终是蔓延上了些许生气。待她喝够了水,正要还给的对方时,见程三已经停了骆驼,此刻骆驼正俯身于沙地之上,她就背靠着骆驼,环着胳膊盘着腿,带着不知何意的笑看着自己。
她是汉人,一双杏眼明亮的宛若星星。她体态匀称,动作敏捷。小小年纪手指上便生有茧,显然是会武艺。
“谢谢。”月弥用不太纯正的汉语说道。
程三接过水袋,仔细盯着她的脸说道,“你生的真是漂亮,你兄弟和你模样很像,不过他没有你那样漂亮。”
“他是我的哥哥,叫星弥。我叫月弥,我们是西夜国的王子和公主。”顿了顿,她又说道,“不过那是以前的事情了。”
程三不能理解,她歪过脑袋,问,“咦?你是渴疯了吗?这样危险的境地里,居然还像我们透露你们的身份。”
“我的笨哥哥被你们扣留了,你们自然是知道他的身份了才留下他的。所以我也没必要隐瞒什么。”
程三听闻哈哈一笑,“你倒是比你兄弟要聪明许多。”说着她招呼骆驼起身,并朝月弥伸出手来,“那么就请让我带你去见你的王兄吧,公主殿下。”
月弥一怔,随后伸出白嫩如玉石一般的手臂,抓住了程三的手。
程三问,“你胆子倒是挺大,虚弱地快要死了,竟还有力气走到我的营地来。”
“与其待在荆棘下等死,不如出来找找王兄,死在路上,倒不至于太过窝囊。再说,看到你了,我便知道,王兄就不会死了。”
程三挑起一条眉来,“哦?这又是什么道理?”
“现任国王是我的王叔,他靠着匈奴的力量篡位。我的父王亲北朔,十分善待汉人,现在换做我的叔父当政,汉人想必在西夜也不好过了。如今我的王兄是能夺回王位唯一一人,你们将他送给我叔父,彻底断了与北朔继续邦交的所有可能,不要说邦交,今后匈奴插手,汉人恐怕都很难在西域做买卖了,要知道,西夜可是西域的咽喉。”
“新国王可说过,拿小王子的人头可以换取西夜国十分之一的财富呢。我就算是商人,赚了这一笔,也不需要再在西域行走了。”
月弥想也不想就道,“他的王位是篡位而来,弑君杀兄,拿你们汉人的话说,就是不忠不义不孝之人,这样的人,还期望他真能实现承诺吗?再说了……”女孩微笑起来,“你才不是什么商人呢。你的领子上绣有一朵七瓣梅花的图案。这个图案只有风雪关程家人能用,程家二子一女,想必你就是程家小女儿,雪鹤小姐了吧?程家人时代为将,自然知道,将王兄交出去,是怎样一个愚蠢的决定。”
雪鹤顿时感叹,“你真是聪明啊,比你那反应迟钝的哥哥要聪明多了。”
“王兄只是太过善良罢了。”
“所以你这来寻他,是想带他走吗?”
“不,”月弥摇摇头,“我想请雪鹤小姐帮一个忙。”
“什么?”
“想请你保护着我王兄离开西夜的地界。”
雪鹤想了想,道,“这个不好办,得需要你配合了。”
月弥了然一笑,不再说话,她扭头,看着远离着自己的夕阳。
阳光将二人的影子渐渐拉长,投射进这长河落日,大漠孤烟的绝美景色中。
番外三·星隔月·麟轩(下)()
五
“王兄……”
黑暗中,一双手抚上了星弥的脸颊,继而绑在他双眼上的黑布滑落,他看见了一双冰蓝透彻的双眼。
“月弥!”星弥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发现她身上的伤口竟被包扎好了,此刻她依旧是虚弱的,但显然精神好了不少。他环顾四周,见自己正身处一个帐子里,帐子盖得严实,竟不知外界是什么时辰,在自己身边点着一盏孤灯,月弥便跪在自己身前,微笑着看着自己。
少年见妹妹还活着,欣喜道,“太好了,你没事了!对了,这里是哪里?”
“这是那汉人的帐子里。我已经说服他们了,叫他们护送你离开西夜。”
星弥疑惑,他没有注意到月弥说的是“你”,而非“我们”。他问道,“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这个过程你不需要知道,但是你相信我,他们是可以相信的。”
星弥顿了一会儿,尔后他微笑道,“好,我什么都不问。我相信你。”
“我们明天就会启程离开这里,去往北朔。所以我们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来好好告别一下我们的家乡。”月弥说着俯下身来,像小时候那样,将头枕在星弥的双腿上,“王兄,听说,北朔会下雪……我还没见过雪呢。”
星弥的心瞬时就柔软下来,他抚着月弥的头发道,“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看。”
“书上说,雪是一种柔软,而又冰凉的水。我见过冰,它是冰凉坚硬的,所以我一直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一种既柔软又冰凉的东西呢?王兄,我有好多东西都没有见过啊。我曾经想,今后你会是西夜的王,会一直守护着西域,所以我也不能离开,现在王兄再不是王储了,所以可以尽情地欣赏许多不曾见到过的风景了吧,只是……我还是那样喜欢西夜,不想离开这里啊。”
“如果你舍不得西夜,那么我就会将西夜再抢回来。”这一句,星弥说的无比坚定,他环住月弥单薄的肩膀道,“只要你喜欢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都会造一座巨大的高塔来,登上高塔来给你摘下来。”
“王兄……”月弥突然欣慰地笑起来,她闭上眼睛,却有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你今后一定要坚强起来啊。你要学会承受孤独,学会了这个,你就什么也不怕了。”
星弥温柔地看着她完美的侧脸,道,“只要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的。”
“你要记着父王和母亲的祭日。”
“好。”
“你要记着所有仇人的脸。”
“好。”
“你要学好本事。听闻汉人善用权谋,到了北朔,你可不能偷懒了。”
“好。”
“王兄……”月弥的声音越来越小,看样子她似乎要睡着了,“活下去,复国。”
许久后,在这座寂静的帐子里,终是响起了少年柔柔的应和声,“好。只要是月弥希望的,王兄就尽量去做。”
他们曾经互相拥抱着在母亲子宫中成长,尔后又手牵着手一同长大。他们的生命自出现以来就互相粘连着,从不曾分开过。
星弥曾想过,在他继承王位的时候,他会为月弥寻找一位最好的夫君,然后为她操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他想让月弥一直那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以自己的能力,尽到一个做兄长的职责。
他还有那么多要对月弥好的地方。
那时他想,只要他俩都还活着,那么他做什么就都还不晚。
当月弥走出帐子时,正巧看见雪鹤蹲在帐子门口。
此刻外界是一片璀璨星空,雪鹤抱着一柄比她身高还要高的苗刀,正仰头望着星空。
见月弥出来了,她竟是穿着星弥的衣服。
雪鹤笑了笑,拍了拍身侧的土地,说道,“坐。”
月弥依言坐下来,同雪鹤一起看着那漫天繁星。蓝色和明黄的星星犹如最珍贵的宝石,镶嵌在这无边黑幕上。此刻西域的天空那样低,仿佛一伸出手就可以摘到那星星一样。
月弥道,“谢谢你的安魂烛,让我王兄可以睡得死沉。”
“不客气。”雪鹤说着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来,丢给月弥,说道,“今天晚上的星星特别漂亮,你好好看看吧。”
月弥点头接过,然后想也没想,拿匕首割断了自己棕色的长发。
“你们兄妹二人虽说长得像,但毕竟男女差距摆在那里,你要瞒过所有人还得让你多牺牲一些。”
“我知道。”月弥说着已经将头发割得短碎,发丝掉落,使得方才还是美丽的女孩在此刻变成了一个俊朗的少年。
雪鹤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一直弄不清楚,为何这个世界里,总是男人当权,男人是一家之主,男人是皇帝,男人是一个宗族的延续,而女人总是作为附庸的一个存在,女人可以是一件商品,可以是买卖,牺牲,丢弃。”
“因为女人至始至终,都将自己当成是弱者。如果有哪一天,女人将自己放在与男人同一水平的时候,女人便不再是附庸的一件东西了。”
“可是月弥,你比你的哥哥要强的多。你已经站在比他要高的地方,为何你也要为他牺牲?”
“因为女人还比男人更需要感情,这个世界,大部分女人比男人更需要感情,所以这便决定了女人在决断事务的时候,比男人要差。再说了,如果要复国,军队需要的领头人不是一个公主,而是一个王子。即便我真真是比王兄要聪明,军队认定的,还是一个王子,一个男人。”
雪鹤看了这个早熟的女孩一眼,道,“月弥,如果我早些遇见你,我俩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月弥眯眯一笑,“我们现在不是么?”
雪鹤不再接话,许久之后,她才落寞的说道,“月弥,你放心,我会将你的哥哥和你,一起带出西夜国境的。”
“我相信你。”月弥低声应道,此刻她已经削好了头发,她将额前的碎发撩开,然后反转匕首,将那锋利的刀尖朝向自己的双目,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她没有发出一声哀号。坐在身侧的雪鹤也没有去阻止,雪鹤依旧抬头看着天空,喃喃道,“月弥你知道吗?你的眼睛生的可真是好看。比我见过的最剔透的珠子还要好看。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在想,你是不是从沙漠里走出来的精灵,不然怎么会长得这样好看呢……”
要替代星弥,就必须将这双与星弥迥然不同的蓝色眸子毁去,不仅是眸子,还有她的女儿身,也要一并毁去。
空气中弥漫着血的味道,染得那满空的星星都成了鲜艳的红色。
次日,对于众多人来说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日子,对于刚刚早起的西夜人也是这样想的——国家易主,对于老百姓来说,只要不影响吃喝,也算不得大事。因此当西夜城门打开,大家都忙着开始一天的准备时,他们惊奇地看见大门外头,竟站着一个瘦弱的少年。
那少年身着破败的丝绸衣裳,凌乱的头发的将眼睛盖住,他就那样笔直地站在沙地之中,犹如一尊石像一般,纵然模样狼狈,模样却高贵又骄傲。
所有人都震惊了,他们认出那是失踪了数日的王子星弥。
马上有人去报告的现任的国王。国王亦是吃惊,带着大批卫兵前来,然而,就在国王出现时,那少年将手里油桶往上一浇!
“天呐,他是在**!”人群中有人大喊出来,接着所有人看见,少年拿出火折子,朝自己身上毅然决然地点去!
那是团堪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火焰。一窜便呼啸地老高,那炙热的温度使周边的景色扭曲了,而那光亮中的人影,不动声色,安如泰山般的直直站立着。在他身后,初生的太阳正缓缓升起……
人群骚动起来,连军队都开始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