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女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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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青山就只好站起来回去了,她回头去看了一眼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
从那天以后,她还没有见过妈妈,她害怕是胡婆婆得罪了她。
虽然如此,她依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今天一定会看见她,她给她送来的栀子花在整个北二仓库都满满地开着。
远远地,从开着栀子花的里院里面,全粮食局的孩子都陆陆续续地坐在大人的自行车上上学去了。先是陈海峰,然后是黄元军,最后是汪燕。她笑起来想跟汪燕打个招呼,但她坐在高高的自行车前杠上,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背带裙,就像一个公主。
袁青山看着她爱理不理的那个样子,不由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紫色的毛衣,之后她把手都揣进了绿条纹运动裤的裤兜里面,她眼巴巴地坐在那里看着汪燕,直到她真的就像其他人一样迷一样消失在某个地方了。
所有的铃铛声都消失以后,院子落寞地静了,只有胡婆婆的收音机还在发出沙沙的电波声,这声音带着某种魔力,催促着袁青山离开这里,到院落的深处去,到哪些没有人发现过的角落去,把她的妈妈找出来。
“胡婆婆!”她站起来,说,“我去院子里头耍一会嘛。”
“嗯。”胡婆婆说。她闭着眼睛在听另一个台的广播了,她所沉入的世界是她自己的,那世界对北二仓库的其他人来说,只是一片黑暗。
粮食局陈局长的家是北二仓库里面最宽敞的一座坐北朝南的平房,他们家自己有一个小院子,院子外面长了高高的一棵樟树,就算是最热的时候,整个房子也常常落在树影里。一年多以前,保姆小姚第一次从崇宁县的乡下来到这里,她就深深地爱上了这座房子。
每一天早上她很早就从北街上她借宿的远房亲戚那里出门来上班了,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窗台抹得干干净净。陈琼芬为这个事情说过她好几次:“小姚,反正就是个水泥窗台,抹也抹不干净,你干嘛抹那么久?”
这个家的女主人显然觉得她在偷懒,但那是她每天最幸福的时候。站在窗台旁边,她就可以看见樟树的树冠,听到鸟叫,而屋子里面的茶几,沙发,五斗柜,甚至电视机,都作为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存在了,这极其重要的无关紧要让她幸福得要命。
这一天早上,当她再次抹窗台的时候,一种更加奇特的感觉击中了她。那无疑是一种忧伤,和前几天的极度幸福相比,显得更加忧伤,保姆小姚一边抹着窗台,一边想着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些事情,她终于又不由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她看见院子门外面有个孩子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件眼熟的紫色毛衣就是昨天才看到过的那件。她知道那是袁青山了,于是她连忙走出去,叫她:“袁青山!”
袁青山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她吓了一大跳,回过头来——只有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小姚才会意识到她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她看着她,叫了一声:“姚阿姨。”
这三个字让小姚又辛酸,又幸福,她强忍住这些情绪,问她:“你感冒好点了吗?进来玩吧,今天沛沛在家。”
袁青山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拒绝,但她已经被她牵住了手,接着她就走进了张沛家。
“张沛今天没去上学?”她这才想起来刚才没有看见张沛。
“没有。”保姆说,“今天家里有事情,他没去学校。”
袁青山不由地到处找那个漂亮的孩子了。而张家也和她记忆中一样美丽而庄严:米色的皮沙发,茶几上的糖果盘,五斗柜上的罐子和玩具,电视柜上的电视,电视上的绣花方巾,旁边的一束栀子花。
第一次到这里的紧张感又再次出现了,袁青山不由地捏紧了拳头。实际上,她并不清楚她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张沛和她是怎样认识了彼此。之前有一天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那里,她走出门去,就看到了北二仓库,院子里面的孩子有一个最好看的,是陈局长的外孙,穿最漂亮的衣服,拿昂贵的糖果给大家吃,这个人就是张沛。
张沛就走出来了,他居然还穿着昨天穿的那件衣服,上面已经有些脏了,看起来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张口叫她了:“袁青山!你也没去上学?”
“感冒还没好。”袁青山说。
他亲热地走过来拉着她到沙发上坐下来,说:“你和我玩吧,我们看电视吧?”
“好。”袁青山依然没有找到妈妈,但张沛潮水般的热情让她受宠若惊。
“姚阿姨,我要看电视!”张沛喊了一声。
小姚从厨房里面跑出来,她的手上还有两个削好的苹果,她给了袁青山一个,把另一个给了张沛。
电视上面在放一台晚会,里面有人在唱:“太阳下山明早依然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开……”,张沛专注地看起来,那个歌女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烫着蓬松的大卷发,一双眼睛顾盼生姿。
保姆在厨房里面跟着哼起来。
“你今天怎么没去上学?”袁青山一边吃苹果,一边问张沛。
“我爷爷住院了。”张沛漫不经心地说。
“感冒了呀?”袁青山问。
“不知道啊。”
两个孩子重新吃起苹果来,享受这上午难得的宁静,其他任何事情对他们来说都不如可以不去上学那样重要。
袁青山的心情要比张沛复杂得多,她一边吃苹果,一边看他,她骄傲地想:“张沛又跟我玩了!”——可惜汪燕看不到这样的情景。
那天她们两个为了这个事情吵了起来,她说:“我不相信,张沛才不会和你玩!”
袁青山急红了脸,说:“真的,他要和我玩的!”
两个女孩子就手拉着手去找张沛评理,她们走到栀子树下,看见孩子们都在那里,陈海峰说:“汪燕,我们都不跟袁青山玩,你过来,不然我们也不和你玩。”
汪燕骄傲地看了袁青山一眼,甩开她的手,走了过去。张沛也站在那里,袁青山以为他一定会叫她一声,就像她去他家玩的时候那样,但他什么也没有说,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她一个下午站在那里,站在一床被子旁边,左脚站累了换右脚,她觉得他一定会注意到她来了,然后走过来叫她的。
——就在那一天,她发现了她的妈妈。
“张沛,”袁青山还是期期艾艾地问了,“你那天怎么不理我呢?”
“啊?”张沛放开咬到一半的苹果,说,“因为,因为大家都不理你嘛。”
袁青山不说话了,她慢慢吃着苹果,反复咀嚼着嘴巴里面的那些,怀念吞下去的那些。
“袁青山。”张沛叫了声。
“嗯?”袁青山还没有回过神来。
“我们去院子里面玩吧。”他说。
姚阿姨匆匆忙忙从厨房赶出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消失了,留下两个吃剩的苹果在茶几上,她一眼看出那个吃得只剩下核的是袁青山的,而张沛的苹果上面还满是果肉。
她把垃圾收了,一边收,一边难过,袁青山是个可怜的孩子,她才这么小,就没有母亲来疼她了——她想到了这一节,忍不住又浮想联翩起来。
星期二上午十点四十分,北二仓库里又一段暧昧不清的关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袁青山和张沛蹲在栀子树下的花台边上,两个人的裤管都粘了泥巴。他们像相亲相爱的工友,各自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上的活。
北二仓库的这棵栀子花开得早谢得也就早了。这时候,已经有很多烟丝黄的花落到了地上。
袁青山心不在焉地看着远些的角落,张沛忽然给了她一朵栀子花。
袁青山吓了一大跳,看着张沛递给她的那朵花——它已经有些黄了,但无疑还是很漂亮,上面充满了露水,清润而温柔。
她接过它来,说:“谢谢。”
她下意识甩了甩那朵花,甩掉上面那些水。
“唉呀!”张沛猛地站了起来,啪得拍了一下她的手,气得大叫:“你怎么把蚂蚁甩掉了!”
他急忙蹲下去找蚂蚁,袁青山被他吼得什么也顾不上想,只是浑身充满了湿漉漉的歉疚,她也帮着他找了起来。
他们很快找到了一只蚂蚁,不知道还是不是刚才那只。它在一滩水里面,划动着那六条腿。张沛找了一片树叶,试图把它救上来。他用树叶的边缘去靠近它,但它毫不留情,在往反方向移动。
袁青山就伸手出去抓它,一抓就抓到了。
他们把它放到了花台的瓷砖上,看着它走投无路晕头转向的样子,笑了出来。他们用手指去逗弄它,感受它在皮肤下面挣扎的那种温柔的触感;他们找来另一朵花,滴下了一滴芬芳的露珠把它困住了;他们把它翻过来,看着它扭来扭去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张沛用右手食指压住了它一只纤弱的腿,看着它在他手指旁边想要逃脱的样子,他看得那么入迷,他太用力了,蚂蚁的腿就断了。
过不了几分钟,蚂蚁的另外几只腿也断了。张沛最后找来了一截不知道被谁丢在这里的木棍——它很可能是用来串那种五分钱一片的大头菜的。他拿着它戳了戳蚂蚁的肚子,这时候它的触角依然颤动着,他用力地把木棍戳下去了,蚂蚁的肚子碎了,流出了几乎难以察觉的不明液体。几秒钟以后,蚂蚁的头也被压得扁平了。
两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头几乎完全凑到了一起,好几次,袁青山的鼻涕都要流出来了,她又用力把它吸了回去——还好张沛是那么的专注,根本没发现这些。
在这么近的地方看张沛的脸,袁青山发现他的皮肤像刚刚的苹果一样又红润又光滑,他的睫毛长而且浓密,那睫毛抖动起来的时候甚至闪着金色的光芒——他们两个的距离是那么近,近到袁青山觉得他就是她最好的朋友了,她可以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他。
她就准备说了,她开口说:“张沛,我给你说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噢?”张沛玩着蚂蚁,看了她一眼。
感觉到了张沛的不信任,袁青山就只好迫不及待地抖出她的秘密来了,她说:“你知道吗,我们院子里面有个鬼!”
“鬼?”张沛终于看她了。
他的瞳仁发出琥珀一样的光芒,而随着某种微妙的收缩,那光芒也闪烁起来,几乎让袁青山忘记了要说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正确的时间应该是上午的十一点十五分。他们听见有人在院子那头叫了一声:“沛沛!”
张沛转过头去,发现父亲正跑过来了,他跑步的样子像个士兵。
“沛沛!”张俊喊。他跑过来一把抱起了张沛。
“张、张叔叔。”袁青山喊他。
但不幸的是,他没有看到她,他恶狠狠地骂张沛:“不是让你在家里等我们吗,怎么跑出来玩了,找了你好久!”
张沛看着父亲,委屈地一下子红了眼睛。刚刚他还那么无所不能,转眼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
张俊的眼睛里面也充满了血丝,他没来得及顾上儿子的情绪,说:“快跟我去医院!”
父子俩转身就走了,没有人发现袁青山,虽然她长得很高了,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她就看着他们走了,在栀子树下面。
她站了一会,也走了,走之前捡起的是那朵栀子花。
张沛消失了以后,刚刚降落到袁青山身上的那种魔咒好像也消失了,她忽然清醒过来,四处往院子张望着,她又害怕,又紧张,她不知道妈妈在哪里,她听到她刚刚说的话了吗,她生气了吗?
院子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了,袁青山从一棵树下绕到另一棵树下,在花台之间钻来钻去。
在一棵铁角海棠下面,她看见了她。那海棠已经开过了,不久之前,上面的花朵还像一只只小火炬那样。妈妈站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袁青山觉得她非常悲伤。
“妈妈。”袁青山叫出了她给她取的名字。
“妈妈”转过来了,她漆黑一团的脸上两只眼睛里面全是泪水。
“妈妈,你怎么了?”袁青山走过去看着她。
她什么也不说,站在那里,眼泪落下来了,袁青山觉得那声音完全是一声巨响,她不知道除了她以外北二仓库还有没有别的人听到了这样的悲怆之音。
“别哭了,怎么了?”她哭的样子让袁青山想到了自己,她伸出小小的手掌想要去摸摸她的脸,但是什么也没有摸到——她像个黑色的影子缩在树下,身体细长,有一双长到不可思议的黑色手臂,柔软地垂到地面上——就算是这样看着她的时候,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