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张牌-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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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气涌上喉头,无处发泄。
他感到自己的手心被狠狠扎了一下,忍不住左右扭头,想要蹭掉下巴上粘上的泥土——此时他觉得这种黏糊糊的触感尤其缠人。他闭上眼,又张开,转头向旁看看,他希望现在能够有人出现,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
不过,没有,唯有一处树丛不自然地晃动,下一瞬间,一只矮小的生物从中猛地窜出,一眨眼就扎进草地,留下白色的残影。
但有一种被盯上的,芒刺在背的紧张感敦促着他行动,而不是放纵自己此时呆呆地站在原地。
即使这对他来说,意味着做出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也一样。
比起判断失误,停滞不前绝对是最坏的选项。
他俯下身靠近,免得少女因脱力失去平衡,他的双手撑住她的肩膀,用点力,将她前后摇晃着:「清醒一点,有别的方法吗?有延后的方法吗?必须要让我……」
他最后那句话说到一半时,不免责备起自己的自私,说不出口。但这股自责又瞬间消散,他不禁带着希望低下头,期望能够看到动摇或者犹豫。
不过没有,她的表情中只有满溢出来的愧疚和决绝。
「没有,不行,来不及了。」她的双手握住他的手腕,缓缓地往中间提了点,头也微微下垂,像是倚在他的胳膊上。又费力地伸出右手,朝外指出,「我大意了……往那边走……」
没来得及说完,她失去重心,往前一扎,扑在他的胸口前,大声咳嗽着,吐出的血在前襟上染红了一片,他完完全全的接了下来,或者说是想要接下来。
之后,他试图挣脱她左手的束缚,这并不容易,力气很大,他紧紧抿着自己的嘴唇,别让自己显得太动摇,但自己脸和眼睛边上的肌肉已经痛了起来。
总算勉强挣脱,他让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胸口,不再往下滑,而自己的胳膊也绕到她背后,环抱住她,手掌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嘴角发咸。
继续思考,深入思考,有没有其他的解决方法,解决眼下这个困局的方法。不过现在的他没有记忆,没有知识,没有常识,根据直觉判断处理那个青年的情况已经是极限,而现在的情况,绝对不是一时的急智可以解决的。
所以真的没有办法,想不到任何可能的,可以解决问题的办法,有想要把那些不成器思考残片说出口的冲动,但话到嘴边,又自己将其否决,也算是依靠的理性的底线才遏制住了歇斯底里的表现。
只有一片沉默。
被她的一句话所打破的沉默。
「你能做到。」
这句话和之前的那句一样,一瞬间将他击垮。
他的右手向下滑,落到自己的口袋里,轻抚着口袋里的刚收下的匕首,匕首柄的触感冰凉。
他也不愿意在这种伦理问题上纠缠太多,迅速跳到了执行的环节,只能告诉自己,之前已经是既定事项,是不可阻止的,不可改变的既成事实。
该怎么做才能够尽可能的减少痛苦?心脏?咽喉?大脑?口腔?什么姿势,直刺?斜刺?他到底是会尽快结束她的痛苦,还是扩大她的痛苦,或者说,由他来结束合适吗?
无人回答,无法回答,无从回答。
他就维持住这样的姿势,将她抱住,这是他所能做到的唯一能聊以慰藉的事。她亦无声地依偎在怀中,久久无言,原本干下去的嘴角又有些湿润起来,是血吗?还是眼泪?是谁的血?又是谁的泪?
无声地啜泣了一小会,她的动作有了变化,稍稍用力,从他的怀里挣脱,重新让自己的后背靠着石头。在向后倒去的时候,双腿也终于支撑不住,一软,猛地跌坐到地面。
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视线和她平齐。
她握住了他的手腕——黏糊糊的,让人发自心底的不适——往自己的胸口拉了过去。他拔出匕首,顺着他的动作往里刺。只不过她使不上力,他也使不上力。所以匕首的刀刃只是抵到胸前,都没有刺开衣服,划了一道而已。
他连忙收回手,免得留下伤口。
放轻松点,自然,不要紧张,也不要有负罪感,你看,你之前对待那个青年也直接打了过去,没什么不一样的,没什么不同的。这是你的愿望,这也是她的愿望,除此之外,没什么其他的办法。你只能,只能够这样做,除非你能够提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努力不让自己的心理活动写在脸上,深吸一口气,露出心意已定的样子:「这里对吧,我知道了。还有,你的名字是?」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苦笑着摇摇头。
同时,说出了一句话,恐怕是最后一句话:「愿地母神的庇护伴你左右。」
声音微弱,近乎耳语,也被麻痹的,移动不便的舌头所影响,含混不清。最后听到的,只有轻柔而含混的声音,但的确是发自真心,让人仿佛能够瞥见神明。
但如果真有神明的话,也显然太残酷了些。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回答,不过犹豫半晌,也只能仿照着她的口吻,一字一顿地,笨拙地挤出一句:「愿你死后得以安宁。」
她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微微错开了点,穿过肩膀,看向他的身后。
没有对准。
不能再拖下去了。
意识到这点,他缓缓抬起沉重的右手,发着抖,又用左手扣住右手腕,一并抬起,免得自己再度脱力。一边收回匕首,一边将手腕向外转了转,让尖端对准她刚刚带着自己指向的位置。
然后,他屏住呼吸,将整个身体扭动着,右半身向前,左半身向后,将匕首用力的向前推。
他没有闭上眼。
虽然没有闭上眼,但眼前发湿,发烫,看不清她,也看不清自己的手。只是,他用力捅过去之后,又像碰到开水一般,很想迅速抽回,因为指间也热的厉害,匕首也发热的厉害,忍不住想放开。
不过最后也他没有松手,而是加大力气刺到了底。
或许那股热量不是错觉,而是血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用左手拭去泪珠。
她的眼里,最后一抹生命的气息也缓缓消散,变成了纯粹的,均匀的灰色,手耷拉着下垂。
一如沉沉睡去,只是沉沉睡去。
身体也变得冰凉。仿佛徘徊的灵魂也得以挣脱这幅躯壳。
他的身体也被抽空,一样站不稳。他绕开她的身躯,靠在石头的同一侧,重重喘气,努力让自己接受事实。
活下去,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你还没有脱离危险,不要那么多愁善感,等你活下去之后,自有时间思考,有时候为她做些什么的。现在,先活下去,逃离险境,尽快到某个安全的地方。
他说服自己,重新起身,扶着墙干呕了一小会,回到她的身边——避开她的身体不看,取下挎包,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现在用得上的东西。以及能够帮助自己记住她的东西——他在心底补充。
里面的东西不多,但很有用,一件能把人整个盖住的斗篷,没有大小之分,少量像是银币的玩意,罗盘。当他看到装的满满当当的,没被动过的水囊时,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喝了两口,很凉,很爽口。
背后刮起了大风,能够听到枝叶的窸窣声,自后方,自头顶而来,刷刷,刷刷,刷刷地向前传播过去,如同雨声,别的什么都听不见,虽然实际上并未降下冰雨,但脊背仍不住发寒。
他把这些东西都拿了出来,铺开在地上,拎着空空的背包一角,抖了抖,背包是匀质的,重心也在形状上的中点,即使真的有什么暗袋,最多也就装了些小东西,不会有什么重的玩意,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他决定还是把小包的边缘仔细摸一边,以免其中真的暗藏玄机。
毕竟,越难发现的东西往往越有价值。
当他顺着碰到内侧的夹层,钥匙形状的物品时,背后的声音突然变大。
似乎之前不仅是风声。
急促的脚步声,立刻刹停,蹬着地面。
他回过头,看到一把正瞄准自己的十字弩,以及十字弩后冰冷的眼神。
第4章 进军()
「我只说一次,不要动,手放在外面。有其他武器的话,也丢在地上。」
「但是……」
「照我说的做,我耐心不多。」
音调紧张亢奋,却有些生涩。他稍稍安心了一点——至少现阶段看来,他和那个冲着自己扔匕首的家伙不是一伙的,不然就直接就会扣下扳机。
他依照指令,缓缓将手放下,微微垂着头,抢先作出解释:「她让我做的。」
「这和我无……你说什么?」少年的脚步渐渐逼近,但还是隔了几步远,远到如果他真的要扑上去,也会挨上一击,「她让你做的?认真的吗?」
「……是的。」
「我没理解错的话,」少年压低武器,又愤怒,又怀疑,他对眼前的情况理解的出乎意料的快,「你是说她让你杀死她的?」
他转过头,抽抽鼻子,颓然看着少年脚下的那块地面:「我也不想……你可以确认一下,我是真的,没办法。」
他有些想继续思考了,就由别人去吧,只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的求生欲所狠狠压制下去,还不能放弃,他必须行动起来。
少年评估的视线打量他半天,最后才得出了个结论,他的头侧过一半,将信将疑地向后大喊了一声:「鲁提雅?」
「不用了,布莱克,我来看吧。」他现在的斜后方——也就是躯体那边——不知什么时候传出了另一个青年的声音——他用余光看到是个青年——凌乱的红发过耳,装束和少年类似,给人的印象也像是哪里的猎人般。
「所谓的公主就是要被呵护好才对,不是吗?」
「哼,所谓公主啊,你就这么?」
「我的想法不重要。」他没往下继续,而是看着接近地上的遗体,凝重了些,「重要的是发生了什么,他要做了些什么,啧,真惨。」
青年左手扒开少女的脸,右手拨开眼皮,对着瞳孔瞪了好一会,又凑上去嗅了嗅嘴里的味道,才松开手。他的眼珠来回跳动了好一会,才僵硬地转过头,以发自心底的不快语调问:「这情况……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没有给两个人插嘴,或者提出更多问题的机会,一口气往下说,只不过声音渐渐小下去,也渐渐放慢,「我们有一会没有见到,再遇上就……我不该这么任性的,都是我的错……」
红发青年看向他的表情颇为复杂,确认他没什么想再说的,便收回视线,点向她趴在地上的遗体,左手扶着额头:「要是我们能够早点晃到这里,早个十分钟的话……可能还有的救,这话只能在这里说。」
「雷吉纳,认真的吗?」
「我知道我这方面了解不深,肯定比不上她。但我敢打赌她也会做出一样的判断,虽然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毒,但的确是没救了。」雷吉纳凑近他,自后面压住他的背,脑袋从他的头左边窜了出来,把他整个人盖在下面,安慰似地开了口,「对他警惕点不算错,但也没必要把箭始终对准他吧。没必要那么有敌意。让我们听听他自己是怎么说的吧。即使是杀死……即使是杀死……」
雷吉纳的力气大到夸张,再加上他的脚步始终发虚,站不太稳。
他向前滑了两三步,险些摔倒。缓缓放下颤抖着的手,哽咽着说出借口:「……假如我能够想办法让她多撑个十分钟的话。」
虽然声音不大,两个人倒明显都听到了。
布莱克朝旁边厌恶到露骨的吐了一口唾沫,而雷吉纳也站了起来,露出了一副完全笑不出来的表情,视线也不自在的左右游移着,也有些困惑。
「的确,不能怪你。」现在听起来,雷吉纳的口音也有些奇怪,「布莱克,即使你真的对他的话一个字也不相信。你也要相信这方面的判断,的确没什么选择。只能这样给个了结而已,至少他当时是只能够这么想的。」
「哈,了结啊,治疗师,就把病人杀了?」
「他不像是治疗师,也不像是药师。」雷吉纳停顿了一下,「你也就不能这么要求他。」
布莱克似乎还想要不满的反驳,却没有继续,他的耳尖一跳,回过头,朝着后面挥了挥手:「结束了,没什么问题,除了的确有个死人……你们想看就看吧。」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看到了另外三个人相继出现。分别是表情轻柔的蓝发少女,在中间,她的气场有些特别,导致两边的人都不怎么起眼。人真多,他想,自己究竟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