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腥风血雨-第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你知道来的是谁吗?是向太阳。啊,你也知道这个人;不错,他有点小名气,这些日子我们正在找他,他大概也知道我们在找他,躲得好严密,突然间自己跑来了。嗯?是呀,他是'联司'的,却不来找咱们,偏给什么'红司'当代表,跑到'联总'那儿去。有点小阴谋呢!知道,知道!〃
他说得相当慢,边说边想。迟丽中明白,与其说在跟她商量,不如说是他在自己清理思路。不过迟丽中还是情不自禁地加入了他的思路:
〃他,那个向太阳,他不怕吗?比如,我们很可以把他扣住。若是撞在我手里,说不定真能吧他杀了。〃
〃你看.你已经开始工作了。你说的有道理。向太阳当然不是傻瓜,说不定他正想让咱们把他扣住呢!〃
迟丽中没有再接话。她开始感到,事情比她在学校里所能遇到的问题要复杂得多。看来经经风雨见见世面确实有好处。
〃那么让他走?〃唐业明自言自语说下去,〃也不合适。再想找他就不好找啦。〃
〃找他干什么?〃
〃这是老胡的主意。比方说一架天平,一边是咱们,一边是'联司',这个向太阳呢,是个不大不小的砝码。如果能把这个砝码从那边挪到这边,啊哈?〃
〃把他拉过来?〃
〃有这个意思。我看不一定好拉,可老胡说值得试试看。嗯,试试看就试试看〃
这么说着,好像已经想定了,就去打电话,要军区,找魏4号。魏4号不在。他看了看表,下了第二个决心:
〃走,咱么去找军师给拿拿主意。〃
〃我也去?〃
〃去!助手嘛!〃
迟丽中没有拒绝。她跟着唐业明坐进一辆吉普车。嗬,还有点排场呢!她想。唐业明再路上告诉她:老胡叫胡思泰,是旧市委分管工业的书记,〃红旗〃派要保的干部。这个人历史清楚,找不到可以定为〃叛徒〃、〃特务〃、〃内奸〃、〃工贼〃、〃假党员〃的疑点(只要有疑点,通过内查外调疑点就会变成事实),到康平后政绩不坏,康平市从解放初期一个渔村发展到现在这样一个有近七十万人口的新兴工业城市,他是起了重要作用的。五九年曾被定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六一年甄别平反。〃联司〃派抓住这一条非要打到他,只是因为他站在了〃红旗〃派一边,实际上也清楚凭这一条是打不倒的。不过这对胡思泰来说也更危险:政治上打不倒,更容易促使对方产生肉体上消灭的方针。所以,〃亮相〃以后,胡思泰一直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处于〃红旗〃派的严密保护之下。
〃我们派了很多人吗?〃迟丽中好奇地问。
〃到了那儿你就知道了。〃
原来胡思泰住在军区大院里,而且是在大院深处一个警戒森严的地方。进了大院门口,吉普车光是在里面就停下来两次,每次都是唐业明亲自下车去交涉,才能得到放行。迟丽中从车上远远望去,没看见唐业明交验过什么证件,似乎他的脸就是一张特别通行证。这就是说,这个地方他常来。
迟丽中确实有一种见了世面的感觉。虽然在学校的那个红卫兵组织里,她算得是个活跃分子,可〃上面〃的事她几乎毫无所知。她做梦都想不到,像胡思泰这样的当权派,竟会被这样保护起来。她原以为群众组织的任务和宗旨就是造反。
当然,她毫不怀疑这样做的正确,总部既然决定这样做,想必是革命的需要。
要到过了一段时间以后,迟丽中才对这一切有了较为清晰的认识。一九六七年夏秋,〃文化大革命〃正在发生极准察觉的变化,那就是较大的群众组织普遍开始失去原有的〃独立性〃。军队的介入是公开的,而干部的介入则是悄悄进行的。这是全国性的,康平市的不同仅仅在于,因为激烈的大规模武斗长期停不下来,使这个过程比其它地方稍长一些,干部仅限于幕后出谋划策的阶段较长,而对群众组织可以施加决定性影响的阶段则来得较晚。
吉普车停在了一座雅致幽静的三层小楼门前。迟丽中下车后看了看周围,一瞥之下觉得这里是座极漂亮的公园,比市里的〃人民公园〃好过不知多少倍。小楼里面和胡思泰的房间,都是她从未见过的〃世面〃,即使说不上豪华,至少也比〃红旗〃总部和唐业明的办公室强百倍。完全的陌生,使她无法具体形容这儿的建筑和布置的格局,以及那些精美的装饰和陈设。她只能产生一个总体的感觉:这里到处都是那么干净,讲究,舒适,宽敞,明亮,柔和,漂亮。也是要等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她才知道这儿的一切其实只是〃中等规格〃。
在二楼东头一个宽敞、向阳的房间里,他们见到了被唐业明称为〃军师〃的老胡。
老胡并不很老,五十刚出头的样子,举止中有一种知识分子的潇洒风度。他很有兴趣地听唐业明把新上任的〃助手〃介绍给他,亲切而又得体地同迟丽中握了手。落座之后,又很有兴趣地听完唐业明讲明来意。
〃这很简单,〃他好像早有成竹在胸,没怎么考虑就说〃你有两种基本选择:扣住,或者放掉,放掉容易扣住难,可是扣住有好处。〃
〃是这样。〃唐业明同意。
〃你的助手什么意见?〃
〃她说把他杀掉。〃
〃这倒是个新鲜的意见,尤其是从一位女同志嘴里说出来。那么,这算第三种选择。〃
迟丽中原以为老胡也会哈哈大笑,没想到竟把自己脱口而出出的想法也列为一种选择。于是她仗着胆子接口说道:
〃还有第四种选择:客客气气留住他。〃
〃这可能是最佳选择!〃老胡立即指出。这让迟丽中鲜明地感到他思考的敏捷。
〃知道了,就这么办。〃唐业明同样迅速地做了决定。
〃要软硬兼施,〃老胡补充说,〃找几个唱白脸的,红脸就由你这位助手去唱我看她行。我得恭喜你得了个好助手。〃
〃我什么都不懂……〃迟丽中红着脸说。
〃是啊,你很年轻。〃老胡点点头,审视的目光在迟丽中身上停留了好一阵,直到迟丽中越来越感到不自在,他才转向唐业明说,〃你这个助手可能还很嫩,不过我敢保证,这是颗好苗子。她有天分!具体说吧,她具有我们很多同志所缺乏的想像力。在我们一些同志那里,你交给他办一件事,他就只有一种办法,也就是按上级教给的办法去办。另一些同志好一点,可出好不到那儿去。他们只有两种办法,要么这样,要么那样,而且两种办注往往处于两个极端。他们缺乏必要的想像力,在两个极端中间找出多种可供选择的方案。当然,有些事情的基本选择只有两个,比如今天这件事,要么扣,要么放。小迟说的客客气气地留住,实际上也是扣下不放,可是比简单地扣起来,又有很大的不同。这种想像力就是天分!这个话只能跟你讲。传出去,又要批判我是主观唯心论了。〃
说完一面开心地笑起来,一面就起身送客。送到楼梯口,跟唐业明握了手,又跟迟丽中握手,同时很亲切地说:〃认识你很高兴,希望你常来。〃迟丽中又一次涨红了脸。刚才,她曾以为老胡不过是借题发挥给唐业明上〃工作方法〃课,现在又觉得者胡真地是在夸奖她。
回到总部,唐业明立刻行动起来,亲自在四楼选了个离他的办公室不远不近的房间,让人收拾布置,准备给向太阳住,然后打电话给康工〃联总〃,让立刻把向太阳〃请〃到总部来。
〃联总〃送人的车子到达时,唐业明带着迟丽中在总部门口客气地迎接。
向太阳微笑着和他们握手,一面说:
〃我说自己走着来,他们非要派人派车送我来,让我白拣了一番威风。不想到了这儿,居然又受到〃红旗〃1号的降阶欢迎,真不敢当!〃
唐业明不理会这番挖苦,照旧微笑着请客人上楼。向大阳回头问护送的两个人〃
〃怎么样卫士们?我的背包,是还给我,还是……〃
唐业明连忙说:〃小迟,你替向师傅拿着。〃
迟丽中从护送人手里接过背包。这是个大号帆布背包,装得鼓鼓的,很重,从外形看,里面装的都是书。迟丽中暗想:来谈判,带这么多书干什么?
当他们在唐业明的办公室落坐以后,唐业明对向太阳解释请他来的目的:〃听说你到康工'联总'去了,可是这里也有些事想同你谈谈。〃
〃谈吧!〃向太阳干脆地说。
〃你今天很辛苦了,明天……〃
〃可以,我明天再来。〃
〃何苦来回跑呢?我们已经准备了地方。〃
〃我抗议!这是扣留!〃
〃别误会,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你的各方面部可以得到绝对的保障……〃
〃只是除了自由?〃
〃向师傅,你已经同意谈一谈,那么是不是双方都该努力创造良好的气氛?〃
向太阳惊诧地扬了扬眉毛。就连迟丽中也暗暗佩服唐业明谈锋的机智。
〃'红旗'1号真是名不虚传!〃向太阳嘲讽地一笑,〃看来我只能对被扣留表示感谢,否则就是破坏气氛了。好吧,我提前感谢你们的盛情款待。或许是这位小姐可以领我到休息的地方去?那好,劳驾!〃。
尽管佩服唐业明的机智,可迟丽中还是没料到向太阳竟会如此轻易就范。他明明知道这是一种变相扣留,却显得简直是欣然接受似的。她觉得难以理解,承认自己见识少没经验,暂时只能不动声色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她把向太阳领到准备好的房间。向太阳好像根本没打量这房间,径直走到床前坐下。迟丽中把他的背包放在桌上,他又立刻站起来,用快得惊人的动作把背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请检查,〃他伸出手掌,〃请!〃
〃不必。〃她冷淡地说,觉得他像在做戏。
可是他自己却检查起来,把大本小本的书翻了一通,摇着头说:
〃太不幸了!太不幸了!〃
〃怎么?少了东西?〃迟丽中不快地问。
〃不,小姐不必多心。怎么说呢?据说不应该对妇女说谎,那么我就实说了吧。我料到会受到这种款待,带的书足够看三个月,可是却忘了带牙具。烟也没有;没有烟的日子很不好过呀!〃
〃我们可以给你买。〃
〃那可真是太好啦!不过,我还得再说一句话:我没带钱。我伯便宜了什么人。〃
〃我想这个费用我们有地方出。〃
〃不,小姐,不能这样。国家每个月给我工资不做工而拿工资,已经够惭愧的了,决不能另外再占国家的便宜。〃
〃那么你想怎么办呢?由我私人出钱给你买烟、买牙具?〃
〃啊,那就截然不同了!当然我会如数奉还的。小姐,真心实意地向你致敬!〃
〃不用客气。〃迟丽中冷冷地说,便去替他买东西。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书。
他收下东西,问明价钱,又在一个笔记本上记下了她说的钱数。
〃还缺什么吗?〃
〃谢谢,暂时不缺了。小姐请便。〃
迟丽中走了两步又返回来:〃你为什么叫我小姐?我从出生就没人这样叫过我。〃
已经去看书的向太阳抬起了头。他看书时,神情是从容而专注的,但就在这一抬头之际,仿佛极快地戴上了一副假面具,假面具上是一个故作惊讶的表情:
〃那么我应当怎么称呼你呢?〃
〃你不会叫同志吗?〃
〃这个嘛,对不起,小姐,你我是不是同志,还得看一看才能知道。〃
〃观点不同就是敌人?〃
〃不一定。我觉得有些嘴上称我为同志的人,心里很想把我杀掉。所以,在使用同志这个称呼时,我宁可慎重一点,诚实一点。〃
迟丽中想到自己就曾经主张杀掉他,心里觉得很好笑,虽然那不过是随口一说。
〃老实讲,〃他接着说,那语调至少听上去是诚恳的,〃我最害怕的就是死在所谓的同志手里。希望你不要主张杀掉我。或者,在他们决定杀我时,你能提前给我报个信,我都是感激不尽的。〃
9
对于林峙来说,攻下电机楼,无异是自己跳进了陷阱。表面上电机楼事件长了〃红司〃的声威,把〃联总〃派赶出了工学院,预期的目的全达到了,可是紧接着就在舆论宣传上被陷于被动地位。〃红旗〃派全力开动了他们的宣传机器,传单满街飞,抓住四个女学生的惨死大做文章,连林峙都觉得自己处在一片愤怒的声讨和谴责之中。他有苦难言。失去了马俊,侯金虎又被暗杀,就〃红司〃而言,这个损失比〃联总〃死了四个女学士大得多。可是他的写作班子竟拿不出一篇像样的文章来。
现在多么需要向太阳那样的笔杆子啊!可叹动态组派去搞材料的两个饭桶被〃联司〃扣住了,派了2号勤务员去赔礼道歉才领回来。他又亲自到〃联司〃总部去,要求见一见向太阳。〃联司〃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抱歉地说:对不起,向太阳现在不在康平。
林峙对此半信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