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腥风血雨-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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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胡扯我毙了你!〃尤兰英刷地抽出盒子枪。
〃唉唉,别!小心走火!得,算我没说,算我什么都没看见,还不行吗?〃
〃不行!没那么便宜!〃
范侠生心里着急,头上冒汗了。他知道那姑娘不能真开枪,看来又很难脱身。即使把他打发走了,难道他不会再偷偷回来那小子显然是个无聊的家伙,很可能干革命出这种无聊事。东方天空已经出现一片薄薄的微明,时间紧迫,不能再拖延了。他必须回去,把情报带给赵反。这么重要的事,岂能断送在这个无聊的小子手里?
〃那还要怎么看?明白了,你是要留下我陪陪你吧?〃尖里尖气的声音又猥亵起来,〃是啊,你们队的事,我一清二楚……〃
这话把尤兰英激怒了。她啪的一声打开了盒子枪的机头。
瘦小子害怕了。他至少担心正对着他的枪可能走火。他开始向侧面移动,避开枪口,而尤兰英的枪口马上跟过来,使他又继续移动,形成一种有趣的僵持,仿佛要让那小子以尤兰英为圆心画一个圆。不过这个圆只画了不到九十弧度。瘦小子转到了范侠生躲藏的那丛灌木前面,两眼紧盯着枪口,根本没留神背后。时间只有一刹那,范侠生的动作干净利索到了极点。瘦小子连哼都没哼出声来,因为他的脖子正夹在范侠生的肘弯里。范侠生松开手时,他就像一根站不住的木棍那样仰面栽倒了,左肋下面露着半截生了锈的匕首柄。
范侠生自己的刀口也被牵痛了,摇晃了一下,幸而尤兰英立即扶住了他。
〃快走……〃他沙哑地说。
尤兰英架起他,一面又有些犹豫地回头看了看那躺倒在地上的瘦小子。范侠生那闪电般的一刺太利落了,她虽然就在正对面,地只注意到他用肘弯夹脖子的动作。她以为那瘦小子只是被摔倒了,或是打昏了。
〃他会不会……〃
〃他什么都不会了,放心走吧!〃
他们终于到达了边界。天光微射,晨曦迷蒙,已经可以分辩十米左右以内的景物了。
〃我不再送你了,〃尤兰英放下范侠生,指给他一条路线,〃你从这里爬过去。两边的岗哨都在二三十米以外,小心点,不会被发现的。万一被人发现了,你只管往前爬,我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她掏出那支小手枪塞在他手里,〃这个还给你。等你爬到了安全的地方,就用它朝我这边天上打一枪。〃
他握着带有她体温的小手枪,凝然望了她一会儿,说:〃姑娘,留个姓名吧,日后……〃
尤兰英微微摇摇头:〃真想找我,没有姓名也能找到。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我正想问,你为什么送我。〃
〃因为,〃她凄然一笑,〃我喜欢你。〃
对于范侠生来说,这是这个充满意外的夜晚里最大的意外。怔了一会儿,才说:〃可是我们并不认识。〃
〃你真傻!这跟认识不认识没关系!好,你走吧!〃她拉起他的肩膀,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上,〃别忘了来找我……走吧,快走吧!〃
他向前爬出五米以后,就全神贯注于自己的行动了。他知道那个陌生姑娘正在身后目送他;日后他会报答她的,但那要相当长久以后才行。现在他得赶快回去,赶快把重要的情报告诉赵反。他已经查明了那批武器的存放地点以及赵反想要了解的各种情况。赵反会想办法把那批武器解决掉,康平市的局面会……会怎么样?他不大清楚。那不关他的事。他眼前要考虑的,就是以最大的毅力和谨慎,爬完这最后一段路程。
在他爬出十多米以后,尤兰英已经看不见他了。但她仍然紧盯着他爬去的方向,心灵在紧张而痛苦的期待里受着煎熬。时间是一秒又一秒地挨过去的。天色在迅速地变亮,危险在一秒一秒地增加……
啪!一声小手枪的单调的枪响。微明中,一条极细的,几乎难以辩认的弹道,向尤兰英头顶的天空斜射过来,转眼就不见了。
她擦去不知几时流出的泪水,抄近路快步走回学校。一进宿舍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被一种异样的紧张和匆忙惊醒。醒来时,只看到同宿舍的人都急急地跑了出去。出了什么事?宿舍里已经没人可问了。困倦战胜了好奇心;既然没叫她,那就是说没她的事。她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再次被吵醒是因为哭声。她侧过脸,看见杨彩霞正趴在她对面的铺上失声痛哭。
〃怎么了?〃她坐起来,问。杨彩霞的宿舍在隔壁,怎么跑到这儿来哭了?
〃好姐姐啊!〃杨彩霞突然抱住了她,〃我好苦啊!我把你吵醒了,我没有办法呀!我连哭的地方都没有,我不能在自己宿舍里哭啊!〃
〃到底出了什么事?〃尤兰英有点不耐烦地问,她对杨彩霞这样近乎歇斯底里的样子挺不喜欢。
〃他……他给杀死了!〃
〃谁?〃
〃他!就是……那个他!〃
〃是他?〃尤兰英的眼睛突然张大了。
〃就是他,就是他呀!不知道是哪个人杀的……狼心狼崽子呀……一刀捅在心窝里呀……血都没流得出呀……就把他杀了呀……〃
尤兰英惊呆了。现在他才明白范侠生说的那句〃他什么都不会了〃。范侠生杀死了彩霞的相好的。虽说没有外人看见,可这件事能瞒得过去吗?发现范侠生逃走以后,人们很容易把他和这件事联系起来。如果杨彩霞知道了凶手是范侠生,日后范侠生来找我时,杨彩霞会怎么样呢?
天高地阔,路却这么窄!
第八章武胜山中
项光出院的当天下午就到总部报了到,但是说明得隔一天再开始工作,然后去车库借他常用的那辆老旧的吉普,请车队的人替他把油箱装满了油。第二天一早,他把车开到离迟丽中家不远处的拐角上。
迟丽中早晨去上班,走到这里时,刚觉得这辆靠马路左边停着的吉普有点眼熟,车门就在她的面前开了。她既惊且喜看见项光正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上,明白是怕她惊喜中叫出他的名字。这时项光向她伸出另一只手,她也伸过手去,顺势让他拉着上了车。她感到一种天然的默契,心里暖暖的。她坐好,带上车门,车已经启动了。
“到哪儿去?”她问。
项光给了她一个狡黠的微笑,却没有回答。不一会儿,车子在一个公用电话前停下,项光让她去打一个电话请一天假。
“咱们去哪儿?”她又问。
“去做客。好好玩一天。”
“要一整天吗?”
“对,整整一天。今天我不给‘联司’做事,你也不给‘红旗’上班。”
不到八点,他们已经出了康平市区。项光事先已经选好了路线,大部分走的是白天仍然“中立”的繁华区,随后穿过一片“联司”地面,又从那儿进入了两派都不管的农村。
吉普车急速地向西驶去。沙土路面不大平整,车时时颠簸,摇晃,但道路没有大的坡度和转弯,又没有来往车辆行人,所以项光保持着六十左右的时速。
“咱们得抓紧点时间,”他解释说。他始终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技术有限,把车开得这么快,他不敢大意。
“这么急,要去哪儿?”她轻声地问。她一直从侧面看着他,觉得他的神情每逢全神贯注时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她又问:“又要绑架我吗?”
“你怕?”
“怕你?”
“你看看前面。”
在公路的前方,武胜山区峰峦交叠的雄姿在云雾缭绕中隐然出现。
“你要带我进山去玩?”
“不光是玩,还要去做客。”
“去谁家做客?”
“待会儿告诉你。”
“又卖关子!”
“开车不能多说话,待会儿详细告诉你。”
九点,他们已经在盘山公路上行驶了。公路时而穿过险峻的峡谷,时而盘旋在山腰,时而又绕上山巅,再九曲十八弯地盘绕而下。山山岭岭长满了高大挺拔的树木,就像一片浓绿的海洋,他们的车,就像一艘小船,在巨大的波谷浪峰间穿行。
在一条平缓的山岭上,项光把车靠在路边停下,说:“咱们下车休息一会儿。”
他拉着她的手,来到一块平整干净的林间草地上,让她坐下,自己却仰面躺在她旁边的草丛里。
“啊!这样躺着真舒服!”他大声感慨着,把手脚四仰八叉地伸开,“我在医院里躺怕了!”
“你哪天出院的?”
“昨天。”
“全好了吗?”
“跟从前完全一样,只是多了块疤瘌。”
“让我看看行吗?”
“疤瘌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迟丽中还是凑过去,挽起他左臂的袖子,端详着那块疤,然后又用指尖抚摸着。
“知道吗,项光,有一阵,好久得不到你的消息,我真担心死了。后来总算托了一个人,打听到你做过手术了,没事了……”
项光皱起了眉头:“你托谁打听的?”
“放心吧,这个人很可靠。再说他也没问我为什么要打听你的情况。”
“噢……”
“项光,我知道咱俩的事现在不能让外人知道。可是,”她停了一下,“有时候我觉得这样挺别扭。有时候我真想你!”
“我也是。有的时候我偷偷在心里骂:这算他妈的什么爱情!”
“你这样骂过分了。”
“本来是正大光明的……”
“我有时候也想,或许没必要这样。好多人家两口子就不是一个观点的。”
“咱们的情况不一样。”
“这我知道。咱们都在总部……”
“不,不完全是因为这个。我有一种感觉,噢,我也说不好,大概是一种预感吧,恐怕还不完全是因为两派的问题,总之还是别让外人知道的好。”
“我不大懂你的意思。不过,既然你说别让外人知道,怎么又要带我一块去做客?”
“那是因为对这家人家不用保密。”他坐了起来,“来,你顺着我指的方向看!”
“远处那两座山峰?”
“对,那尖尖的,最高的两座。”
“咱们今天要去那儿做客?”
“不。山里有句俗话:看山死马。那两座山峰叫虎牙峰,看着好像不太远,实际上是在武胜山区的深处,远着呢!那儿路也不通。”
“真像虎牙!又高,又陡,又直,又尖!”
“我给你念一首诗吧。”
“嗯。”
“这首诗是这样开关的:
虎牙尖,虎牙快,
咬破青天―
牙露在青天外!
听说过这首诗吗?”
“没有。谁写的?”
“我刚才想出来的。”
她乐了:“那让我怎么听说过?”
“我再给你讲个故事,”他搂住她的肩,她依偎在他的肩头,“三十多年以前,虎牙峰一带有一支游击队。他们原是工农红军的一部分,红军长征北上,他们奉命留下来坚持原地斗争,掩护主力转移。因为环境恶劣,敌众我寡,他们损失惨重,最后一点点退到了武胜山区深处,也就是虎牙蜂一带,坚持游击斗争。那时候,我父亲正是我今天这个年纪,是这支游击队的支队长。有一次,他带着几个人到山外去筹粮,刚出山就碰上了敌人,战斗当中父亲的一伙人跑散了,他一人一枪边打边往山里跑,几十个敌人紧追不舍,追了五六个小时。这时候父亲负了伤,而且偏偏伤在了腿上。他咬着牙勉强钻进一片林子,再也走不动了,眼看着敌人拉开一条线一边放枪一边逼近。就像故事里常讲的那样,他遇见了救星。一位中年妇女,也就是今天我们要去见的龙奶奶,和她的十七岁的儿子龙长银。奶奶藏起了我父亲,又把他的只剩下几发子弹的驳壳枪给了龙长银。
龙长银立刻住林子深处跑去,跑出一百多米才打了两枪,把敌人引了过去。我父亲和龙奶奶躲在一个山洞里,听着枪声越响越远……”
“是不是后来那个龙长银牺牲了?”
“牺牲了?”
“好多电影、小说里都是这样的。”
“是啊,真叫人恼火!听父亲说,战争年代,类似这样的事确实常有发生,可是我们的电影、小说把这些故事都讲滥了,还讲到朝鲜战场上去,朝鲜阿妈妮……不,待会儿你就能见到龙长银——我管他叫银叔。”
“哦,他还活着。”
“那天,他不过在山里绕了个大圈儿,敌人还在往山里追,他已经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龙奶奶又打发银叔去游击队送信,又留我父亲在她家养了一个多月的伤。父亲伤好归队以后经常去看龙奶奶,龙奶奶一家也为游击队做了很多事。这些都不细说了,下面只说跟我有关的。当然,我的事听起来没有多大意思……”
“不!我要听你的事。你不知道,我常常觉得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