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鼓-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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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不仅绿色、蓝色、黄色和黑色一再来破坏红十字胸针的红色,而且今天上午发
生的事情也掺了进来:通往听诊室和护士英格的门刚打开,呈现在我眼前的总不是
洁净而轻盈的护士服,而是新航道防浪堤上航标灯下那个装船工,他正从水淋淋的
马头上把爬满的鳗鱼抓下来。至于呈现为白色的东西,我本想把它同护士英格联系
起来,却不料都是海鸥的翅膀,片刻之间,遮盖了马头和马头里的鳗鱼,直到伤口
又迸裂,但流出的血不是红色的,而是黑色的,像那匹黑马。酒瓶一般绿的大海,
给幻景增添一点锈红色的是那艘运木材的芬兰船,那些海鸥——可别再同我提起鸽
子——像云一样遮盖了那个献祭品,用它们的翅膀尖伸进去,拽出鳗鱼来,扔给护
士英格。她接着了,赞颂它,并且把自己变成了海鸥,不是鸽子,即使变成了圣灵,
也不以鸽子的形骸显现而以海鸥的形骸显现,像云一样,降落在肉上。庆祝圣灵降
临节。
我不再白费劲了,而要离开衣柜。我怒气冲冲地踢开镶镜子的柜门,爬出柜子,
在镜子前照了照,依然故我,但毕竟很高兴,因为卡特太太不再拍打地毯了。虽然
耶稣受难日对于奥斯卡来说已经结束,但是他自己的受难日则要到复活节过后才开
始。
棺材一头小
妈妈也是如此。过了这个马头上爬满鳗鱼的耶稣受难日,我们同布朗斯基一家
到比绍乡下同外祖母和舅公文岑特一起过完复活节。这时,她的受难日才告来临,
甚至明媚的五月天气也无力挽回。
有人说是马策拉特又强迫妈妈吃起鱼来,此话不确。复活节过后两个星期,她
莫名其妙地自动大吃起来,像中了邪似的,完全不顾自己身体会发胖,吃的数量之
多使马策拉特不得不说:“你可别吃这么多鱼,好像别人强迫你吃似的。”
但是,她早餐吃橄榄油浸的沙丁鱼。两小时以后,如果店里没有顾客,她便大
嚼板条箱里装的博恩扎克的西鲱鱼。午餐时,她非要吃加芥末调味汁的煎比目鱼或
鳕鱼不可。到了下午,她手里又拿着开罐刀,开肉冻鳗鱼、鲱鱼卷和油炸鲱鱼罐头。
晚餐时,如果马策拉特拒绝再煎鱼或熬鱼汤,她就不说话,也不骂人,站起身来,
离开饭桌,从店里拿回一块熏鳗鱼。这可叫我们两个倒了胃口,因为她用刀子把鳗
鱼皮上和肚子里的肥油刮下来吃。她吃鱼总是用刀的。白天,她一次又一次地呕吐。
马策拉特既担忧又无计可施,便问她道:“你是怀孕了还是怎么回事?”
“别胡说八道。”妈妈会这样答复他,假如她还愿意说话的话。一个星期天,
外祖母科尔雅切克来了。一见端上桌来的是在黄油调味汁里游泳的青鳗鱼和新鲜土
豆,她气得拍桌子说:“怎么回事,阿格内斯,你倒是说呀!你不该吃鱼,却偏吃
鱼,你也不说个究竟,简直像个疯子!”妈妈只是摇头,把土豆推到一边,从黄油
调味汁里把鳗鱼捞上来,照吃不误。她埋头大嚼,像是在完成一项费力的任务。扬
·布朗斯基一声不吭。有一次,他们两个正在沙发榻上,被我撞见了。他们同往常
一样,互握着手,衣服也很凌乱。但是,引我注目的是扬哭得红肿了的眼睛,还有
我妈妈对我漠不关心的态度也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跳起来,一把抓住
我,把我抱起来,抱得紧紧的,给我看一个深渊,那是无法填满的,即使用巨量的
煎鱼、熬鱼、罐头鱼和熏鱼也是填不满的。
没过几天,我看见她在厨房里不仅大嚼普通的、该死的油浸沙丁鱼,还把她保
存下来的许多吃剩的罐头里的橄榄油倒进一个做调味汁的小钵里,放在煤气上煮热
后喝下去。这时,站在厨房门口的我吓得把手里的鼓都掉在地上了。就在这天晚上,
妈妈被送进了市立医院。救护车未到之前,马策拉特又哭又嚎:“你为什么不要孩
子?是谁生的,那无所谓。你是不是还因为那个要命的马头?我们真不该去呀!忘
了它吧,阿格内斯!我可不是故意的呀!”
救护车来了,妈妈被抬上车。街上聚满了孩子和大人,车开走了。事实证明,
妈妈既忘不了防浪堤,也忘不了那个马头。她带着对那匹马——管它叫弗里茨还是
汉斯呢——的记忆去医院了。她身上的每一个器官都贮存着对耶稣受难节那次远足
的痛苦而清晰的记忆,由于惧怕旧地重游,她身上的器官已经同我妈妈统一了意见,
要让她死去。
霍拉茨医生说是黄疽病和食鱼中毒。医院里的人断定,妈妈已怀孕三个月,并
让她住进单人病房。我们可以去探望她。有四天之久,她给我们看到的是一张由于
恶心和痉挛而无人色的脸。有时,她还一边恶心一边向我微笑。尽管她费力地想使
前来探望的人高兴,正如我今天每逢探望日也要费力地显出一副面孔使朋友们都高
兴那样,然而她终究无法阻止周期性的恶心迫使她一再把渐渐垮下去的身子探到床
外,弯下来,可是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了。末了,在那艰苦的死亡过程的第四天,她
吐出了那一丝气息——这是每个人最终都要吐掉随后才能去领死亡证书的。
当我妈妈体内再也不会产生恶心来损坏她的美的时候,我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一等她被人擦洗于净,换上寿衣,躺在那里的时候,我们看到的又是她那张亲切的、
天真中露出几分狡猾的圆脸。护士长给妈妈合上眼皮,因为马策拉特和扬·布朗斯
基哭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不能哭,因为别人都在哭,那两个男的、外祖母、黑德维希·布朗斯基以及
快十四岁的斯特凡都在哭。何况妈妈的死并没有使我感到突然。奥斯卡每星期四陪
她进旧城,每星期六伴她上圣心教堂,他怎能不觉察到,多年以来,她一直费尽心
机地在寻找这样一种方式来解决他们的三角关系呢?一方面能使或许是她所憎恨的
马策拉特对她的死承担罪责,另一方面又能使扬·布朗斯基,使她的扬在波兰邮局
继续干下去,并且永远想着:她是为我而死的,她不愿妨碍我的前程,她为我作出
了牺牲。
他们两个,妈妈和扬,不仅有深谋远虑的本领,譬如找了个不受人干扰的幽会
地点,而且同样显露了干风流韵事的天赋——只要愿意,就可以把他们看做罗密欧
和朱丽叶,或者看做据传为深海所阻、不能团圆的王子与公主'注'。妈妈及时地领
受了临终圣礼。在神甫的祷告声中,她冷冰冰地躺着,任凭什么也不能再使她动弹
了。这时,我有了时间和空闲去观察那些多半信新教的护士。她们合掌的方式同天
主教徒不同。我可以说,她们更加信赖自己。她们称“我们的父”时,用的字眼也
同天主教原版经文有差异,并且也不像外祖母科尔雅切克、布朗斯基一家和我那样
画十字。我的父亲马策拉特——我有时这样称呼他,尽管他仅仅有可能生育了我—
—他,这个新教徒,在祷告时却与其他新教徒不同。他不是两手十指交叉握紧了放
在胸前,而是手指痉挛着放在下面,大约在生殖器附近,把一种宗教换成了另一种
宗教,并且显然羞答答地不愿别人看他祈祷。我的外祖母跪在死者床前,在她哥哥
文岑特的身边。她旁若无人地大声用卡舒口语做祷告,而文岑特只是嘴唇在动,可
能讲的是波兰话,圆睁的眼睛里充满着天神显灵的景象。我真想敲鼓。我毕竟得感
激我可怜的妈妈给过我许多红白相间的铁皮鼓。与马策拉特的愿望相反,她答应给
我一面铁皮鼓,这是我在摇篮里得到的慈母的许诺。不仅如此,我妈妈的美有时还
是我在鼓上敲出的形象的蓝本,尤其是在她还身材苗条、不必去做体操的那段岁月
里。我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便在我妈妈去世的房间里,再次在我的铁皮鼓上
再现出她灰眼睛的美的理想形象来。护士长立即提出抗议,令我惊奇的是马策拉特
竟会站在我这一边,悄声地劝护士长说:“您就让他敲吧,护士小姐,他们就是这
样互相爱抚依恋的。”
妈妈可能非常快活。妈妈可能是非常害怕。妈妈可能很快把一切都遗忘。不过
妈妈的记忆力很强。妈妈可能把我连同洗澡水一起倒走,但也可能同我坐在一个浴
池里。我有时把妈妈丢失了,但是,找到她的人却在同她一道行走。当我唱碎玻璃
的时候,妈妈便用油灰去粘。她有时也会失算,尽管机会有的是。尽管妈妈不露风
声,对于我,她却不守秘密。妈妈害怕过堂风,却经常喜欢说大话。她靠经销手续
费生活,却不乐意纳税。她掩掩盖盖,我了若指掌。如果红心是主牌,她打起来准
赢。妈妈死时,我的鼓身周围一圈红火舌也极了一点颜色;可是白漆却变得更白,
刺目地闪光,有时连奥斯卡也不得不闭上眼睛。
我可怜的妈妈并非如她所愿被安葬在萨斯佩公墓,而是葬在布伦陶一处小而幽
静的公墓里。那里还埋葬着她那个一九一七年患流行性感冒去世的继父、火药厂工
人格雷戈尔·科尔雅切克。送葬的人数众多,这只能理解为我妈妈是一个受人喜爱
的殖民地商品店老板娘。不仅有老主顾,而且有好几家公司的商务代表,甚而至于
买卖上的竞争对手,譬如,殖民地产品商魏因赖希以及赫尔塔街上那爿食品店的普
罗布斯特太太也来了。布伦陶公墓的礼拜堂太小,容纳不下这么多人。那里散发着
鲜花的香气和放过防蛀药的黑衣服的气味。在未加盖的棺材里,我可怜的妈妈脸色
蜡黄,形容憔淬。在举行冗长繁复的仪式时,我怎么也不能摆脱这种感觉:她马上
要抬起头来了,她还得呕吐,她肚子里还有东西要出来,不只是那个三个月的胎儿,
他同我一样不知道应该感谢哪一位父亲,不只是他要出来,并且同奥斯卡一样也要
一面鼓,而且还有鱼,不是油浸沙丁鱼,我想说的也不是蝶鱼,而是一小段鳗鱼,
若干绿白相间的鳗鱼肉纤维,斯卡格拉克海战地区的鳗鱼,新航道防浪堤的鳗鱼,
耶稣受难日的鳗鱼,马头里跳出来的鳗鱼,可能是她父亲约瑟夫·科尔雅切克身上
钻出来的鳗鱼,他沉没到木筏下面,被鳗鱼吃掉,你的鳗鱼的鳗鱼,因为鳗鱼变成
了鳗鱼……
但是她没有恶心。她控制住了。她显然打算把鳗鱼带到地底下去,这样才能最
终得到安息。
几个男人抬起棺材盖,正要盖住我可怜的妈妈坚定而难看的脸。安娜·科尔雅
切克扑过来抓住他们的胳膊,随后,踩过棺材前的鲜花,扑到她女儿身上,扯她昂
贵的、洁白的寿衣,用卡舒贝语大哭大嚷。
后来,许多人都说,她是在咒骂马策拉特,那个可能是我父亲的人,说他害死
了她的女儿。据说,也讲到了我从地窖阶梯上摔下去那桩事。妈妈编造的这个故事,
她又接过去常挂在嘴上,让马策拉特一辈子记住他的所谓的罪过以及我的所谓的不
幸。尽管马策拉特把任何政治上的考虑置之不顾,简直违背了他自己的意志,一直
尊敬她,并且在战争期间供给她白糖、人造蜂蜜、咖啡和煤油,她仍一再怨恨他。
蔬菜商格雷夫和像女人一样尖声哭泣的扬·布朗斯基搀扶我的外祖母离开棺材。
那几个男人加上棺盖,终于做出了那副面孔——扛棺材的人屈身蹲到棺材下面准备
扛起时,都是这么一副面孔。这个半乡村式的布伦陶公墓有一条榆树林阴道,两侧
是两条墓地,有一座小教堂,像幼儿园里纸糊的劳作,有一口井以及一个活跃的鸟
的世界。送葬的队伍走在耙干净落叶的公墓林阴道上,马策拉特领头,我跟在他后
面,这时我生平第一次爱上了棺材的形状。今后,我还常常有机会溜一眼黑色的、
棕色的、用于终极目的的木材。我可怜的妈妈的棺材是黑色的。它一头大,一头慢
慢缩小,多么协调啊!世界上还有什么别的形状能如此巧妙地吻合人的体形吗?
要是床也一头大,一头慢慢小下去,那该有多好!不论我们平时习惯的或者偶
尔摆出来的躺卧的姿势是什么样的,不总是上身大并明显地渐渐往脚那头缩小下去
吗?不论我们如何伸展肢体,不总是上面大,头、肩膀、躯体,然而逐渐缩小到脚,
缩小到那个支撑我们全身的狭小基础吗?
马策拉特紧跟在棺材后头走。他手里拿着礼帽,尽管一伸膝盖就感到巨大的疼
痛,但仍然吃力地慢步走着。每当我看到他的颈项时,我就为他惋惜:他的杭骨突
出,两条抽搐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