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宏图-第1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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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人可知,为何洪总督明知流贼势大,仍要我部进击?”曹文诏喝了几杯酒,脸色微醺,不经意间问道。
孙伯纶微微摇头,虽然他也赞成南下击贼,却也没闹明白洪承畴为何如此急迫,在送来的邸报中还言明,山西、延绥二镇兵马欠饷多日,山西巡抚筹措不得,当上书治其失职之罪,平阳巡盐御史衙门,尚有押款,败贼之日,尽可取用,以为军饷。
这可是一个巨大的香饵,洪承畴可从未如此大方过。
曹文诏见孙伯纶不清楚,低声说道:“孙大人可能不知,流贼虽未破平阳,却也使得奸计,擒得杨老大人,若此战不胜,便是救下杨老大人,洪总督也是罪责难逃呀。”
“总兵大人所说杨老大人,莫非是前三边总督,杨鹤杨大人?”孙伯纶失声问道。
“正是,孙大人为何如此?”曹文诏从未见过孙伯纶这般失态。
孙伯纶听了这话,脸色微变,知道自己失态了,连忙补救,半真半假的说:“杨老大人擢拔卑职于行伍,可谓恩公也。”
曹文诏略略点头,孙伯纶却道:“大人,此次若有机会,可要救下杨老大人才是。”
“那是自然,莫不要说让孙大人报恩,便是本官当初也曾在老大人身旁效力,老大人教诲良多,又勤劳王事,实乃大明文官之楷模呀。”曹文诏自然应允。
两日前,罗汝才大营。
珍贵的香料从鎏金香炉里释放出罪人的香气,一排戏班子在一旁吹拉弹唱,十几个身材丰满,衣着清凉的女子正在帐中翩翩起舞,其舞姿曼妙。正是天热的时候,女人白皙的皮肤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更让帐中增添一丝靡靡气息。
“罗老哥,你咋还在这里做这些不着调的事情,俺麾下娃子都死了三百多了,还是登不上那狗屁城墙。”张献忠那粗豪的嗓子从帐外响起,一柄长刀掀开布帘,他踏步走进来,一身血污,又披头散发,吓的舞女四处乱跑。
罗汝才被他打搅了雅兴,略略有些不开心,说:“咱好不容易从什么巡盐御史别院那里抢来的舞女,还没享用呢,你个杀才,却来搅事,都滚出去,滚出去。”
张献忠嘿嘿一笑,颇有些不好意思,罗汝才见众人出去,问:“怎么,那平阳不好打吧。”
“老哥说的没错,那平阳跟他妈的铁桶一般,咱那些招数对官兵完全无用,那些混账,熬金汁,撒石灰,俺是用尽手段,死了几百人,连城头都没登上。”张献忠气的嗷嗷直叫,忽然他眼睛咕噜一转,很是幸灾乐祸的说:“闯王那里也是玩球蛋,前几日他吹嘘三日内可以破城,原来是挖了地道,没曾想被人识破了,嘿嘿,四条地道,三条灌了毒烟,死了五百多,都是老营兵,最后一条挖断了护城河,淹死许多人咧。”
“更为可笑的是,挖地道是那李自成出的馊主意,若不是他人在太平关,估计闯王得抽烂他屁股。”张献忠说到这里,一时麾下死伤惨重的事情倒也烟消云散了。
他拿了一壶酒正喝着,却发现罗汝才反应不咸不淡,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又想起前两日军议,他力主不要强攻平阳,两方面一合计,张献忠觉得其中有事儿,不由的凑上去,问:“老哥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了?”
罗汝才笑了笑,问:“还记得丫头子吗?”
张献忠咂摸了两下嘴,想起了那个喜欢穿红衣的铁塔大汉,说:“去年他不是散伙去了大同一带吗?”
罗汝才摇摇头,说:“去了哪里咱不知道,这厮被延绥兵打败了,身边就胜了几百人,听说咱义军在平阳闹的厉害,想入伙,打粮的时候劫了个寨子。”
“这不是常事儿吗?”张献忠并不觉得稀奇,他也经常干。
“那寨子是山西介休范家的,丫头子不知道干了什么,范家人找我,用五万两换丫头子命。”罗汝才淡淡说道。
“那可找错人了,谁不知道你罗老哥讲义气嘛,他呀,应该来找俺。”张献忠开了个玩笑。
罗汝才笑了笑:“丫头子被闯王派到李自成身边去了,这事儿本就罢了,那范家人却告诉俺一个消息。”
张献忠本能的凑了过去,他感觉这个消息和罗汝才不愿意攻打平阳有关,罗汝才低声说:“原来那三边总督,杨鹤,在平阳城中。”
“当真!”张献忠颇为不信,但见罗汝才如此认真,心中信了三分,他沉默片刻,忽然一脸笑意:“哎呀呀,若是老哥能把杨鹤逼出来,用他逼曹文诏与咱义军决战,那老哥哥便是大功一件啊。”
罗汝才呵呵一笑,倒了一杯酒,说:“俺要那大功作甚,要说名头,俺这颗脑袋只比闯王便宜两千两,若说实力,咱打完曹文诏就要南下,便是金因财货都不知道要丢多少,更别提士卒了,俺心里想着,平日咱两个最近乎,这事儿要么你去办了?”
张献忠听了这话,很是意动,但总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罗汝才道:“前两日军议你也看到了,闯王说打完曹文诏,大军便要分三股南下,闯王与俺有本事领一路,最后一路呢,若论威望,刚灭了贺疯子的李自成最有机会吧,张老弟,到时候你可别说哥哥有偏有向。”
“既然老哥这么说了,俺便听老哥的,明日您且看着,对付杨鹤那等大头巾,俺有的是法子。”张献忠一抱拳,施礼而去。
罗汝才看了他背影一眼,低声说:“杀官造反,受抚招安,真杀了杨鹤,便做不成宋押司啦。”
第233章 章三九 死节 上()
平阳府衙,书房。
已经是三更天了,桌案上的蜡烛渐渐昏暗,杨鹤捏着额头,静静的坐于案前,灯影之下,那年迈的身躯更显单薄,围城已逾整月,杨鹤一直被恐惧与疲惫折磨着,虽然他倾尽全力,屡次识破流贼攻城之策,然而,局面仍然没有任何好转,平阳之兵伤亡过半,战事艰难,百姓畏惧,难募丁壮。
然而,努力换来的却是一个个的坏消息,先是北上援军受阻太平关,继而又传来突袭贼营失败,贺人龙身死的消息,杨鹤虽然痛恨贺人龙,却知道他是个敢战能战的,要不然流贼也不会称其为贺疯子,而洪承畴也是有丰富经验的文官,太平关一败,已经说明流贼尾大不掉,已成大患了。
剿贼数年,杨鹤对于眼前的局面太熟悉了,如果再无援军分担城防压力,那平阳连十日也撑不下去。
在借助知府张守华与洪承畴传信文书中,洪承畴对于平阳之围也是焦躁难抑,却也无计可施,杨鹤对此甚是了然,洪承畴新任总督,刚与流贼开战,便折损贺人龙这等副总兵级高级武官,无论如何也少不了朝中弹劾,再贸然让曹文诏南下,若是再败,那流贼就成了脱缰野马,再也控制不住了,届时,洪承畴免不了以死谢罪。
杨鹤明白,但就是这个明白让他如坐针毡,曹文诏那路大军不容有失,这平阳几十万百姓就能弃之不顾了吗,左右权衡,杨鹤怎么也下不定决心,虽然他有法子施压于洪承畴,让其命令曹文诏南下击贼,但在大局和数十万百姓之间如何取舍,杨鹤却下不定决心。
天已经亮了,杨鹤抬头看了看落下去的弯月,苦涩自语:“看天意吧,愿二祖列宗庇佑,愿天子洪福。。。。。。。。”
杨鹤敲了敲桌案,锦衣卫沈总旗走了进来,杨鹤声音已经沙哑,问:“献贼如何了?”
沈总旗抱拳道:“昨日押解洪洞、岳阳、浮山三地官员衙署共计十七人,求饶者斩首分尸,死节者剥皮实草,今日。。。。。。。天不亮便押解官员家属百余人,叫嚣日出便斩,下午则杀缙绅。。。。。。。”
杨鹤摆摆手,让其出去,又叫来仆人,替自己更衣。自从昨日起,流贼张献忠不知从何处听闻自己在平阳城中,要求面谈陕西背信弃义,伏杀神一魁之事,若是不去,便先杀官宦缙绅,再杀不服百姓,直杀的见到自己为止,如此阴毒手段,杨鹤自然不会上当,即便是平阳知府张守华也不敢让杨鹤犯险。
天大亮,杨鹤只身从府衙出,一身儒生青色遥溃硇洌砩脖撸斫泶勾裆嗄拢跷希げ叫性诟谴蟮乐希淙缓攘钇痛印⒒の啦坏酶妫谌巳丛对陡谏砗螅蟮懒讲啵蘼郯傩铡⒃置瘢饲榫埃圆桓铱壳啊�
一路行到北门,平阳知府张守华骑马赶到,翻滚下马,直接跪在地上,求道:“恩师万万不可,恩师不能中贼人奸计呀。”
杨鹤剑眉竖起,呵斥道:“堂堂府城牧守,缘何大庭广众给小民下跪,还不起身。”
张守华站起来,却已经是满脸泪水,他知道杨鹤要出城赴死,死死拉住杨鹤,抽泣不语,杨鹤道:“大明三百年江山,糜烂至此,吾曾身居要职,无所匡救,蒙陛下大赦,苟活于世,贼人杀官,官吏当以死效忠,然,无辜小民有何过错,不可见死不救。”
杨鹤从张守华手中扯出臂膀,道:“吾以戴罪之身,今日却得士大夫之烈,为忠义死,为万民死,死之犹生也!怀远为一府父母,当以守城为重,去吧,去吧。”
张守华依依不舍,杨鹤却意志坚定,眼睁睁看他走出城门,这时,二十余人追随而出,杨鹤回头一看,是锦衣卫与护卫们,杨鹤劝慰道:“尔等何苦如此?”
锦衣卫总旗沈炼,拔出绣春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郑重道:“卑职受命天子,护得大人周全,大人若去了,卑职难免一死,不如随侍身边,也全吾等声名。”
“某与沈大人心思一样。”一高大汉子说道。
这汉子原本是杨鹤的标营千总,感念杨鹤恩德,又受杨嗣昌所托,前来扈从的,如今也存了必死之心。
沈炼却提刀拦住了那千总,道:“郭兄愿同心死义,沈某佩服,可如今的平阳还需郭兄这等虎狼之士。”
沈炼拉着郭姓千总到一旁,低声说:“郭老哥,老大人一去,府城无人再能压制那些宵小,郭老哥还是回去,随侍张知府身边,一旦有人敢提献城投降之事,郭老哥便一刀杀了,才好保全这些百姓性命。”
那千总听了这话,知道杨鹤所为俱是为了满城百姓,他一咬牙:“也罢,若有机会,自当杀献贼报仇,若五年不得,郭某自当以死谢沈兄。”
郭千总领了七八人走了,杨鹤见身边还有十数人,除了锦衣卫,便是几个家生奴才,杨鹤哈哈一笑,握住沈炼之手,高声道:“好好好,我等同心死义,以尽忠义名节。”
一行人出了城,径直向北而去,城北面对城门半里地便有一座土台,是流贼堆砌用来炮轰城墙守军的,但流贼手中只有佛郎机、小铜炮,而平阳北城墙有红夷炮三门,对轰半日,流贼败下阵来,如今土台平整,旌旗招展,跪着近百人,地上满是血污,早已成了张献忠威胁官军的断头台。
杨鹤登上土台,见一黄脸汉子大喇喇的坐在太师椅上,提着酒壶,手则摆弄着两个年轻女子,都是昨日杀了的官员妻小,见到杨鹤,张献忠咧嘴一笑,问:“你便是那狗屁三边总督杨鹤?”
“兀那狗贼,安敢无礼?”杨鹤还未回话,身后几人高声叫骂,张献忠一挥手,身边老营出了二十余人,挡住沈炼等锦衣卫,把其余人制住,张献忠拔出佩刀,抵在刚才叫骂最凶的人腹部,对杨鹤说道:“老头儿,跪下,你跪下,他不死!”
那人本是杨鹤的家生子,一口带血浓痰吐在张献忠脸上,骂道:“你个恶贼,我便是死了,也不能让老爷受这般侮辱!”
说着,挣脱开来,直接撞到了刀尖上,刀锋直没,那仆人竟然嘿嘿笑着,竟然顶着刀,去抠挖张献忠的眼珠。
沈炼手持绣春刀,早与流贼杀作一团,满身是血,刀锋如锯,不知斩杀多少人,最终躺在了血泊之中,犹自一脸释然,张献忠满脸惊骇,一时竟然愣在原地。
第234章 章四十 死节 下()
土台上的拼杀之声渐渐消止,满地残尸,这些死节之士,穷尽全力,也不过拼死十人罢了,其中过半还是出自沈炼之手。
杨鹤背对腥风血雨,双目紧闭,却难抑泪水,当土台一片死寂的时候,杨鹤直视张献忠,正声问:“献贼,老夫履约而至,尔还不放我百姓?”
张献忠蜡黄的脸忽然惨白,见杨鹤一身浩然正气,竟不敢侵犯,一哆嗦,长刀落地,他捡不是,不捡也不是,索性一脚踢飞,见周围那么多人看着,随意挥了挥手,示意放人。
待那些人跑光,张献忠忽然想起正事,对杨鹤说道:“老头儿,以前在陕西的事儿,就不说了,你是官,俺是贼,打打杀杀倒也不算什么,现在你落到俺的手里,俺不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