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斯舅舅(上)〔法〕巴尔扎克-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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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您,法国完了!
……皇帝在的时候,不是吗,先生,情况就不一样。 我就对茜博说:‘看,你看见了吧,家里的女佣人披丝绒短斗篷,这家人准是没良心……’“
“没心肝!是的。”邦斯答道。于是,邦斯跟茜博太太吐出了他的辛酸与委曲,茜博太太不停地咒骂那些亲戚,对这个悲惨的故事的每一句话都显示了极端的同情。 最后,她哭了!
要理解茜博太太与老音乐家之间突然产生的亲情,只需设想一下这个单身汉的处境:生平第一次病得这么重,倒在床上受罪,孤单单一个,独自打发日子,加上害了肝病,痛苦难言,那日子就更难熬了,因为这病把最美满的生活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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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送了,且他无事可做,不像过去那样忙忙碌碌,陷入了巴黎人那种萎靡不振的状态。 心里老惦记着巴黎城不花钱就能见到的一切。 这种极度昏暗的孤独,这种苦痛,它对精神的打击要比对肉体的打击更大,生活的空虚迫着单身汉去依赖照顾他的人,就像一个落水的人紧抓着木板不放,更何况这人生性软弱,心又软,又易轻信别人。 所以,邦斯乐滋滋地听着茜博太太闲谈。 施穆克与茜博太太,还有布朗大夫,就是整个人类,而他的房间就是整个宇宙。 既然人得了病,就会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目光可达的范围,而且一般表现出自私的心理,依恋房间里的人与东西,那么一个老单身汉,没有人关心,一辈子都没有过爱,他会迷恋到何种程度,大家自可判断。 病了二十天,邦斯有时竟会为没娶玛德莱娜。 威维为妻感到后悔!同样,二十天来,茜博太太在病人的心中的位置越来越重要,他觉得要没有她,那就完了;施穆克对可怜的病人来说是另一个邦斯。 茜博太太的手段妙就妙在无心中表达了邦斯自己的心思。“大夫来了。”她听到了门铃声,说道。她说着扔下了邦斯,知道犹太人与雷莫南克到了。“不要弄出声,先生……”她说,“别让他发觉什么!动了他的宝贝,那他可不得了。”
“只要随便走一圈就够了。”
犹太人拿出一副小型望远镜,一个放大镜,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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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一天天堕落
收藏着邦斯收藏馆大部分作品的客厅是一间法国贵族雇用的设计师们一般设计的那种老式客厅,宽二十五尺,长三十尺,高十三尺。 邦斯拥有的六十七幅画都挂在客厅的四面墙上,墙壁装有白色描金的护壁板;但因年代已久,描金也已泛红,壁板已经发黄,倒造成了和谐的色调,丝毫没有损坏画的效果。 雕柱上放着十四尊雕像,有的在墙角,有的在画的中间,雕像的底座全出自布尔之手。 沿墙摆着几个齐肘高的乌木雕花橱,堂皇富丽,橱里放着古玩。 客厅中间,一排雕花的餐具柜把世上最为珍奇的手工艺品展现在人们面前:象牙,铜器,木雕,珐琅,金银器,瓷器等等。犹太人一迈进这间至圣所,就径直朝四件珍品走去,他认出这是整个收藏品中最精美的四件,这些画家的作品是他所缺少的。 这对他来说,就像是博物学家们没有采集到的标本,为了这些标本,他们会不备从西到东,跑遍全世界,足迹布满热带,沙漠,大草原,沼泽地,原始森林。 第一幅是塞巴斯蒂亚诺。 德。 比翁博的,第二幅是弗拉。 巴尔托洛梅奥。 德拉。 博尔塔的,第三幅是霍贝玛的一幅景物画,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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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是阿尔布雷希。 丢勒画的一幅女人肖像,是四件宝物!
塞巴斯蒂亚诺。 德。 比翁博是绘画艺术中一个辉煌的里程牌,集三大画派的精华于一身。 他本是威尼斯的画家,后来到罗马在米开朗琪罗引导下学习拉斐尔的画风,米开朗琪罗有心拿他和拉斐尔对阵,通过手下的这员干将,跟那位艺术之王一争高低。 因而,这位懒惰的天才将威尼斯画派的色彩,佛罗伦萨画派的布局与拉斐尔的风格溶汇于他创作的为数极少的几幅画中,据说,这些画的底图是米开朗琪罗绘的。 只要细细观看一下巴黎美术馆的那幅《巴乔。 班迪内利肖像》,就能看到集三大画派之气派为一身的塞巴斯蒂亚诺在艺术已达到如何完美的境界,他的这幅画可与提香的《戴着手套的人》,拉斐尔的那幅兼有柯勒乔之妙的《老人肖像》与莱奥纳尔多。 达。 芬奇的《查理八世》相媲美,毫不逊色。 这四颗珍珠是一样的水色,一样的光泽,它们一样圆,一样亮,具有一样的价值。 人类的艺术已到了极致,再也不能超越。 它胜过了自然,因为自然界的原物只具有短短的生命。 塞巴斯蒂亚诺这位伟大的天才虽懒得不可救药,但他的作品是不朽的,邦斯收藏的,是他的那幅画在板岩上的《在祈祷的马尔特骑士》,此作之清新、完美与深刻,甚至为《巴乔。 班迪内利肖像》所赶不上。 弗拉。 巴尔托洛梅奥画的是《神圣家族》,这幅画被很多鉴赏家当成了拉斐尔的作品。霍贝玛的画若拍卖可值六万法郎。 至于阿尔布雷希。 丢勒,他的这幅女人肖像酷似纽伦堡的那幅有名的《霍尔兹舒尔肖像》,巴伐利亚,荷兰与普鲁士国王曾出价二十万法郎想买这幅作品,但几次都没有成功。 霍尔兹舒尔骑士是阿尔布雷希。 丢勒的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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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丢勒画的莫非是骑士的妻子或女儿?……这种假设也许是成立的,因为邦斯这幅画上的女人姿态和另一幅的显然是对称的,纹章的置法,在两幅肖像画上是一致的。 最后,画旁所标的“四十一岁”和纽伦堡的那幅画所提示的年龄正合适,纽伦堡的霍尔兹舒尔家族一直奉若神明地收藏着《霍尔兹舒尔肖像》,最近刚完成了此画的雕版。埃里。 马古斯依次盯着这四幅杰作,不由热泪盈眶。“若您确保我出四万法郎就能得到这几幅画,我每幅画给您两千法郎的酬金!……”他凑到茜博太太耳边说道。 听到从天上掉下来的这一笔钱,茜博太太吓呆了。犹太人赞叹不已,或更确切地说,他欣喜若狂,精明的脑袋与贪婪的习性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正如大家所见到的,他整个儿迷醉了。“那我呢?……”雷莫南克问,他对画还不在行。“这里的一切全都一样!”犹太人狡诈地咬着奥弗涅人的耳朵说,“随便挑上十幅,跟我一样条件,就发财了!”
这三个贼我望着你,你望着我,贪欲受到了满足,每人都在品尝着这人间最大的快乐,可就在此时,响起了病人的声音,像钟声似的回荡……
“是谁?……”病人嚷嚷道。“先生,快躺下!”茜博太太向邦斯扑去,硬是又让他躺在床上,说道:“哎呀!
您要找死吗?
……噢,不是布朗先生,是那个好人雷莫南克,他对您心放不下,来打探您的消息!
……大家对您多好啊,全楼的人都在为您着急。 您还担心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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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觉得你们有好几个人在。”病人说。“好几个人在!噢!……是嘛,您是在做梦吧?……您最后非发疯不可,我起誓!……好,您瞧吧。”
茜博太太突然地打开门,示意马古斯赶快走开,让雷莫南克上前来。“喂,我亲爱的先生,”奥弗涅人接着茜博太太刚才的话说道,“我来打听一下您的消息,整个楼房的人都在为您担心……谁也不喜欢死神进门的!
……噢,莫尼斯特洛尔老爹,您与他很熟的,他让我和您说一声,要是您需要钱,他愿意为您效劳……“
“他是让您来瞧一瞧我的古玩的……”老收藏家嘲讽地说,话中充分地表现出不信任。人得了肝病,几乎都有一种特别的反感心理,并且这毛病说犯就犯,他们会把窝在自己心里的火全都往一个人身上或一件东西撒,而邦斯认为别人是要打他宝物的主意,所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死死看住自己的宝物,为此,他通常总是让施穆克时不时瞧瞧有没有人溜进这个至圣所。“您这套收藏,挺好的,”雷莫南克诡密地说,“做旧货生意的人都会动心的;我对古玩不在行,但先生在众人眼里是个大鉴赏家,尽管我不太懂行,可先生的东西,我闭着眼睛都会收……要是先生需要钱用,这种病,花钱很多了……我家妹子上次经血不通,十天花了三十苏的药钱,实际上,那病不看也会好的……医生,全都是些骗子,趁我们身体不好捞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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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了,谢谢,先生。”邦斯很担心地瞧了废铁商几眼,对他说道。“我去送他。”茜博太太低声地对病人说,“免得他碰了什么东西。”
茜博太太带上了房门,这引起了邦斯的怀疑。 茜博太太瞧马古斯还一动不动地呆在那四幅画前。 艺术的完美可激起人们难以言述的激情,只有对理想之美,对这种激情敞开心扉的人,才可以理解马古斯此时一动不动,很欣赏的神态,因为他们也一样,通常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地站着欣赏艺术之最,观赏莱奥纳尔多。 达。 芬奇的《蒙娜。 丽莎》,柯勒乔的代表作《安提俄珀》,安德利亚。 德尔。 萨尔多的《提香的情人》、《神圣之家》,多米尼冈的《鲜花拥簇的孩子》,拉斐尔的小单彩画与他的那幅老人肖像画。“你们快走,别出声!”她说。犹太人慢慢地向后退去,两只眼睛望着画,就像一个情郎望着离别的情人。 等犹太人走到楼梯平台,刚才见他看得愣神,心里早已有数的茜博太太拍了拍马古斯干瘪的胳膊,道:“每幅画给我四千法郎,不然就算……”
“我可没有钱!……”马古斯说,“我想得到这些画,那是因为喜爱,仅仅因为对艺术的爱,我美丽的太太!”
“你好狠,小子!”女门房说,“我看不出你有这种爱。 如果你今天不当着雷莫南克的面答应给我一万六千法郎,明天就是两万了。”
“一万六千,我答应了。”犹太人忙回答,被这看门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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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贪欲给吓坏了。“一个犹太人,他凭什么发誓呢?
……“茜博太太问雷莫南兄。”您可以相信他,“废铁商答道,”他这人跟我一样老实。“
“那您呢?”女门房问道,“如果我卖给您,您给我多少?
……
“赚了对半分。”雷莫南克忙说。“我还是愿马上给个数,我不是做买卖的。”茜博太太说。“您对生意很在行!”埃里。 马古斯笑着说,“要做买卖,您可是一个了不得的生意人。”
“我请她与我合伙,连财产带人。”奥弗涅人拿起茜博太太圆滚滚的胳膊,像锤子似的用力拍了几下,说道,“我不要求她别的投资,只要她的美貌就行了。 您不应固守着您那个土耳其人一般的茜博与他的缝衣针!
像您这么漂亮的女人,一个小小的看门人能让您过上富日子吗?啊!要是在大街上开个店,摆满古董,与收藏家们起劲地聊天,把他们的心给说动了,那您该有多风光!等您捞了这笔钱,给我把门房丢到一边去,咱们俩在一起过,您到时看吧,那是什么日子。“
“赚钱!”茜博太太说,“这里一根针的东西,我都不会拿的!您听清没,雷莫南克!”女门房叫道,“在这个地方,谁都知道我是个清白的女人。”
茜博太太的两只眼直冒火。“噢,放心!”埃里。 马古斯说,“这个奥弗涅人看样子太爱您了,不会故意冒犯您的。”
“她肯定会给您招来很多生意!。”奥弗涅人高声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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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们也得公道点,好小子们,”茜博太太口气软了下来,继续说道,“你们想想我在这儿的处境……整整十年来,我累死累活,服侍这两个老单身汉,但除了空话,他们什么也没给过我……雷莫南克会告诉您,我给这两个老人吃包伙,每天我都要搭上二三十个苏,一点儿积蓄都花光了,我拿我母亲在天之灵起誓!……我来到这个世上,只知道我娘;都是真话,就如我活在这个世上一样,就像头顶照着我们的太阳一样,要是我说的有半句谎话,那咖啡就会变成毒药把我毒死!……哎,现在有一个将要死了,不是吗?他两个人,就他有钱,可我把他们俩都当自己的孩子对待!……您会相信吗,我亲爱的先生,二十天来,我三番五次对他说,他就要死了(因为布朗先生已判了他死刑!
……)可这个老吝啬鬼,绝口不提要把我列到他遗嘱上的事,好像根本就不认识我似的!说实话,咱们该得的,要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