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鼓-第8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又待了片刻,听听闵策尔先生的门后有无动静。他没有咳嗽,我则羞愧,愤怒,满
足,饥饿,既厌烦生活又饥渴地需要生活,忽而微笑,忽而近乎哭泣,于是离开了
寓所,离开了尤利希街的房屋。
几天以后,我着手实行一项盘算已久的计划,若不是连细节都准备就绪的话,
我绝不会认为它是个好办法的。那天整个上午我没有工作,直到下午三点我才同乌
拉一起给富有想象力的画家拉斯科尼科夫当模特儿。我扮演奥德修斯,回到家乡,
送给用涅罗用一个驼背。我曾试图劝说这位艺术家放弃这个想法,但是徒劳。当时,
他画希腊的神和半神获得成功。乌拉也觉得待在神话世界里很自在。我只好让步。
他先把我画成火神伏尔甘,又画成冥王普路托同普洛塞庇娜,末了,即在那一天下
午,他把我画成驼背奥德修斯。可是,对于我来说,重要的是描写那天的上午。因
此,奥斯卡就不告诉诸君缪斯乌拉扮作珀涅罗珀后相貌如何如何,而要讲一讲我的
事。蔡德勒寓所里静悄悄。刺猬带着他的理发器正在推销旅行途中。道罗泰娅姆姆
上白班,六点钟即已离家。八点刚过,邮件送到时,蔡德勒太太还躺在床上。
我立刻去看邮件,没有我的——两天前刚收到过玛丽亚的信——可是我第一眼
就发现一个信封,系在本市投寄,韦尔纳博士的笔迹我也不会认错。
我先把这封信跟给闵策尔先生和蔡德勒夫妇的信一起放下,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等到蔡德勒太太出现在走廊里,给房客闵策尔送去他的信,接着进厨房,末了回卧
室。十分钟后,她离开套间和楼房,因为她在曼内斯曼公司办公室的工作九点开始。
为保险起见,奥斯卡再等一等,故意慢吞吞地穿衣服,外表镇静,洗净手指甲,
随后才决定行动。我走进厨房,在三焰煤气灶最大的一个燃烧器上放上半铝锅的水,
先用大火烧,水刚煮沸,即把开关拧到最小位置。我小心看管住我的思想,让它尽
可能集中在正要做的事情上,迈出两步到了道罗泰娅姆姆的小间前,从乳白色玻璃
门下面的门缝里,拿起蔡德勒太太只塞进一半的信,又回到厨房,把信封背面放在
水蒸汽上熏,直到我可以拆开它而不造成损坏。奥斯卡壮起胆子把埃·韦尔纳博士
的信举到锅上去之前,他自然已经关掉了煤气。
我读医生的信息,但不是在厨房里,而是躺在我自己的床上。我差点失望了,
因为信上的称呼和结尾的套语都没有泄露医生与护士问究竟是何种关系。
“亲爱的道罗泰娅小姐!”这是称呼,信末是:“您的恭顺的埃里希·韦尔纳。”
在读信的正文时,也不见有一句明显的温情脉脉的话语。韦尔纳惋惜前一天未
能跟道罗泰娅护士说话,虽然他在男子私人病房区的双扇门前见到过她。她看见医
生在同贝亚特姆姆——也就是道罗泰娅的女友——说话,就转身走了,韦尔纳博士
却不知原因何在。韦尔纳博士仅仅请求澄清此事,因为他本人同贝亚特姆姆的谈话
是纯公务性质的。如道罗泰娅姆姆所知,他过去一直、今后仍将尽力同不太能控制
自己感情的贝亚特姆姆保持距离。这是不大容易做到的,道罗泰娅必须理解这一点,
好在她是知道口亚特的,贝亚特经常毫无约束地表露自己的情感。他,韦尔纳博士,
自然从未对此有过任何表示。这封信的最后一句话说:“请您相信我任何时候都会
向您提供同我交谈的可能。”尽管那几行字是客套话,冷冰冰的,甚至狂妄自大,
我仍然毫无困难地一眼看透了埃·韦尔纳博士这封信的文风,并且认为这封信无论
如何也是一纸热情的情书。
我机械地把信纸装进信封,再也顾不上什么谨慎细心了。韦尔纳可能用舌头舔
湿过的涂胶层,我现在用奥斯卡的舌头把它舔湿,随后开始大笑。紧接着我用巴掌
交替着拍自己的前额和后脑勺,拍着拍着右手终于离开奥斯卡的前额放到门把手上
去,打开门。我走进走廊,把韦尔纳博士的信半插到用木板和乳白玻璃锁住我所熟
悉的道罗泰娅姆姆的小间的那扇门底下。
我还蹲着时,我的一个或两个手指还搭在信上时,听到了从走廊另一头的房间
里传来了闵策尔先生的声音。他那慢吞吞的、像是为让人记录下来而强调着的呼唤
声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一清二楚:“啊,亲爱的先生,请您给我取些水来好吗?”
我站起身来,心想,这个人也许病了,但同时又认识到,门后的这个人没有病,
是奥斯卡说服自己相信他病了,好找个理由给他送水去,因为单凭一声无缘无故的
呼唤声是不可能诱使我走进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房间里去的。
我先想把帮我拆开医生的信的铝锅里的还温和的水给他送去。可随后我又把这
用过的水倒进洗涤盆,给锅里放进新的水,端着锅和水走到那扇门前。门后响起了
闵策尔先生的声音,表示要我带水去,或者仅仅是要水。
奥斯卡敲门,进门,克勒普特有的气味立即扑鼻而来。倘若我说这气味是酸的,
我也就没有讲出它还有极甜的成分。除了护士小间里的醋味空气外,再没有别的实
例可以用来同克勒普周围的空气作类比了。说它是酸甜的,那也不对。那位闵策尔
先生或者克勒普(我今天这样叫他),一个胖而懒的、却又不是不能动弹的、爱出
汗的、迷信的、不洗澡的、却又不是腐臭的、一直快死而又死不了的长笛手和爵士
乐单簧管手,他过去和现在身上都有一股死尸味道。他不停地抽烟,口含胡椒薄荷
来排除大蒜的臭味。他当时就已经散发着这种气味,今天也散发着、呼出这种气味,
在疗养院的探视日用这股气味袭击我,随之带来人生的乐趣和稍纵即逝的一切。他
离开时总有一套烦琐的动作,总要预告下次再来。他走后,布鲁诺总是不得不打开
门窗,让空气对流一下。
今天,奥斯卡卧床不起。当时,在蔡德勒的套间里,我是在满床的残剩物品中
见到克勒普的。他散发着臭味,心情却极佳。床上在他够得着的地方,放着一个老
式的、很像是巴罗克式样的酒精炉,十二包面条,几瓶橄榄油,软管西红柿酱,倒
在报纸上的受潮的盐,一箱瓶装啤酒,后来才知道,它们是温热的。他躺着往空啤
酒瓶里小便,这是一小时以后他可以跟我亲密交谈时告诉我的,随后盖上多半是满
满的、容积正合他的要求的绿瓶子,放到一边,同确实盛碑酒的瓶子严加区分,当
这位卧床者想喝啤酒时,就不至于有拿错瓶子的危险。虽说他的房间里有水——如
果他还有一点进取精神的话,他本来是可以在水池子里小便的,但他太懒,说得更
确切些,他是自己妨碍自己站起来,不然的话,他是可以从费了这么大气力布置的
床上起来,用他煮面条的锅去打新鲜水的。
由于克勒普,即闵策尔先生,始终用同一锅水煮面条,像保护眼珠一样地保护
多次滗掉水、越来越稠的汤,此外,还靠着储存的空啤酒瓶,他可以保持水平姿势,
经常连续卧床四天以上。然而,当面条汤煮成威浆糊时,他就处在紧急情况之下。
虽说克勒普可以让自己挨饿,但当时他还没有这样做的思想前提;看来他的苦行从
一开始就规定为四到五天一个周期,要不然的话,给他送信的蔡德勒大太会给他一
个更大的面条锅以及跟他储存的面条相应的储存水,使他更加不依赖于他的环境。
奥斯卡侵犯别人通信秘密的那天,克勒普已经不依赖周围环境卧床五天了。残
剩的面条汤已经可以用来贴广告了。这时他听到走廊上我的不坚定的、为道罗泰娅
姆姆和她的信而迈出的脚步声。在他了解到奥斯卡对于为招呼人而故意装出来的咳
嗽声不予理睬之后,在我读到韦尔纳博士冷漠之中含有激情的情书的那一天,他只
好辛苦一下自己的嗓子了:“啊,亲爱的先生,请您给我取些水来好吗?”
我于是拿起锅,倒掉温水,拧开水龙头,让水哗哗流,盛满半锅,又添了一点,
把新鲜水送去给他。我当真是他所推测的亲爱的先生。我作了自我介绍,自称石匠
和刻字匠马策拉特。
他,同样有礼貌,把上半身抬起若干度,自称埃贡·闵策尔,爵士乐演奏家,
但请我叫他克勒普,因为他的父亲已经使用了闵策尔这个姓。我太能理解他的这种
愿望了。我宁愿自称科尔雅切克或干脆叫奥斯卡,我用马策拉特这个姓是由于谦卑,
而且只在很少的情况下才决定用奥斯卡·布朗斯基这个姓名。因此,简单地叫这个
肥胖的年轻人克勒普,对我来说是毫无困难的。我估计他有三十岁,其实他没有这
么大的年纪。他叫我奥斯卡,因为科尔雅切克这个姓对他来说实在太费劲了。
我们聊起天来,起初很难无拘无束。我们聊那些最轻松的话题。我想知道他是
否认为我们的命运是不可改变的。他认为是不可改变的。奥斯卡想知道他是否认为
所有的人都得死。他也认为所有的人最后肯定是要死的,但不敢肯定所有的人是否
都必须被生出来。他谈到自己时就像谈一个本不该生的错误地出生的人,奥斯卡感
到自己同他相似。我们两人也都相信天。可是,他谈到天时,却让人听到一种幸灾
乐祸的笑声,并在被子下搔痒。别人可以设想,克勒普先生在活着的时候已经计划
好了他将来到天上去实行的不正经的事情。我们进而谈政治时,他几乎变得激昂,
向我列举了三百多个德意志王室的姓氏,像是要立即授予他们尊严、王位和权势,
并把汉诺威地区授予不列颠帝国。当我问及前自由市但泽的命运时,很遗憾,他不
知道在哪儿。但这无所谓,他当场建议派一名比利时伯爵去当这个他不知道的小城
的君主。据他说,这位伯爵是扬·韦伦'注'的直系后裔。末了,当我们给真理这个
概念下定义并且取得若干进展的时候,我巧妙地见缝插针,提了几个问题并获悉克
勒普先生在蔡德勒家当房客、付租金已有三年之久。我们遗憾的是未能早些相识。
我责怪刺猬没有把这位卧床者的情况详细告诉我,他同样也没有想到,应当多告诉
我一些有关那个护士的情况,而仅仅说了一句:乳白玻璃门后面住着一位护士。
奥斯卡不想马上让闵策尔先生或克勒普来替自己分忧。我不向他打听那位护士,
却先关心起他的情况来了。“顺便问一声,”我插进这样一个问题,“您身体欠佳
吗?”
克勒普又一次把上半身抬起若干度。他看到自己不能构成一个直角时,又让身
子躺下去,随后告诉我,他卧床是为了弄清楚他的身体究竟是好是坏还是不好不坏。
他希望在数周内将会认识到,他的健康状况是不好不坏。
接着发生了我所担心的事情,也是我以为能够借助于长时间的、东拉西扯的谈
话来阻止的事情。“啊,亲爱的先生,请您同我一道吃一份面条吧!”就这样,我
们一起吃用我拿来的新鲜水煮的面条。我不好意思坚请他把那个黏糊糊的锅给我,
由我在水池子里彻底洗一遍。克勒普翻身侧躺着,一声不吭,用梦游者似的有把握
的动作煮面条。他小心地把水滗到一只较大的罐头筒里,几乎不改变上身的姿势,
伸手到床底下,取出一只油腻的、满是干结的剩西红柿酱的盘子,犹豫了片刻,又
伸手到床下,取出揉皱的报纸,用它擦了一通盘子,再把报纸塞到床下,朝脏盘子
上吹口气,仿佛要吹掉最后的一点尘土,随后以慷慨大方的手势把全世界最脏的盘
子递给我,请奥斯卡接过去,不必客气嘛!
我请他先给自己盛,再给我盛。他把脏而粘手指的餐具给了我,便用汤匙和叉
子把近一半的面条撩到我的盘子里,用优雅的手势朝面条上挤出长长一条西红柿酱,
画成图案,又浇上好些油,接着在煮面条的锅里也加上同样的佐料,在两份面条上
洒胡椒,在他自己那份上又多洒了一些,用目光示意,要我像他似的把我的一份调
拌一下。“啊,亲爱的先生,请您原谅,我这里没有巴马干酪粉。愿您胃口大大的
好!”
直到今天,奥斯卡仍旧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硬着头皮动起匙和叉来的。奇怪的是,
我觉得这顿饭味道好极了。从那天起,克勒普煮的面条甚至成为我衡量我面前的每
一份饭的美味价值的标准。
我趁吃面条的工夫,不引起他注意却又仔细地观察着这位卧床者的房间。房间
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天花板下面墙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