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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陈冲腥风血雨-第40部分

小说: 陈冲腥风血雨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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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
  “这两天我常常想起项光那个话。他说得挺委婉,可是我越来越懂得那意思了。他是预言早晚有一天我得承认,云儿的死是无谓的牺牲,虽然这是残酷的,可这是真的。”
  “爸!您不能那样认为!”
  老迟头滞重地摇摇头:“如果早晚有一天得承认这个事实,那就不如早一点承认。我看项光在这一点上是对的。噢,项光有消息吗?”
  “没有。”
  “不能去看看他吗?”
  
  第七章迟丽云战斗队
  38
  〃红旗〃总部四楼再一次繁忙、紧张起来。迟丽中的部门在完成了那夜武斗的伤亡资料汇集任务之后,则清闲起来了。没什么要紧事,她忽然起意想去那个〃迟丽云战斗队〃看看。她把这想法跟高子超说了说,高子超不仅当即表示支持,还答应替她做出〃必要的安排〃。
  迟丽中起这个意,内心动机很不明确,相当复杂。对这个以她的姐姐名字命名的战斗队有一种关心或亲切感;对这个队在武斗中的惨重损失,尤其是查明月的不幸遭遇,有一种惋惜、同情的深刻印象,都是因素。她还怀有一个更隐秘的动机:她对四楼的事无力干预,但或许能有什么办法,管一管,哪怕劝一劝,让那些女学生不要再到不该去的地方去。
  但是她完全没想到,高子超的〃必要的安排〃,使她的任何想法都无足轻重了。这一天,她由高子超亲自陪同,还有一名〃红旗〃派小报的记者随行采访,同乘一辆华沙牌小轿车,前往第二十二中学。他们在校门口受到了隆重热烈的欢迎。这个学校〃红旗〃派组织的各号勤务员迎上前来同他们握手。然后是一个年约二十、扎着一对犄角辫的女同学过来握手:
  〃我叫尤兰英。〃她自我介绍。
  〃'迟丽云战斗队'的队长。〃旁边有人补充。
  〃我代表'迟丽云战斗队'全体战士,向你们表示热烈的欢迎!〃尤兰英清脆地说。
  十二名女学生,其中有一个头缠绷带,另一个右臂吊在三角巾里,全都精神抖擞地排成一列横队,随着队长的话鼓起掌来。于是其他欢迎者和被欢迎者也都跟着鼓掌。
  高子超极有派头地把迟丽中介绍给大家:〃同志们!你们战斗队是以迟丽云烈士的光辉名字命名的,她就是烈士的妹妹迟丽中同志,也是我们总部学校联络组的负责人,今天特地来看望大家!〃
  又是鼓掌。
  欢迎仪式之后,是正式会见。会见在一间精心布置过的小会议室里进行。当中一张铺了绿色桌布的长会议桌,围桌而坐的是客人、学校组织的各号勤务员和〃迟丽云战斗队〃全体队员。靠墙还有一圈坐位,坐了二十多个男女学生,据介绍是本校其它各战斗队的代表。
  迟丽中被指定坐在最显眼的位置:长会议桌的一端,即通常是会议主席坐的地方。她觉得很拘谨,很不自在。为了躲开那些好奇的目光,她略抬起头,打量这间会议室的布置。
  背后的墙上挂着领袖像,这是她一进门就看到的。左右两边墙上是一张张语录。对面墙上则是三张加了黑边的画像,她认出左边一张是查明月,另外两张想必是和查明月一起遇难的学生。
  会见一共进行了两小时又十五分钟。应该讲话的人都讲了应该讲的话,该鼓掌的地方都有热烈的掌声。最后是高子超的总结性发言:
  〃这次会见搞得很好,很成功……〃
  接着是校门口的送别。虽说大家都有了倦意,但仍然保持了必要的气氛。
  华沙小轿车驶上归途。对会见深感满意的高子超,向小报记者指示着报导要点。
  〃要适当突出那个小胖子的发言。〃他强调地说,〃那个小胖子她叫什么来着?〃
  〃她叫……〃记者想了一下,没想起来,敲敲脑门,〃她叫……〃
  〃杨彩霞。〃迟丽中提醒道。
  〃对,杨……嗯,杨!要适当突出她的发言。〃高子超再次强调,〃这个发言很有分量。你记下来没有?〃
  〃记了。〃
  记者开始翻记录本。迟丽中也在回想她对杨彩霞的印象并不好的印象。
  杨彩霞长得很壮实,身材中等偏高,线条很匀称,并不显胖。一张浑圆的黑红色的脸,一双很有神的丹凤眼,两道浓而短的直眉,精明之中含有一点轻佻。她的发言,和绝大多数发言者一样,也是照稿念的,声音很响,喉音很重,带着流行的朗诵腔那种做作的〃感情〃。她着重〃汇报〃战斗队练武活动,包括一系列统计数字:投弹成绩、打靶环数等等。念这些数字时她显得很自豪。
  〃我们坚决响应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关于'要武'的伟大号召,为了打击帝修反,为了回击黑'联司'的任何武装挑衅,一定要苦练二百米内刺刀见红的硬功夫!〃杨彩霞把讲稿念得颇为慷慨激昂,〃我们决心向黑'联司'一小撮坏头头和他们的爪牙、凶手讨还血债!为迟丽云烈士报仇!为我们的副队长查明月烈士报仇!为我们的亲密战友孙玉芬、李继红烈士报仇!〃
  这些话的表达格式很刻板,但这种刻板又与表达内容的坚硬冷酷很一致。它有一种虚张声势的外表,让人感到只是夸夸其谈,但又确实反映出一种真实的情绪。它可能不是用嘴把它说出来的那些人的真实情绪,但确实是由一个蛮横的意志所主宰的,赋予一个失去了自己意志的集体的真实情绪,盲目而又无可挽回。高子超所要〃突出〃的,当然说是这些话,而其目的就是把那种情绪煽动得更强烈些。项光说过(迟丽中记不清他是在什么地方说的,但即使他并未直接说过,她仍然相信这些思想最初是属于项光的):已经流了很多血;为了洗去这些血迹,还要流更多的血……
  迟丽中发觉自己上了一个当,被人用来实现一个同她的愿望截然相反的计划。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太多的懊悔,倒是有一种大彻大悟的痛快。她觉得现在对项光更理解了,也更靠近了。
  39
  在康平市区的边缘,有一条小河汇入云霞江。沿这条小河上溯,有一片风景优美的地区。这里有起伏错落的丘陵,土山上长着各种落叶的和常绿的乔木,蜿蜓曲折的小山沟里,则布满了灌木丛和野生的花草。这儿很容易修建成一座公园,只是因为本地的党政军领导已经在靠近他们的宅邸处修建了更精致的、不会与闲杂人等混杂不分的小花园,因而也就很难再从决不宽裕的财政中抽出适当的款项来修葺这块地方。除了在一个小土山项上建了一座小凉亭,这儿还保持着天然的风貌。谁知道呢,或许还是天然风貌更美丽?
  二十二中的校址就紧挨着这块美丽的地方。
  自从那个流血的夜晚以来,一个多月过去了。两报一刊不断要求实现革命大联合,建立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在〃两军〃即军区和九七七九部队联合主持下,康平两派关于实现革命大联合的〃谈判〃已经谈了几次,但关于对方是不是〃革命〃的,因而应不应该跟它联合的问题还始终没有解决。〃谈判〃的主持者〃两军〃也是各有想法,会上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会下各支一派,鼓励各自的被支持者〃原则问题上决不妥协〃。全康平市没有一个相信这种〃谈判〃能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更不要说达成任何协议了。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凡是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决不可能在谈判桌上得到。因此,在〃谈谈打打,打打谈谈〃中,打是主要的。两派总部都在紧张准备着一次更大规模的、更〃有决定意义〃的战事。为了准备得更充分,也由于种种因素的牵制,这次行动一时还不能付诸实施。但两派下面并没有闲着,零星的交火,深夜的骚扰与偷袭,渗透与蚕食,针对对方头头的个人恐怖活动,随时随地都在策划着,发生着。
  这类活动照例互有胜负,但在靠近二十二中一带,〃联司〃派颇占上风。经过不断的努力,他们逐步把边界推进到那片天然风景区的边缘。〃红旗〃总部对此并不太介意,这种局部性蚕食无关大局,不值得大惊小怪。然而,当一路得手的〃联司〃派突然安静下来,接连七八天毫无举动时,反倒引起了〃红旗〃总部的高度警觉。他们开始意识到某种危险性:这儿离他们一个〃要害〃部位不近也不远!
  他们责成西郊联络站加强这一带边界的警戒。这一带按行政区划属于西郊,但地点相当偏北,联络站不便过多地从别处抽人去充实这里的警戒力量,要求二十二中多承担些任务。于是,〃迟丽云战斗队〃便集中起来,分担了一个隐蔽哨位的值勤任务当然是一个被认为不怎么重要的哨位。
  因为是夜间值勤,〃迟丽云战斗队〃全体成员都住在学校里。她们的宿舍是紧挨着的三间,每间住四人,上下铺,所以不显得太挤。
  这天晚上,有六个队员聚集在其中的一间。左边上层铺上,躺着一个略显瘦弱的姑娘,她叫辛文俊。现在本该她当班,但是她头疼,便由和她同组、睡在她下面的杨彩霞独自去了。此刻杨彩霞的铺上坐着两个住在隔壁的队员。靠窗的一个叫甘荷香,正在织一件线衣,短粗的身材,因为窝在床与墙之间,显得更短了。坐在她外侧的是费璇,右手吊在三角巾里,离得很近的眉毛时常皱在一起,像在提醒人们她正在忍受着伤痛。
  皮兰兰正在门口洗衣服。她很胖,体重有一百五十多斤,宽眉毛,阔鼻梁,多肉的鼻子,吃八方的嘴,在四方形的大宽脸上各据一方,眼睛虽然小了些,占据的地盘毫不节省。她自知长得不俊,就更加珍惜一身又白又细的皮肤,经常宣扬〃一白遮百丑〃。每次外出,哪怕只是在门口转了一转,回来后必定把手脸彻底洗一遍,时间决不少于十五分钟,再擦上按季节不同随时调整配比的雪花膏和香脂。为了和干净的脸蛋相配,衣着用物自然也得干净,所以一有空闲总是在洗东西,以至伙伴们都大为惊诧,想不通她怎么总有东西可洗。
  姑娘们爱美无可厚非,虽说在公开场合大家把它说成是资产阶级思想,但在私下里,特别是在完全由姑娘组成的集体中,显然并不甘心把这点天性拱手让给腐朽垂死的资产阶级所独享。因此,有些姑娘怨恨爹妈没把自己生得足够标致,大概也是常情。杜月梅就是其中一例,她差一点可以成为一个美人,她有苗条、匀称的身段,黑而亮的头发,无可挑剔的脑型和额,眉毛弯弯如同新月,双眼皮的不大不小的眼睛顾盼生辉,精致的鼻子小巧玲珑。不幸的是,上帝在创造了这美好的一切之后,突然丧失了美感,毫无道理地硬给她按上了一张凸出而又过分宽大的嘴,并且在塑造下巴时大大地偷工减料,在厚厚的下嘴唇底下,不足两公分就到达了脸部的边界,陡然向后收进去。
  〃喂,你们说说,那天的那个迟丽中怎么样?〃杜月梅坐在另一张床铺的上层边沿,耷拉下来的两条小腿悠荡着。
  〃先把你的臭脚缩回去!〃斜倚在下层铺的魏萍抗议着,随手给了那悠荡的小腿一巴掌。在这个对长相很敏感的集体里,魏萍自称是〃标准人〃。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白不黑,不漂亮也不难看。
  挨了打的杜月梅夸张地尖叫了一声,把腿缩了回去,但她懒得脱鞋,就把脚搁在床沿栏杆上,一面再次发问:〃你们说,迟丽中怎么样?〃
  躺在她对面铺上的辛文俊不满地说:〃你们安安静静说会儿话行不行?老是打打闹闹的,人家头都头疼死了!〃
  没人理睬辛文俊,但却也没再打闹,真地议论起迟丽中来了。
  〃我看人家不简单,〃费璇钦羡地说,〃年纪跟咱们差不多,也是高中才毕业,可已经是总部里一个组的负责人啦!〃
  〃也就是一个组,又不是核心组!〃魏萍故意贬抑地说。
  〃那也不简单了,〃费璇争辩地说,〃全康平市各学校,都得听她的!〃
  〃一个人的价值不在职务高低,〃甘荷香一边织着线衣一边说,〃关键要看水平高不高。〃
  〃那你看迟丽中的水平高不高?〃不安静的杜月梅把脑袋伸下来问甘荷香。
  门口的皮兰兰却插进来道:〃谁处在那个地位,都会讲那一套话,有啥水平高矬?〃
  〃不对!〃费璇极力争辩,〃人家要是没那个水平,怎么会让她负那个责任?〃
  别看这种推理方法是跛足的,在这儿却颇有力量,一时竟使四个人哑口无言,惟有杜月梅能从奇特的角度提出反驳:〃男同志或许是那样,女的就不一定,女的要当头儿,首先得靠漂亮。〃
  这似乎也合乎事实,再说迟丽中也确实漂亮。尊重事实的费璇也不能不表示同意:〃这倒不假,人家迟丽中就是漂亮,好像比她姐姐还漂亮些。〃
  皮兰兰停止了搓衣服,郑重指出:〃漂亮不漂亮,不光靠长相,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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