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鼓-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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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大旗、小旗、锦旗。台底下是一排党卫军,黑制服、冲锋帽,帽带勒在下巴
底下。接着是一排冲锋队,在唱歌和讲演时,他们用手捏着腰带扣。随后坐着几排
一身制服的党员同志。在小讲坛后面,坐着的又是党员同志,一副慈母面容的妇女
同盟领袖,穿平民服的市参议院代表,来自德国的宾客,警察局长或他的副手。
演讲台台基前,站着希特勒青年团'注',确切地说,是本地少年队的军号队和
本地希特勒青年团的军鼓队,使前台显得青春焕发。在某几次集会时,还有队伍左
右对称的混声合唱队,或者喊口号,或者唱深受欢迎的《东风之歌》,据歌词中说,
旗帜招展,需借东风,至于其他风向,统统不及东风能使旗帜充分展开。
吻过我额头的贝布拉还说过:“奥斯卡,切莫站在演讲台前。像我们这样的人,
应当站在演讲台上!”
我多半能在妇女同盟领袖中间找到一个座位。遗憾的是,这些太太在集会期间
出于宣传的目的,不停地抚摩我。由于军鼓队不要我的鼓,所以我不得加入到台基
前定音鼓、小鼓和军号的队伍里去。我想同区训导主任勒布扎克搭讪,可惜没成功。
我完全把他搞错了。他既非如我所希望的那样是贝布拉的使者,对我身材真正的大
小也一无所知,尽管他自己的隆肉大有见长的希望。
一次星期天集会时,我在演讲台上走到台前,对勒布扎克行了纳粹党的举手礼,
先是目光炯炯地望着他,随后眨巴着眼睛低声向他说:“贝布拉是我们的元首!”
勒布扎克并没有恍然大悟,而是像纳粹党妇女同盟的领袖们一样地抚摩我,末了,
他让人把奥斯卡从演讲台上领走,因为他得继续演讲。德国女青年团的两个领导人
把我夹在中间,在整个集会过程中,一直问我“爹娘”的情况。
因此,毫不足怪,我在一九三四年夏还没有受到勒姆'注'政变影响之前,就已
经开始对党感到失望。我越是长久地从正面去观察演讲台,越是怀疑那种对称——
虽有勒布扎克的驼背,但未能充分将它衬托出来。我的批评首先针对那些鼓手和军
号手,这是不难理解的。一九三五年八月一个闷热的星期天,我在集会时同演讲台
台基前的青年鼓手和军号手进行了一番较量。
马策拉特九点离家。为让他准时出门,我还帮他擦亮褐色皮绑腿。尽管时间这
么早,天气已经热得难以忍受,马策拉特还没到户外,他的汗水已把党衫袖子下面
都渍成深褐色了,汗迹越来越大。准九点半,扬·布朗斯基身穿透风的浅色夏装,
脚登穿孔的浅口便鞋,头戴草帽跨进门来。扬同我玩了一会儿,眼睛却一刻也不离
开我妈妈,她昨晚刚洗过头发。我马上察觉,待在此地有碍他们两人谈话,不仅妈
妈举止僵硬,扬的动作也受拘束。他显然觉得身上那条夏天穿的轻薄裤子太紧了。
于是,我溜走了,跟着马策拉特的足迹,可是并不把他看做自己的榜样。我不走大
街,因为那里满是向五月草场蜂拥而去的穿制服的人群。我第一次穿过体育馆旁边
的网球场到集会地点去。这样一绕,使我看到了演讲台背面的全貌。
您可曾从背面看过演讲台吗?我想提个建议,所有的人在他们聚集于演讲台正
面之前,应当先了解一下演讲台背面是什么模样。不论是谁,只要从背面看过演讲
台,而且看个仔细的话,他就立刻被画上了护身符,从此不会再受演讲台上任何形
式的魔术的诱惑。从背面看教堂的祭坛,其结果也类似。这个,下文再叙。
早已具备穷根究底的性格的奥斯卡,并不满足于只看到毫无修饰、丑陋毕露的
支架。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师贝布拉的话。演讲台本来只是供人从正面看的,他却朝
它的背面走去。他抱着出门必带的鼓,穿过立柱,脑袋撞上一根凸出的横木,膝盖
被一枚恶狠狠地穿透木头的钉子划破,头顶上先是党员同志的皮靴咯咯声,随后是
妇女同盟成员小皮鞋的擦地声,终于来到了八月的天气使人闷热得透不过气来的地
方。他在台基内部一块胶合板后找到一个藏身之处,既能安安稳稳地享受一次政治
集会的音响魅力,又不会被旗帜惹得分心,或者被制服刺伤眼睛。
我蹲在演讲台底下。在我的左、右、上方,站着少年队年纪较小的鼓手和希特
勒青年团年纪较大的鼓手。他们叉开着腿,在阳光照射下眯缝着眼睛。再就是群众。
我从演讲台木板缝里闻到了他们的气味。他们摩肩接踵,身穿假日盛装;有的步行
而来,有的搭乘电车;部分人望完早弥撒,感到在那里不能令人满意;有的挽着未
婚妻,带她来见见世面;有的想在创造历史'注'的时刻亲临现场,尽管这一来整个
上午就泡汤了。
不,奥斯卡对自己说,不能让他们白跑。他把眼睛贴在木板节孔上,发现从兴
登堡林阴大道传来了喧闹声。他们来了!乐队队长高喊口令,挥动指挥棒,队员们
举起军号,嘴唇对准吹口,用糟糕透顶的军乐吹奏技法,吹响了他们擦得锃亮的铜
管乐器,使奥斯卡听了感到悲痛,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可怜的冲锋队员布兰德,
可怜的希特勒青年团员克韦克斯'注',你们白白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在小牛皮蒙的鼓上敲出了密集的咚咚声,仿佛他们要证实奥斯卡为运
动的牺牲者发出的这道讣告。从人群中央留出的通道望去,我隐约见到穿制服的人
们向演讲台走来。于是,奥斯卡大声喊道:“现在,我的人民,注意了,我的人民!”
我的鼓已经放端正,两手松弛地拿着鼓棒,运用柔软的手腕,巧妙地敲出了欢
快的圆舞曲节奏,使人联想起维也纳和多瑙河。我越敲越响,先把第一和第二小鼓
手吸引到我的圆舞曲上来,又让年纪大一点的定音鼓手也灵巧程度不一地跟着我给
的节奏敲起来。其中当然也不乏死脑筋的,他们毫无审音力,继续“砰砰”地敲着,
而我心中想的却是“砰砰砰”,是普通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四三拍子。奥斯卡已经绝
望了,正在这当口,军号手们开了点窍,横笛手们吹出了:“啊,多瑙河,蓝色的
河。”只有军号队队长以及军鼓队队长不肯向圆舞曲之王'注'低头,高喊讨厌的口
令。但是,我已经把他们两个给罢免了。现在奏我的音乐,老百姓感谢我。演讲台
前响起了笑声,一些人跟着唱了起来:“啊,多瑙河,蓝色的河。”歌声越过整个
广场,传到兴登堡林阴大道,传到斯特芬公园。“啊,多瑙河,蓝色的河。”我的
节奏跳跃着传开了,我头顶上的麦克风用最大的音量把它传出去。我一边使劲地击
鼓,一边从木板的节孔向外窥视,只见群众正在欣赏我的圆舞曲,欢快地跳着,他
们都有这种腿上功夫。已经有九对男女在那儿跳舞,又增加一对,圆舞曲之王把他
们撮合在一起。勒布扎克来了,带着县长和冲锋队旗官,带着福斯特尔、格赖泽尔
和劳施宁'注',后面还有一条褐色长尾巴——市党部人员。群众堵住了通往演讲台
的通道。勒布扎克站在人群中,七窍生烟,火冒三丈。令人惊异的是圆舞曲节拍并
不适合他。他习惯于前呼后拥之下,合着一板一眼的进行曲笔直向演讲台走去。这
种轻快的乐音使他失去了对人民的信任。我由木板上的节孔看到了他的烦恼。一股
气流穿过节孔,差点儿使我的眼睛发炎,然而我仍看着他,替他惋惜。接着,我改
奏一首查尔斯顿舞曲《老虎吉米》,敲出了小丑贝布拉在马戏场里站在喝空了的塞
尔查矿泉水瓶上敲击的那种节奏。可是,演讲台前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查尔
斯顿舞。他们是另一代人了。他们自然对查尔斯顿舞和《老虎吉米》一无所知。啊,
好友贝布拉,他们敲响的不是吉米和老虎的节奏,而是乱砸一气,军号吹的也不成
个调子。横笛手则认为怎么吹都一样。军号队队长暴跳如雷,大声骂娘。可是,军
号队和军鼓队的孩子们照旧拼命地擂鼓,吹横笛,吹军号。在秋老虎的炎热下,演
奏吉米其乐无穷。在演讲台前,数以千计的人民同志'注'你推我挤,他们终于听出
来了:这是《老虎吉米》,它召唤人民,跳起查尔斯顿舞来吧!
在五月草场上,那些还没有跳舞的男人都争先恐后地去抓还能找到的女舞伴。
唯有勒布扎克只好驮着他的隆肉跳舞,因为他周围都是穿男上装的人,而且都有了
舞伴。至于妇女同盟的那些太太,本来可以帮他摆脱困境,却一个个从演讲台硬邦
邦的木板凳上溜了下来,跑得远远的,扔下勒布扎克一个人,孤零零的。但他还是
跳起舞来了,这是那块隆肉给他出的主意。吉米音乐尽管可恶,他脸上却装出了喜
欢的样子。能挽回他还是要尽力挽回嘛。
但是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人民跳着舞离开了,五月草场撤空了,虽然被踩
得一团糟,但仍旧是葱绿一片。人民连同老虎吉米进入毗邻的斯特芬公园,逐渐消
失在这广阔的园林里。那里有吉米曾经许诺过的热带丛林,天鹅绒爪子的老虎在爬
行,还有人造原始森林,可供方才在草场上你拥我挤的人民藏身。法律与秩序的观
念烟消云散。比较热爱文明的人,可以到兴登堡林阴大道的街心公园去,那些树木
是在十八世纪首次栽种的,一八○七年拿破仑的大军围城期间被砍伐了,一八一○
年为向拿破仑表示敬意又重新栽上。在这片有历史意义的土地上,跳舞的人可以听
到我的音乐,因为在我头顶上的麦克风并没有关掉,因为我的鼓声一直传到了奥利
瓦城门,因为演讲台下的我,这个勇敢正直的孩子,毫不松劲,他借助吉米那只解
脱了锁链的老虎,撤空了五月草场的人群,只留下丛丛雏菊。
甚至在我给予自己的鼓早该得到的安宁之后,那些年轻鼓手还敲个没完。我的
音乐对他们所产生的影响,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消失。
还需提一笔的是,奥斯卡未能立即从演讲台底下离开,因为冲锋队和党卫军人
员还在台上待了一个多小时,皮靴把木板踩得咯咯响。他们钻到一个个角落里,挂
破了身上的褐色和黑色制服。他们好像在台上寻找什么,可能在寻找某个社会党人
或者某个共产党破坏小组。我不想详述自己使用了哪些妙计来迷惑他们,总而言之,
他们没有找到奥斯卡,他们不是奥斯卡的对手。
这个木板搭的迷宫终于安静下来。这个迷宫同先知约拿在它腹内待过并弄了一
身油脂的鲸鱼一般大'注'。不,不,奥斯卡可不是先知,他觉得肚子饿了。此地没
有上帝说:“你起来,往尼尼微大城去,向其中的居民宣告我所吩咐你的话。”这
里也没有上帝为我安排一棵蓖麻,使其生长得高过我,尔后,却又安排一条虫子,
咬这蓖麻,以致枯槁。我既不为《圣经》上的蓖麻,也不为尼尼微大城(即使它叫
做但泽也罢)悲泣。我将自己那面不是《圣经》上所载的鼓藏在毛衣里,集中注意
力,从台底钻了出去,既没有撞了脑袋,也没有再被钉子划破。我离开了这个演讲
台,它是为举行各种集会搭起来的,大小碰巧相当于吞过先知的那条鲸鱼。
有谁会注意到这个似三岁孩子的少年,他吹着口哨,沿着五月草场的边缘,慢
吞吞地朝体育馆的方向走去呢?在网球场背后,我的孩儿们背着军鼓和定音鼓,拿
着横笛和军号,在那里蹦蹦跳。我敢断定,他们在进行惩罚性操练。对于这些按着
地区领导人的哨声蹦蹦跳的人们,我只感到有那么点儿歉意。勒布扎克离开了他的
大批党部人员,独个儿驮着那块隆肉踱来踱去。走到一定的距离,他便用靴子后跟
着地向后转,把那儿的草和雏菊统统踩死。
奥斯卡回到家里,午餐已经端上桌子:烤肉饼、盐水土豆、红甘蓝,餐后小吃
有巧克力布丁加香草调味汁。马策拉特一声不吭。奥斯卡的妈妈吃着饭思想却开了
小差。下午,家庭争吵,因为嫉妒和波兰邮局,闹得不可开交。傍晚时分,凉爽的
阵风,突如其来的暴雨,擂鼓似的冰雹,出色地表演了好一阵子。奥斯卡的精疲力
竭的鼓边休息,边欣赏。
橱窗
有很长一段时间,确切地说,直到一九三八年十一月,我总是带着我的鼓,蹲
在演讲台底下,观看较为成功或不太成功的游行,驱散集会,搞得演讲人结结巴巴,
语无伦次,把进行曲和颂歌变成圆舞曲和狐步舞曲。
这一切已成往事。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