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鼓-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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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扇窗户。这扇窗户始终允许阳光透进去,并照亮一只琥珀眼睛,尽管时间很短。
我慢慢地从花岗岩球上滑下来。我的鼓在顽石上狠狠地撞了一下。鼓框上的漆
碰裂了,从白色的底漆和红色的火焰上掉下好些碎片,红红白白地落在石台阶上。
也许我讲了点什么情况,咕哝着哀求了几声,比划了几下。没过多久,一辆救
护车开到了博物馆的大门口。过路行人围住了入口处。奥斯卡设法跟着急救人员一
起溜进了博物馆。我比他们先找到楼梯,照道理讲,经过前几次事故,博物馆里的
门路,他们是应该很熟悉的。
一见到赫伯特时,我使劲忍住不笑出声来。他面对面地挂在尼俄柏身上,他准
是想同那木雕交配。他的头掩住了她的。他的胳膊抱住了她那高举的交叉十指的胳
膊。他没有穿衬衫,后来找到了,整整齐齐地叠好了放在门旁的皮椅子上。他的背
脊布满了一道道的伤疤。我念着这些手迹,数着这些字母。一道也没有少。但看不
清有新留下的印记。
跟在我后面冲进展览厅里来的救护人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赫伯特同尼俄
柏分开。这个情感冲动的男子拉断了保险锁链,拿起一把船上用的双刃斧,一面刃
砍进尼俄柏的木头身子里。当他向这个女人扑去时,斧子的另一面刃也嵌进了他的
肉里。就这样,他们的上半身完全连在一起了。下半身,在他的裤子解开处,在没
有了理性却始终僵硬地挺出的地方,他却未能替他的铁锚找到可以固定的陆地。
他们用印有“市立急救站”字样的布单盖到赫伯特的身上。这时,奥斯卡一如
往常他失去什么的时候那样又敲起他的鼓来。当博物馆里的男人们把奥斯卡领出
“绿姑娘的闺房”,下了楼梯,并用一辆警察局的汽车送他回家时,这一路上,他
一直用拳头擂他的鼓。
现在,在这所疗养院里,当他要回忆这番木头和肉体间的爱的尝试时,他也不
得不用拳头擂鼓,再一次去探索赫伯特·特鲁钦斯基背上伤疤的迷宫。这些隆起的
疤痕五颜六色,坚硬而敏感,预示着并预感到比这些伤疤更坚硬、更敏感的一切。
奥斯卡像一个盲人似的读着赫伯特背上的字体。
当他们把赫伯特从他那无情的雕像上抱下来时,布鲁诺,我的护理员,这才扛
着梨子形脑袋失望地来到我床边。他小心翼翼地把我的拳头从鼓上移开,把鼓挂到
金属床脚横头左边的床柱上,拉平了我身上盖的毯子。
“马策拉特先生,”他劝告我说,“要是您再这样响地敲下去,别处的人就会
听见这儿有人敲鼓敲得大响了。您是不是歇一会儿,要么敲得轻一点怎么样?”
好的,布鲁诺,我想试着对我的鼓口授下面这宁静的一章,尽管这一章的主题
是需要由饿慌了的、咆哮着的人组成的乐队来演奏的'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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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信有望有爱
从前有个音乐家,名叫迈恩,他小号吹得美妙无比。他住在一所五层楼公寓的
屋顶室里,喂养四只猫,其中一只叫做俾斯麦。他从早到晚抱着杜松子酒瓶啜饮。
他天天如此,直到灾祸临头,使他清醒过来。
奥斯卡今天已不太相信预兆。然而当时预兆却相当多,这暗示一场灾祸将临。
这场灾祸穿上越来越大的皮靴,还想迈开越来越大的步伐,把不幸带到四面八方。
这时,我的朋友赫伯特·特鲁钦斯基死了,一个木制女人给他的前胸添了一道创伤。
这个女人却没有死。她被封存起来了,据称是为了修复而存放在博物馆的地下室里。
可是,人们无法将灾祸关进地下室。灾祸同污水一起从下水道流出去,同煤气一道
从煤气管道里散出去,到了每个住家。把汤锅放在蓝色火苗上煮的人,谁都没有料
到,煮开他的汤的竟是灾祸。
在朗富尔公墓安葬赫伯特时,我第二次见到舒格尔·莱奥,我们初次结交是在
布伦陶公墓。舒格尔·莱奥流着口水,伸出戴着闪闪发光的白手套的颤抖的手,向
我们大家表示慰问。他的话疯疯癫癫,分不清是欢乐还是悲哀。那天在场的有特鲁
钦斯基大娘和她的儿女古丝特、弗里茨和玛丽亚;有胖太太卡特和每逢节日替特鲁
钦斯基大娘宰弗里茨喂养的家兔的老海兰德;有我的假想的父亲马策拉特,他摆出
慷慨大方的样子(当时还能如此),承担了丧葬费的一半;还有扬·布朗斯基,他
简直就不认识赫伯特,他之所以前来,只是为了在这个中立的坟场上见马策拉特一
面,或许也为了见我一面。音乐家迈恩也来了。他半是老百姓的服装,半是冲锋队
的制服。当舒格尔·莱奥的手套颤悠悠地向他伸去时,又出现了一个暗示未来灾祸
的预兆。
莱奥突然大惊失色,把白手套甩上了天。它随风飞去,带引莱奥越过坟墓飞跑
开去。大家听见了他在叫喊;他那支离破碎的喊声悬挂在坟地的树木上;那是叫喊,
不是吊慰。
谁都把迈恩当做音乐家看待。可是舒格尔·莱奥却把他认了出来,把他同送葬
的人们区分开。于是,他孤零零地站着,窘迫地吹起他随身必带的小号,在赫伯特
的坟上,吹出美妙的音乐。他之所以吹奏得那样美妙,是因为他喝了杜松子酒——
他戒酒已有很长时间了——因为与他同年的赫伯特之死打动了他的心。与此相反,
我和我的鼓,却因赫伯特之死而沉默。
从前有个音乐家,他名叫迈恩,小号吹得非常美妙。他住在我们这所五层楼公
寓的屋顶室,喂养着四只猫,其中一只名叫俾斯麦。他从早到晚拿着社松子酒瓶往
肚里灌,直到他在三十六岁至三十七岁之交加入了冲锋队的骑兵队为止。他在骑兵
队的乐队里充当小号手,与别人相比,他的吹奏正确无误,但再也谈不上美妙了,
因为他穿上了皮马裤,戒掉了杜松子酒,只能头脑清醒地、响亮地吹奏。
当冲锋队员迈恩青年时代的朋友赫伯特·特鲁钦斯基——他们两个在二十年代
先参加一个共产主义青年小组,后成为社会主义红鹰团团员——死后,在他的朋友
的棺木行将入土之时,迈恩一手拿起小号,一手拿出一瓶杜松子酒,因为他要美妙
地吹奏,而不想清醒地吹奏——在冲锋队的骑兵队里的时候,他一直保护着他那音
乐家的耳朵——因此,在公墓他喝了酒。虽说他原先打算穿着褐色制服在坟地上吹
奏,不戴帽子,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当他吹奏时,却并没有脱去制服外面老百
姓穿的大衣。
从前有一个冲锋队员,当他在自己青年时代朋友的墓前美妙地、像杜松子酒一
样明亮地吹奏小号的时候,他并没有脱去冲锋队骑兵队制服外面的大衣。当每逢举
行葬礼都会见到的舒格尔·莱奥向送葬的人们表示吊慰时,人人都听到了舒格尔·
莱奥的吊慰。只有这个冲锋队员不得握舒格尔·莱奥的白手套,因为莱奥认出了这
个冲锋队员。他大叫一声,抽回了手套,表示哀悼的话也缩了回去。这个冲锋队员
没听到哀悼的话,带着他冰凉的小号回家。在我们那所公寓屋顶下他的房间里,他
见到了那四只猫。
从前有个冲锋队员,他名叫迈恩。在他每天喝杜松子酒、小号吹得非凡美妙的
那段时间里,他在家里喂养了四只猫,其中的一只名叫俾斯麦。冲锋队员迈恩那一
天参加了他青年时代的朋友赫伯特·特鲁钦斯基的葬礼回家。他心里悲伤,但已经
又清醒了,因为有人拒绝向他表示哀悼。他孤单单地同他的四只猫待在屋里。四只
猫蹭他的马靴,于是,迈恩给它们用一张报纸包着的一大堆青鱼头,把猫从他的靴
子旁引开去。那一天,他屋里的猫味儿特别重。这四只全是雄猫,其中一只黑色白
爪的名叫俾斯麦。但是迈恩屋里没有杜松子酒。因此,猫或者说公猫的气味越来越
重。要是他不住在最高一层的屋顶室的话,他也许会到我家店里来买点什么。但是,
他既害怕楼梯,又害怕邻居家的人,因为他经常在他们面前发誓,他那音乐家的嘴
唇再也不沾一滴杜松子酒,他已经开始过严格而清醒的新生活,从今以后他的座右
铭便是:井井有条,不再当一个放纵堕落的青年,同醉生梦死的生活一刀两断。从
前有一个男人,他名叫迈恩。有一天,他孤单单一个人同他的四只猫,其中一只名
叫俾斯麦,待在屋顶下他的房间里。他受不了猫的气味,尤其因为他那天上午经历
了一些使他难过的事情,也因为他家里没有杜松子酒。他心里越是难过,越是想酒
喝,猫的气味就越浓。于是,以前以乐师为业、现在是冲锋队骑兵队的乐队队员的
迈恩,从冰凉的连续燃烧炉旁抄起了一柄火钳,狠揍那些猫,直到他认为包括俾斯
麦在内的四只猫统统呜呼哀哉,尽管房间里猫的气味丝毫未减。
从前有个钟表匠,他名叫劳布沙德,也住在我们那所公寓二层楼一个二居室的
套间里,房间的窗户朝着院子。钟表匠劳布沙德没有结婚,他是纳粹党人民福利和
动物保护协会会员。劳布沙德是个善心人,他帮助劳累的人恢复疲劳,帮助有病的
动物恢复健康,帮助坏了的钟表重新走动。一天下午,这位钟表匠坐在窗口沉思,
回想上午他所参加的一位邻居的葬礼。这时,他见到住在同一公寓屋顶室的音乐家
迈恩,扛着一只装了一半东西的土豆口袋,来到院子里。口袋底上好像是潮的,湿
漉漉的东西在往外滴。迈思接着把口袋扔进两个垃圾箱中的一个。垃圾箱四分之三
已经满了,迈恩费了好大的劲才关上了垃圾箱的盖。
从前有四只雄猫,其中一只叫做俾斯麦。这些猫是一个名叫迈恩的音乐家养的。
由于这些雄猫并没有被闭割过,所以气味特别强烈。一天,这位音乐家用火钳打死
了这四只猫,因为他出于特殊的原因,无法忍受这种气味。他把死猫装进一只土豆
口袋,扛着它下了四道楼梯,匆匆忙忙把口袋扔进院子里拍地毯的木架旁的垃圾箱
里,由于口袋布已经湿透,所以在三层楼上就开始往外滴了。垃圾箱已经相当满,
这位音乐家费了好大的劲才用口袋把垃圾压紧,关上了垃圾箱盖。他刚离开院子往
街上走去(因为他无意再回寓所,那里虽然没有猫,但猫的气味还在),被压紧的
垃圾又胀开来,顶起了口袋,口袋顶起了垃圾箱盖。
从前有个音乐家,他打死了四只猫,把它们埋在垃圾箱里,随后离开了寓所,
去找他的朋友。
从前有个钟表匠,他坐在窗口沉思,看着音乐家迈恩把一只半满的口袋塞进垃
圾箱里,随后离开院子,迈恩刚走开没多久,垃圾箱盖自己掀了起来,并且还在一
点一点地掀起来。
从前有四只雄猫,由于在特殊的一天它们的气味特别强烈,因此被人打死,装
进一只口袋,塞进垃圾箱里。但是这些猫,其中一只叫做俾斯麦,还没有完全死掉,
而是很坚韧,正如猫都很坚韧一样。它们在口袋里活动,使垃圾箱盖也动了起来,
并使一直还坐在窗口沉思的钟表匠产生了疑问:猜猜看,音乐家迈恩塞进垃圾箱的
那个口袋里装着什么?
从前有个钟表匠,他再也不能坐着观望垃圾箱里活动的东西。于是,他离开公
寓二层楼他的套间,走到公寓的院里,打开了垃圾箱盖和口袋,抱起了四只被揍得
皮开肉绽、但还活着的雄猫,回家救护。但是当天夜里,它们就死在钟表匠的手下。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到动物保护协会——他是该会会员——去告状,也向地方党
组织领导报告了这件有损党的声誉的虐杀动物的行为。
从前有一个冲锋队员,他杀死了四只雄猫,由于它们没有完全死去,便把他给
出卖了,一个钟表匠把他告发了。法院开庭审理,这位冲锋队员被判罚款。冲锋队
也讨论了这一事件,鉴于他的行为不配当冲锋队员,便把他开除了。尽管这个冲锋
队员在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八日与九日间的夜里(后来被称作“砸碎玻璃窗之夜”'注')
表现得特别勇敢,他同另外几个队员放火烧了朗富尔米哈埃利斯路的犹太会堂,并
在第二天洗劫事先确定好的许多商店时也相当卖劲,尽管他出了这么大的力,但还
是被开除出了冲锋队的骑兵队。他由于不人道地虐杀动物而被冲锋队除名。一年以
后,他才得以加入民军,后来,民军又为武装党卫军所接管。
从前有个殖民地商品店老板,他在十一月的某一天关上了店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