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的秘密生活-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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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头向天,勉强挤出一声苦笑。“这……这一点都不好笑。”我说。然后,他冲到床前,两只拳头按在床垫上,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长胡子处的汗毛孔。我向后退缩,退到枕头边,后背贴在床头板上。“不好笑?”他吼道,“不好笑吗
?嗬,这是我听到的他妈的最好笑的事情:你以为你妈妈是你的守护天使呀。”他又大笑起来,“那个女人是最不关心你的。”“那不是真的,”我说,不是真的。”“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他说,仍然向我倾着身体。他的嘴角还有一丝笑意。“我恨你!”我尖声叫喊。听了这话,他顿时笑容全消。他怔住了。“为什么?嗬,你这小婊子。”他说。他嘴唇上的血色消褪殆尽。突然间,我感到浑身冰凉,仿佛什么危险的东西潜进了屋里。我朝窗户看去,浑身不禁一阵寒颤。“你给我听着,”他说,声音平静至极,“事情的真相是,你那可怜的母亲扔下你跑了。她死的那天是回来拿东西的,事情就是那样。你想怎么恨我都行,但事实是,她才是扔下你不管的人。”房间里变得死寂无声。他拂弄着衬衫前襟上的什么东西,然后走向门口。他离开后,我没有动弹,只是用手指捋着照在床上的一条条光影。他的靴子重重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从床罩下拉出两个枕头,将自己围了起来,像是正在制造一个能让我漂浮的内胎。我能理解母亲离开他的原因。但是,她为什么要扔下我呢?对此我将永远不得其解。
放在床头柜上的蜜蜂瓶,现在空空如也。从这个上午起,蜜蜂不知什么时候终于飞走了。我伸手拿过空瓶子,捧在手里,一直忍着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仿佛忍了很多年了。你那可怜的母亲扔下你跑了。她死的那天是回来拿东西的,事情就是那样。我主耶稣啊,让他收回那些话吧。往事涌上我的脑海。地板上的手提箱。他们争吵的情景。很奇怪,我的肩膀开始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我抱着蜜蜂瓶抵在心窝,希望瓶子能够使我停止颤抖,但我还是无法停止颤抖,也无法停止哭泣。我吓坏了,仿佛被一辆我没有看见开过来的汽车撞倒了,正在路边躺着,试图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坐在床沿上,反复琢磨着他说的话。每想一遍,心灵就受到一次折磨。我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觉得身心俱焚。最后,我走到窗前,凝望着几乎伸展到北卡罗来纳的桃林。一棵棵桃树高举着枝叶繁茂的手臂,作恳求状。除了桃林就是蓝天、空气和寂寥的旷地。我低头看着依然抓在手里的蜜蜂瓶,看到一汪泪水在瓶底流动。我打开纱窗,将眼泪倒了出去。轻风的裙摆托起我的眼泪,将之抖落在虫眼斑斑的青草上。她怎么会扔下我呢?我伫立窗前良久,望着外面的世界,试图弄个明白。小鸟在歌唱,歌声悦耳动听。这时,我突然想到:假如妈妈的出走不是真的呢?假如那是狄瑞编造出来惩罚我的谎言呢?我心中一阵释然,差点儿晕了过去。是的。一定是的。我是说,我的父亲变着招数惩罚人时,简直堪比大发明家托马斯?爱迪生。有一次,我和他顶嘴之后,他告诉我说,我的兔子小姐死了,惹得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兔子在她的窝里活蹦乱跳的。他也是出于无奈才编造这些谎话的。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孩子们不会摊上父母两人都不爱他们的事情。也许其中一个人不爱他们,但是,行行好吧,不会双亲都不爱他们吧。事情一定是像他以前所说的那样:发生意外那天,她正在整理衣橱。人们总爱整理衣橱。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你可以说,我从来没有过虔诚信仰宗教的时刻,在那种时刻,仿佛不是你自己的声音,而是另外一个声音在对你说话,话语是那么的真切,你似乎能看见字字句句在林间和云端闪烁。但是,就在那时,站在我自己普普通通的房间里,我经历了这样的时刻。我听见有个声音说道,莉莉?梅利莎?欧文斯,你的蜜蜂瓶打开了。一刹那间,我完全明白了我必须采取的行动——离家出走。我必须离开狄瑞,此刻他也许正在回家的路上,还不知要用什么方法惩罚我呢。不用说,我还得把罗萨琳救出牢房。时钟指着两点四十分。我需要制定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但是,时间已不允许我定定心心地坐下来策划这样一个计划。我抓起那只粉红色帆布旅行包,那只包是以备有人邀请我外出过夜时,我打算用来装衣物的。我拿出卖桃子挣来的三十八美元,还有我最好的七条短内裤一起塞进包里。短裤后面分别印着星期一到星期日的字样。我还在包里装了几双袜子、五条短裤、上衣、睡袍、洗发香波、梳子、牙膏、牙刷、扎头发的橡皮筋。我一边装东西一边望着窗外。还要带什么东西?一眼瞥见钉在墙上的地图,我一把将它扯了下来,连图钉也懒得取出来。我伸手到床垫下摸出母亲的照片、手套和木制黑圣母像,统统都装进了包里。我从去年的英语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个便条,简明扼要:“亲爱的狄瑞,不必费心找我。莉莉。又及:像你那样撒谎的人应该烂在地狱里。”当我再抬头向窗外看去时,只见狄瑞正在步出桃园,朝家里走来,紧握双拳,头向前拱,恰如一头想拱什么东西的公牛。我将便条支在梳妆台上,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心想,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见这个房间了。“再见。”我说,心中涌出一丝淡淡的忧伤。我走到外面,窥见房基周围一圈铁丝网有一处缺口。我挤出缺口,消失在紫色的天光和布满蛛网的大气中。狄瑞的脚步重重地踏过走廊。“莉莉!莉——莉!”我听见他的声音顺着房间的地板回荡着。突然间,我一眼看见大鼻子在我钻出来的铁丝网缺口处嗅来嗅去。我又往暗处走了几步,但是,她还是嗅出了我的气味,开始甩着瘌痢头狂吠起来。狄瑞冲出屋子,手里攥着揉成一团的便条,喝住大鼻子不要再叫了。他开着卡车猛冲出去,车道上留下了一缕废气。那一天,我再次走在公路旁杂草丛生的小路上。我边走边想,十四岁使我成熟了许多。几个小时之内,我仿佛像四十岁的人一样老练。小路伸向远方,四野空旷,热浪滚滚,暑气逼人。假如我能设法救出罗萨琳来——这个“假如”简直大如木星——那么我们该去什么地方呢?突然,我站住不动了。南卡罗来纳州蒂伯龙。当然是去那里了。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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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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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她是在开玩笑 作者 : '美国' 苏·蒙克·基德
那个写在黑圣母像背面的小镇。这些日子里,我不是一直在打算某一天要去那里吗?这个主意完美至极:我母亲曾经去过那里。或者说,她认识那里的什么人,诚心送过她一帧精美的圣母像。再说,谁能想到去那里找我们呢?我蹲在地沟旁边,摊开地图。在标着哥伦比亚那个大大的红星旁边,蒂伯龙只有铅笔点那么大。狄瑞会到公共汽车站询问,因此,我和罗萨琳必须搭便车。搭便车会很难吗?你站在路边伸出大拇指,也许有人会可怜你。过了教堂不远,杰拉尔德修士驾着他的白色福特飕飕驶过。我看见他车后的刹车灯在闪烁。他倒车停下。“我猜是你,”他从车窗里说道,你去哪里啊?”“镇上。”“又去镇上?带着包做什么啊?”“我……我带些东西给罗萨琳。她在拘留所里。”“哦,这我知道。”他说着,打开后座的车门。“上车吧,我正好也去镇上。”我以前从未坐过牧师的车。我虽然没有想象过牧师的后车座上会堆满圣经,但是,看到他的车里与其他人车里一样时,我还是感到吃惊。“你是去看望罗萨琳吗?”我说。“警察打电话来,让我去指控她盗窃教堂财产。他们说,她偷了我们几把扇子。你知道这件事吗?”“只是两把扇子嘛——”他的声音立即变成了讲道台上的腔调。“在上帝的眼里,是两把扇子还是两百把扇子并无区别。偷窃就是偷窃。她问是否能拿扇子,我说不行,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她还是把扇子拿走了。这就是罪恶,莉莉。”虔诚的人总是让我感到不自在。“但是,她有一只耳朵是聋的。”我说,“我想她只是搞混了您说的话。她总是这样。譬如,狄瑞吩咐她,‘把我的两件衬衫熨一熨’,而她会听成是要熨蓝衬衫。”“是听力有毛病。哦,这个我不知道。”他说。“罗萨琳决不会偷东西。”“他们说,她在埃索加油站袭击了几个人。”“事情不是那样的。”我说,“是这样的。当时,她正在哼唱她最喜爱的赞美诗,‘我们的主被钉在十字架上时,你在那里吗?’我不相信那几个人是基督徒,杰拉尔德修士,因为他们大声喝令她闭嘴,不让她唱可憎的耶稣调调了。罗萨琳说,‘你们可以骂我,但是不可以亵渎我主耶稣。’但是,他们还是大声呵斥不让她唱。于是,她才把鼻烟瓶里的痰液倒在他们的鞋子上。也许是她做错事了,但是,在她的心里,却是为了维护耶稣的荣耀。”我的上衣和大腿后面都汗湿了。杰拉尔德修士一下一下咬着嘴唇。看得出来,他正在掂量我说的话。警察局里只有加斯顿先生独自一人,当我和杰拉尔德修士进门时,他正坐在桌子前吃煮花生。加斯顿先生就是那种邋遢人,花生壳扔得满地都是。“你的那个黑女人不在这里,”他看着我说,“我送她到医院去缝了几针。她摔了一跤,跌破了头。”摔了一跤,我的天。我真想抓起他的煮花生朝墙上摔过去。
我忍不住对他嚷嚷起来。你说什么?她摔了一跤,跌破了头?”加斯顿先生看了看杰拉尔德修士,那是当女人稍有一点歇斯底里的举动时,男人们相互对视时心照不宣的眼神。“哦,冷静一下。”他对我说。“我没法冷静,除非我知道她没事了。”我说,声音平静了一些,但还是有点发抖。“她没事。只是有点轻微的脑震荡。我估计今天晚上她就能回来。医生希望观察她几个小时。”杰拉尔德修士在解释他为何不能签署逮捕证,因为他觉得罗萨琳几乎是个聋子。我则朝门口走去。加斯顿先生警告似的瞪了我一眼。“在医院里,我们有人看着她,他不会允许任何人见她的,你还是回家去吧。你听明白了吗?”“是,长官。我这就回家去。”“你一定要回家去,”他说,“我要是听说你在医院附近转悠的话,我就会再给你父亲打电话。”西尔万纪念医院是一幢低矮的砖楼,一边是白人病区,另一边是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