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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五月女王-第6部分

小说: 五月女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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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一起走了,就准备回家了,她突然听见楼上好像有很多人。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慢慢走上楼去,每一层的厕所依然发出特有的味道,楼梯间里面乱七八糟丢着每一家还舍不得丢掉的杂物,她对这些都熟视无睹了,她走上去,忽然好像听见有个孩子在哭的声音。“哪里来的小孩子?”她终于想。
    她到了四楼,看见筒子楼的楼道里面挤了好几个人,而且都站在自己家门口。有汪燕的妈妈,食堂的刘阿姨,还有院子里面的另外两个女人,她们看见袁青山回来了,就像看见了什么让人惊喜的东西,尖着嗓子说:“袁华!袁青山回来了!”一边说:“袁青山,快来,快进去!”
    她什么也来不及想,就被她们推进了屋子,屋子里面有陌生的味道,她看见父亲走出来,脸上都是笑容,怀里抱着一个幼小的婴孩。
    那孩子在不停地哭着,脸涨得通红,她被包在一个军绿色的襁褓里面,带着一顶花帽子。
    袁华想了大半天女儿回来时候的样子,但他没有想到是这样的,他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但还是走了过去,就像对一个孩子那样,他做出了一个让人感到愉快的笑容,以兴奋的声音说:“袁青山,快来看看,这个是你的妹妹!”
    袁青山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天就是这样结束的。
    何胖娃
    何胖娃算是我的邻居,以前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面。何胖娃的父亲承包了一个印刷厂,他们是我曾经认识的最有钱的人。何胖娃比我大十几岁,我还在上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他就满脸青春痘地交着女朋友,在我们院子门口的花台后面跟她狠狠地亲嘴。
    那时候,我们所有的小女孩都觉得他是梦中的白马王子,他也还没有长成一个胖子,穿得很漂亮,看起来很英俊:那是他最春风得意的年代。
    有一天,我看见何胖娃的女朋友在院子外面哭,她认得我,看见我就问我:“妹妹,你看何哥哥在家没有?”
    我就去看了,敲了敲何胖娃家的门,过了好久,里面有个人闷声闷气地问:“哪个?”
    我说:“何哥哥在不在?”
    何胖娃就出来开门了,看见是我,笑嘻嘻地问我:“有啥事情?”
    我说:“姐姐在院子门口等你。”
    何胖娃变了脸色,对我说:“你跟她说,我不在。”
    我就去跟他女朋友说了:“何哥哥在屋头,但是他说他不在。”
    他女朋友就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走了,根本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见她走了,居然有些高兴。
    就这样,何胖娃很是风流了一阵子,把我们南街上所有漂亮姑娘的心都伤透了,后来他们家搬走了,我很久都没有看见过他。
    好像是前年过年的时候了,我回平乐镇去,在街上看见了何胖娃,他已经长成了一个胖子,而且有些秃头。那天是他们小学同学会,我跟着一个朋友去玩了,一群人吃了三个小时的夜啤酒,又去唱五块钱一个人的卡拉OK,何胖娃兴致很高,霸着话筒,唱《地道战》,《三套车》,又唱《忘情水》。何胖娃的声音很洪亮,他一唱,我们其他人就只能对嘴形说话了。
    有人就不满了,骂他:“何胖娃,你人又胖,还唱得那么难听,不唱了嘛!”
    何胖娃笑嘻嘻地说:“胖子胖,打烂仗,今天死,明天葬!你管我呢!”
    他就继续唱《康定情歌》。
    我听说他已经结婚了,还生了一个女儿,开了个麻将馆。
    在他休息的时候,我和他说话,我说:“何哥,还记得到我不?”
    “记得到,”他说,“你现在工作了没?”
    “还在读书。”我说。
    “读书好,读书好。”何胖娃喝了一口啤酒,说,“你们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
    他把他的电话留给我,还告诉了我他麻将馆的地址,说:“好久有空来打麻将嘛!”
    我说:“我不会打麻将。”
    他惊讶地看着我,说:“不会哦!你书都读的,麻将那么简单还不会打!下次来打,我教你,一教就会!”
    那天我们玩到很晚,何胖娃喝得烂醉,他的弟兄扶着他,说:“何胖娃,少喝点嘛,你那么重,哪个抬你嘛!”
    何胖娃一听,努力挣开,说:“老子自己走!老子还要走直线!”——就又歪到另外一个人身上去了。
    几个人扛着他上了街,要打车回家,何胖娃挂在出租车外面,街道上已经是空空荡荡的了,他突然大声说:“我给你们说,这人,没意思啊!我们三班的同学,已经走了一个了,你们知道是哪个不!是袁青山!”
    他的声音那么大,我们镇上的街那么空,根本没有人说话。
    后来我又见过他几次,还带着他的老婆孩子,他女儿也长得很胖,营养过剩的样子,但何胖娃兴高采烈地让她骑在他脖子上,他老婆长得很一般,烫了那种平乐镇上妇女都喜欢烫的卷发,一家三口一过了就找不到了。
    到了去年的时候,何胖娃居然死了——有一天喝醉了酒,别人没扶住他,在街上摔了一跤,撞到了后脑勺,送到了医院,第三天里面去了。
    何胖娃的灵堂摆了四天,去的人是看着他长大的叔叔阿姨,他的女朋友和兄弟们,守着的是他的父亲母亲,老婆孩子,长明灯亮了足足七七四十九盏,黄色的礼单挂了整整三面墙。他的葬礼也很壮观,浩浩荡荡的一个大车队,还请了市里面的歌星来唱歌,我们平乐镇上的人都上街去看稀奇了,老人们就一边看,一边说:“人呐!”又说:“七月半鬼门开,何胖子出去晃啥子嘛,被孤魂野鬼勾起跑了嘛!”
    城里来的歌手唱了何胖娃最喜欢的《三套车》,《忘情水》,然后不能免俗地唱了《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何胖娃就这样走了。
    
    
    
    五月女王 第三章
    天很早就开始亮了,更早响起来的是袁青山定好的闹钟。只一瞬间袁青山就清醒了,她坐起来,把闹钟按掉,看时间,刚刚六点过五十分。
    透过窗帘,天色雾蒙蒙的,能够模模糊糊看见整个房间的样子。这房间的格局略有变化了,并排着她的床是另一张床,靠着窗户边写字台被挪到了本来是过道的空间里面。整个屋子里面安静极了,袁青山从床边的椅子上拿起昨天准备好的衣服,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运动服,她有好几件这样的衣服,或者是红底白条,或者是白底红条,或者红底蓝条——今天这一件是红底白条。空气里面微有凉意,毕竟刚刚已经九月了。
    她穿好衣服,拿着漱口杯和毛巾到走廊洗漱,整个楼道都是空空荡荡的,还没有一个人起来,因此特别漫长孤独而阴冷。她刷了很久的牙,然后洗脸——懒得用热水,她就用凉水直接洗,水刺骨得超过了她的想象。
    她很快收拾好了一切,把新崭崭的书包拿出来,打开,检查着里面的课本,文具盒,本子——它们都整整齐齐放在应该在的地方,她就满意地关上了。她把门钥匙挂在胸口上,关了门,出去了。从遥远的地方,她可以听见大街上的自行车铃铛响起来了。
    她下楼的时候,楼梯另一头,黄元军和他爸爸出门来漱口了,他们一大一小站得挺直,对着楼外面吐水,像两条海豚。她在他们发现她以前走了。
    今天是小学开学的第一天,院子里面的孩子都起来得很早,充满着紧张又兴奋的味道。她走下楼梯,听见一家又一家的门打开了,大人们一声声叫着孩子们的名字,孩子们赖在被窝里面直到终于赖不住了,水管哗哗流起来了。
    袁青山拉了拉肩膀上的书包带,以此来鼓励自己,她昂首挺胸的走出了院子门。门卫孙师傅也刚刚在打开院门,看见袁青山,孙师傅说:“袁青山,你妹妹好点了没有?”
    “还在医院呢,好像还没有退烧。”袁青山说。
    街上已经大亮了,熙熙攘攘都是人,卖菜的,买菜的,骑着自行车的人,来来往往,昨天的袁青山没想到今天早上的街道是这样的。这情形让她觉得好过了一些,因为自己走上的终究不是一条空旷而孤独的街道。
    按照父亲的嘱托,她走进了蒋好吃包子店,要了一个包子,一碗稀饭,就着泡菜吃了起来。店里面都是一些学生,被家长带着在吃早餐,好几个人多看了袁青山几眼。
    她知道他们为什么看她,不快的情绪被一扫而空,她突然觉得很骄傲,因为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一个大人了,她从没有这么确定地感受到过。
    像是为了肯定这感觉,她叫老板过来收钱,从自己的兜里面拿出钱来给了,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包子店的大门。
    平乐一小门口像个农贸市场,里里外外站满了人,袁青山挤过大人们挥手告别自己孩子的身体,看见了校门。
    小学的校门比幼儿园大很多,为了这特别的日子,门口两旁的花台上都插了彩旗,迎风照展。校门口还站了六个少先队员,一边三个,女孩们穿着白色裙子的校服,用彩色橡皮筋扎着长鞭子,看起来都很漂亮,不停地有孩子进去了,袁青山也慢慢走过去了,努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恐慌,她终于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没事,没事情。”她告诉自己说。
    “同学,你的红领巾呢?”一个站在门边的孩子叫住了她。
    一瞬间,袁青山吓得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孩子,她长得和自己差不多高,脸蛋红彤彤的,板着脸用一种大人的样子问她。
    “你的红领巾呢?”
    袁青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那个女孩子,也不敢挪动一步。大队辅导员韩老师从办公室回来,看见的就是她快哭了的样子。
    “怎么了?”韩老师过来问。
    “报告老师,这位同学没有带红领巾。”
    韩老师看着袁青山,她穿着一件有些旧了的运动服,最普通的白色球鞋,背着一个新书包,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她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孩子。
    “同学,你是一年级的吗?”韩老师笑眯眯地问她。
    袁青山连忙点点头。
    韩老师压下自己内心的惊讶,因为她的确长得很高。“你爸爸妈妈没有送你来吗?”她用对一年级孩子说话的语气温柔地说。
    袁青山摇摇头。
    韩老师看着这个惊恐的孩子,问她:“你是一年级几班的啊?”
    “三班。”袁青山终于开口说,她的声音的确很细嫩,就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快去上课吧,要迟到了。”韩老师伸出手理了理她的衣领。
    她温柔的举动让袁青山的心终于好过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地走开了——昨天父亲带她来报名的时候,学校里面并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一切都像她熟悉的幼儿园那样,到处都是随便乱跑的孩子,洋溢着欢乐畅快的气氛,她想起她握着的父亲的手,此刻的昨天比它本身还要美好了。
    她顺着记忆走到了一年级三班门口,和校门口一样,这里都是送孩子的家长,她在里面发现了张沛的爸爸。
    她从来没有这么高兴可以看见他过,她走过去,大声喊了他一声:“张叔叔!”
    张俊低下头,就看见了袁青山:“你爸呢?”张俊发现她居然是一个人来的。
    “妹妹还在住院,爸爸在医院陪她。”袁青山回答。
    “她怎么了?”张俊问。
    “感冒了,发烧。”袁青山说。
    “你们两姐妹都一样,小时候特别爱感冒发烧。”张俊刚刚说完,就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他有些后悔,但还好袁青山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他让开一个位子,让袁青山走进了教室。
    袁青山完全明白他在说什么,她知道自己家里面多出来的那个孩子实际上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是在清溪河边捡来的。”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情。
    虽然如此,整个北二仓库的人却都喜欢问她一些那样的问题:“袁青山,你妹妹好吗?”“袁青山,你喜欢你妹妹吗?”“袁青山,你妹妹来了你爸爸是不是就不爱你了啊?”——大人们低头看着她,她也可以看见他们的脸,他们一边问这些恶毒的问题,一边微笑着摸她的头发,听见她用清脆的童声回答:“好。”“喜欢。”“没有啊。”
    他们就笑起来,袁青山不知道取悦了他们的是她的回答,还是她回答时候悲伤的心情。
    总之大人们就笑出了声。
    袁青山在一片闹哄哄里面走进一年级三班的教室,但她已经知道自己和班上的其他孩子都不一样了。她看着他们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坐在位子上面打打闹闹,把文具盒开了又关,打量着这个才进教室的同学——她觉得比起他们,自己的心已经老了。
    “袁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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