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经-第1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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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一个矮胖子打头,几个粉墨装饰的戏子跟在后面,到了甄行秋面前,都行礼问安。
那班主连连打拱,道:“小的们无礼,冒犯了公子,实在罪该万死,多怪我管教不严,回去一定狠狠教训他们。还请公子高抬贵手,绕过他们这些不知礼数的东西。”
甄行秋目光在后面几人面上一扫,眼底神光闪烁,异常明亮,扫过一圈之后,又黯淡下来,缓缓合上眼,似乎神思倦怠了。
后面一个管家正是请戏班的,见公子不怪罪,上前喝道:“虽然不是蓄意,你们也太没规矩了,惊着公子和贵客们,你们有几个脑袋?胡班主,我听你们三喜福是淮上第一名班才请你们,看样子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那胡班主连连道歉,那管家冷笑道:“今天的赏钱,看来你们是别要了,公子不降罪已经是开恩了。”
那胡班主一脸惨白,肉痛不已,但心知接修士的堂会跟接权贵的堂会是一样的,好时金银财宝享受不尽,不好时一班人的生死,皆在人一念之间。既然得罪了修士,不得赏钱已经是很轻了,就算被人当场弄死,也没处喊冤,口中道:“不敢,不敢。小的们不敢要钱。”心中却暗骂道:哪个混账惹出事来,等我回去非把你撕巴了喂鹰。
这时,甄行秋道:“罢了。既不是蓄意,难道山府还占戏班的便宜么?你们是淮上第一有名的戏班?”
那胡班主略感尴尬,他们当然不差,但离着最有名还是很有差距,毕竟山府在几个大宗中并非顶尖,当然请不到最顶尖的戏班,那管家刚刚不过随口一说,给自己贴金而已,当下含含糊糊道:“小的们确实在淮上薄有声名,不让他人。”
甄行秋道:“你们班里面哪个最有名?”
那胡班主道:“自然是筱百灵筱老板。”说罢旁边一步,将后面一位旦角让了出来。
那旦角今日做的是公主打扮,凤冠霞帔,珠翠满头,灿然生光,更衬得粉面桃腮,眼波流转,秀色可餐。甄行秋平时不打听戏,但也看得出来这位扮相绝佳,非同俗流。
点了点头,甄行秋道:“果然是真绝色。一会儿拿出你的本事来。今日台上唱戏,戏码早已点下,一会儿在台上一出一出的唱,唱到深夜便罢。无论出什么意外,都不要停止。”
胡班主躬身应是,筱百灵眼睛眨了眨,似乎颇为好奇。
甄行秋肃然道:“记住我的话了么?不要停止。纵然山府失火了,台下见了血光,你们也不许停止。过了今日,平安大吉,我给十倍赏钱。”
胡班主听得心中疑惑,暗道:这小公子说话怎么这么不忌讳,好好的日子又是失火了,又是血光,就不怕招灾么?然而和甄行秋对了一眼,只觉一股寒意从头淹到脚底,心中凛然,躬身应是,带着戏班的人退下。
甄行秋回头,也不在意后面的管家如何悚然,有条不紊的安排宴会步骤。
到了日上三竿,宴会正式开始。正式的嘉宾不过做了前面二桌,后面十余桌皆是外面请来的寻常百姓,乍进高门,不敢喧哗,场面虽盛大,未免不够热闹。
甄乘风出来,先说一番庆贺言辞,然后挨桌敬酒。无论是贵宾还是平民,每一桌都诚实敬上。态度殷勤,似乎满座都是他特意请来的嘉宾。那些意外的百姓几杯下肚,又感觉主人家着实热情,便放开拘束,热闹起来。这些市井士人放开时制造的动静当真不小,场面一时更胜过原本预定的十来桌。
这时又听锣鼓声喧,台上开出大戏,先有武戏暖场。台上武生和小花脸一个个抖擞精神,上场十八个跟头,接着打作一团,锣鼓点响成一片,端得热闹。台下百姓最爱看的就是这个,纷纷鼓掌叫好,气氛一时达到了顶峰。
在喧嚣之中,甄行秋独自坐在一边,桌上酒杯满满一杯佳酿,分毫未去。在连甄乘风都有醺醺之意的气氛下,他显得异常冷静,仿佛遗世独立的隐者,保持着那一份超然。
正在这时,一个管家从外面跑来,虽然只是二月早春,竟是满头大汗,脸色白里泛青,竟有中暑的症状。
终于来了!
甄行秋眼睁睁的看着那管家跑到自己父亲面前,看着刚刚还薰薰然的甄乘风骤然惊醒,酒浆化作冷汗涔涔落下,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早就预料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没什么可惊讶的,不是么?
甄乘风拔身而起,匆匆离席,不免引起了一阵骚动,前面两席安静了下来,这等尴尬的气氛还有蔓延的趋势。
甄行秋随手招来一个执事,吩咐道:“不许停。找人斟酒,把气氛拱上去。吩咐台上,换最好最新鲜的戏码,大大的热闹起来。”
在甄行秋的吩咐下,场面立刻再次喧闹起来。台上武戏已经结束,就听有人叫道:“下一出是筱百灵筱老板的戏。”场中轰的一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甄行秋冷眼看着,眼见下一出戏敲敲打打的开锣,万众期待的筱百灵在帘后一声叫板,就要登台,外面一个管事终于挤到他面前,道:“公子……老爷请您过去……天府那边出事了。”
第150章 一四八()
谢彦站在后台入场口处候场,心中十分激动。
他是上次来刺探想要找的人时,混入这戏班的,上次无功而返,并没有达到目的。但却阴差阳错,让他爱上了这美艳绝伦的艺术。
自然,他身为修士,向道之心是第一位的,但他的道与他发现的美息息相关。眼前这场戏充满了美感,正是他想要的,值得他付出这么多。
当然,谢彦也没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来见那个惊才绝艳的人,他可是从没放弃过目标。
刚刚在帘后,他偷窥了一下,看到了那人的侧脸,不过很快被人发觉了,在那人转头之前,他被拖了回来,还是没能看个正脸。
后来胡老板带着人去赔罪,带了筱百灵,带了其他几个老板,可没带上谢彦,他又失去了和心中人面对面的机会。
这也是寻常,那胡班主身为一班之主,上去见贵人,所带的当然是班里的红角,怎么也不能带个死跑龙套的。
谢彦现在的身份,就是个死跑龙套的。
他正穿着龙套的行头,在候场,等着跟筱百灵同场上,做大青衣身后的登徒子,有一句台词,调戏一句,被路过义士一刀砍了,便即下场。
这就是他的首演了。
因为谢彦吹得太高,或许有人譬如叶姑娘等人误会他上来是要演主角的,其实想想也是不能。那主角都是千中挑,万中选,多少人里面选一个。他谢彦才入行几天?谢彦在修道上天赋出类拔萃,在唱戏方面……也就那样吧。
当然,凭他的修为,若要附身一个名角,直接上场也不是不能。但他终究追求的是近距离观看那种美感,若自身为角色,身在此山中,哪有旁观者清?况且他当真附身了,艺术还能不能如此美艳实在难说,谢彦要的是融入其中静静体味,而不是要破坏那种美感。
而且……短短数日就能凑合出演一个龙套登台亮相,你道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么?
谢天官很是自满于此。
不管怎么说,他混在戏班中,近距离欣赏戏曲之美,已经达到了目的,且与他最欣赏的佳人筱百灵交上了朋友,但另一个目的,与甄府惊才绝艳之人面对,还始终差着一步。越是不能得逞,他越觉得心痒难耐。刚刚的缘悭一面,更令他嗟呀不已。
不过机会马上就回来。
马上,他就要登台,那位公子就坐在下面,两人有的是目光相对的机会。谢彦已经等不及借上台之际,光明正大的欣赏那位他追寻已久的人物了。
随着筱百灵一声叫板,纤细的身影微微拧动,已经迈着碎步登台。谢彦精神一振,一甩广袖,叫道:“娘子,休走……”紧接着追上。
他一身青衣,如一团青云扑上,脚步一停,倒退三步,随着鼓点抬袖亮相。目光透过衣袖,往台下看去。
就见他早已谙熟于胸的席位上,空空如也。
那人竟然不见了。
谢彦登时如冷水浇头,满腔热情霎时成灰。
那人走了,这戏给谁看?他又看谁?
这数日的等待期盼,霎时间化为泡影,谢彦心灰若死,整个人站在台上,如失了魂魄一般,袖子抬起,便不再落下。
他在那里莫名感叹,底下却没跟他感同身受。甄行秋虽离开,没引起反应,众人还在看台上。只见一个小角色在台上如塑像般凝住,不知在干什么,台下便哗动起来,议论纷纷。
谢彦这一呆,时间还不短,底下的哗动越来越大。这时候剩下的都是门外的市井人众,不少专门起哄的闲汉,一时间议论声,口哨声,倒彩声闹得鸡飞狗跳。
胡班主在后面看着,眼睛一闭,骂道:“这哪儿来的……哪儿来的混账东西?是来砸我的场子的么?等你下来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这时候他若上场,把那混账拉下来倒也容易,但若这么一来,这场算是彻底砸锅,在甄府砸一场,恐怕淮上他们班子就别混了。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上台,只喜欢这小子是一时迷瞪,自己能缓过来,好歹把戏对付下去。又希望台上经验丰富的演员能机灵一点儿,提醒着那小子,把场面圆过去。
筱百灵和谢彦对戏,自然是先发现不对,忙给他使眼色。见他视若不见,心中也是着急,大声叫道:“啊?那边有人来了么?”这两句是用韵白念出,以示谢彦是在卖相,还在戏中没有出来。
但谢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哪里理会她说什么?纵然她有千般眼色,也是给瞎子看了。
筱百灵见情势不对,知道需要拉他一下,只是她在台上是一追一逃的戏,自己若是反而像登徒子靠拢,岂不坏了人物?灵机一动,上前一步,叱道:“好个狂徒,着打!”一挽袖子,轻轻脆脆打了谢彦一个耳光。
台上打耳光的戏份,向来是假打,但筱百灵气他闹场,真用了力气。若是谢彦本体在,或有一分意识,筱百灵再练一百年也打不上,但这时谢彦魂飞天外,却挨了个结结实实。
这一下谢彦目光一变,筱百灵只道他醒了,心中暗喜,却见他目光一动,往另一个方向看去,下一刻,又是发直。
筱百灵惊怒,叱道:“好贼子——”又要打去,就见谢彦一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筱百灵一怔,就见谢彦并没看她,目光依旧斜斜上行,看向园中一角,他目光倒影中,一点白色幽幽闪动。
筱百灵跟着回头,顺着他目光看去,只看见一个少年的半面掠影。
却见那少年站在墙头上,白衣如雪,背负三尺长剑,侧面五官如雕刻一般分明,目光如寒电,俯视着扫过全场。他站立的粉白墙下,是一大片花圃,早春群芳已经盛放,但万千紫红在那一袭白衣之下,黯然失色。而咫尺之外酒酣耳热的喧嚣,更与他无涉。那一瞬间,四境无光,只有一个少年身影而已。
这就是她看见的全部。再下一刻,那少年已经背转过身,消失在墙外。
虽然只是一瞬间,那少年的身形却深深印在她脑海中,再也挥之不去。
那身形如电、如露亦如光,又似一把出鞘的利剑,将刚刚那一刻刻在魂魄深处,直入永恒。
无法形容的惊艳久久不去,筱百灵不由自主的沉迷下去,只觉得心中一根心弦刹那间崩断,人也痴痴地呆住。
然而,少年的身形早已远去,只余下一段粉白墙和墙下重复光彩的繁英。
这时,就听谢彦长叹一口气,道:“唉——”
这一声气不是白叹的,戏台上这是叫板起唱,不知所以的琴师立刻拉起胡琴,悠悠扬扬的曲调遮过了起哄的噪音。
他要唱?
筱百灵觉得好奇,她可从没听过谢彦唱过戏,这个龙套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跟团里几个旦角献殷勤,而不是学戏,他竟也能唱?
谢彦目光亮起,湛然有神,唱道:
“惊鸿一瞥无踪影,光芒四照满园春。群芳俯首听管领,盖代风华迥出群——”
唱完这四句,谢彦手一松,跳下舞台,穿过会场,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只余下满地惊愕的人群。
谢彦跳出围墙之外,举目往四周望去,但见四周尽是喧嚣的街道。哪里看得见刚刚那少年的身影?
不由得怅然若失。
他注意到那少年,虽然比筱百灵时间长,但也只是弹指间而已。毕竟那少年从出场到查看,到离开,时间都短的可怜。
恍惚间,他觉得那少年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他又很难相信,那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