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斯舅舅(上)〔法〕巴尔扎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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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制造的东西可真妙极了,如今再也做不出来了……“
“是么?”
“是的,外甥女!有的瓷器,有的细木镶嵌家具,现在再也做不出来了,就像再也画不出拉斐尔、提香、伦勃朗、冯。艾克、克拉纳赫的画!……哟,中国人都很灵活,很细巧,他们今天也在仿制所谓御窑的精美瓷品……可是两只古御窑烧出来的大尺寸花瓶要值六千、八千、一万法郎,但一件现代的复制品只值两百法郎!”
“您是在说笑吧!”
“外甥女,这些价格让您听了惊讶,可根本算不了什么。一整套十二客用的塞夫尔软质餐具,还不是瓷的,要价十万法郎,而且还是发票价格。 这样一套东西到一七五○年在塞夫尔价值了五万利佛尔。 我见到过原始发票。”
“还是说说这把扇子吧。”塞茜尔说,她认为这件宝贝太陈旧了。“您知道,自您亲爱的妈妈抬举我,同我要一把扇子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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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四处去找。 我跑遍了巴黎所有的古董铺,也没有发现一柄漂亮的;由于我想为亲爱的庭长夫人弄一件珍品,我想把玛丽。 安托瓦内特的扇子弄到给她,那可是所有名扇中最美的。 可是昨天,看到这件神品,我简直被迷住了,那准是路易十五定做的。 拉普街那个奥弗涅人是卖铜器、描金家具和铁器的,可是我怎么到了他那儿去找扇子的呢?我呀,我相信艺术品通人性,它们认识艺术鉴赏家,会召唤他们的,朝他们打招呼:‘喂!喂!……’“
庭长夫人瞧了女儿一眼,耸耸肩,邦斯没能发觉这个飞速的动作。“我可是了解他们,那些贪心的家伙!
‘莫尼斯特洛尔老爹,有什么新东西吗?
有没有门头饰板什么的?
‘我开口便问那古董商,每回收集到什么东西,他一直在卖给大商人之前让我先瞧瞧。经我这么一问,莫尼斯特洛尔便跟我聊开了,说起利埃纳尔如何在德勒的小教堂替国家雕刻了一些很精美的东西,又怎样在奥尔纳城堡拍卖时,从那些只盯着镶嵌家具和瓷器的巴黎商人手中抢救了一些木雕。’我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他对我说,’可以凭这件东西,我的旅费就可以挣回来了。‘说着,他让我看那张迭橱式写字台,真是太绝了!
那明明是布歇的画,给嵌木细工表现得妙不可言!……让人拜倒在它们面前!
‘哟,先生,’他对我说,‘我刚刚从一只小抽屉里找到了这把扇子,抽屉是锁着的,是我硬撬开的,没有钥匙!
您肯定会问我这把扇子我能卖给谁呢……‘说着,他拿出了这只圣卢西亚木雕的小盒子。’瞧!
这扇子是蓬巴杜式的,与华丽的哥特体相像。‘’啊!
‘我对他说,’我看这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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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这盒子真漂亮!至于扇子,莫尼斯特洛尔老爹,我可没有邦斯太太,可以送她这件老古董;再说,现在都在做新的,也都很漂亮。如今画这种扇面的,手法巧妙,价格也便宜。您知道现在巴黎有两千个画家呢!
‘说罢,我不经意地打开扇子,控制住内心的感叹,表情淡淡地看了看扇面上的两幅画,画得是那么洒脱,真妙不可言。我拿的是蓬巴杜夫人的扇子!
华托为画这把扇子一定耗尽了心血!
‘写字台您要多少钱?
‘’噢!
一千法郎,已经有人给我出过这个价!
‘我于是给扇子报了个价钱,相当于他旅行需要的费用。我们俩瞪着眼睛互相看着,我发现我已经拿住这个人了。 我便把扇子放进盒子,不让奥弗涅人再去细看;对盒子的做工,我一副看得入神的样子,那可真是一件宝贝。’我买这把扇子,‘我对莫尼斯特洛尔说,’那是因为这盒子,您知道,是它让我动了心。 至于这张迭橱式写字台,远远不止一千法郎,您看看这铜镶嵌得多细!简直是样品……可以好好利用一下……这可不是复制的,独一无二,是专门为蓬巴杜夫人做的……‘我那个家伙只顾为他那张写字台兴奋,忘记了扇子,再加上我又给他点出了那件里兹内尔家具的妙处,作为报答,他几乎是把扇子白送给了我。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不过,要做成这种买卖,得要有经验才行!那简直是在斗眼力,奥弗涅人或犹太人的眼力可厉害了!“
老艺术家谈起他怎样以自己的计谋战胜了古董商的无知,那种精彩的神态,那股兴奋的劲头,完全可以成为荷兰画家笔下的模特儿,可对她的女儿和庭长夫人来说,那全都白搭,她们俩交流着冷漠而又傲慢的眼神,像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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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个怪物!……”
“您就觉得这事多么有趣?”庭长夫人问。这一问,邦斯的心都凉了,他真恨不能揍庭长夫人一顿。“我亲爱的外甥媳妇,”他继续说道,“寻宝物,这可是像打猎!要跟对手面对面地斗,可他们护着猎物不放!那就得斗智了!
一件宝物到了诺曼底人,奥弗涅人或犹太人手中,那就好像是童话里的公主被妖魔给套住了!“
“那您是怎么知道那就是华……您说华什么来着?”
“华托!
我的外甥媳妇,他是十八世纪法国最伟大的画家之一!
看,您没看见这真迹?“他指着扇面的一幅田园画面说道,那画的是一群伪装的农女和贵人装扮的牧羊人跳圆舞的场面。”多么欢快!多棒的色彩!多么热烈!真是一气呵成!
好像是书法大师的签名,感觉不到丝毫雕凿的痕迹!再看另一面:是冬春结合!
是在沙龙里跳舞的场面!
多妙的装饰!
保存得多好啊!
您看,扇环是金的,两头还饰一颗小红宝石,我把上面的积垢剔干净了。“
“要真是这样,舅舅,我就不能接受您如此贵重的礼品了。您还是拿回去赚钱吧。”庭长夫人说道,可是她巴不得留下这把华美的扇子。“邪恶手中物早该回到德善之手了!”
老人恢复了镇静,说道,“要经历百年才能够实现这个奇迹。请相信,即便在宫里,也没有哪一个公主会有跟这件宝物相媲美的东西;因为很不幸,人类就惯于为蓬巴杜夫人之流卖苦力,却不愿为一位德高望重的皇后效劳!”
“那我就收下了。”庭长夫人笑着说道,“塞茜尔,快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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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的小天使,让玛德莱娜备好饭,别亏待了你舅公……“
庭长夫人想把这笔帐一笔勾销。 她如此大声地吩咐,实在有不同于正常的礼节礼貌,听去好像是结账之后再赐给几个小钱,邦斯脸霍地红了,好像个做了错事当场被人逮住的小姑娘。这颗沙砾未免太大了些,在邦斯心里翻滚了一阵。棕红头发的塞茜尔,虽然年轻,但是举手投足都好卖弄,既摆出又透露出母亲的那种冷酷,庭长的那种法官式的威严,她一走了之,抛下可怜的邦斯去对付可怕的庭长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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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一个食客所难免遭受的千种侮辱之一
“她真迷人,我的小莉莉。”庭长夫人说,她老是用以前的小名称呼塞茜尔。“真可爱!”老音乐家转动着大拇指说。“我真是一点也不明白我们这个世道。”庭长夫人继续说道,“父亲在巴黎高等法院当庭长,又获得过三级荣誉勋位,祖父又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区议员,未来的贵族院议员,丝绸批发商中的首富,这又有何用呢?”
庭长对新王朝忠心耿耿,最近给他赢得了三级荣誉勋位,有的人嫉妒,说这是靠他跟博比诺之间的私人关系捞到的。我们在上文已经看到过,这位部长虽然谦虚,但还是让人给封了伯爵。“那是因为我儿子的缘故。”他对许多朋友都这么说道。“现在的人只要钱。”邦斯舅舅回答,“只看得起有钱人,而且……”
“要是老天给我留下了我那个可怜的小夏尔,那应该又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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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办呢!……“庭长夫人大声哀叹道。”噢!您就幸苦了,带两个孩子!“舅舅继续说道,”那就等于一份家财两人分;不过,您放心,我可爱的外甥媳妇,塞茜尔总会找到婆家的。 我哪儿都没有见过这么完美的姑娘。“
在那些给他一点吃喝的主子府上,邦斯的才智便枯竭到如此地步:他只会附和他们的想法,无聊地评价一番,那一唱一合,就像是古时的合唱队。 他没胆量表现出艺术家独特的个性,年轻时,他可妙语连连,可谦让的习惯,把他的个性几乎全给磨光了,即使偶露峥嵘,也会像刚才那样被封死了。“可是我出嫁时仅有两万法郎的陪嫁……”
“是在一八一九年吧,我的外甥媳妇?”邦斯插嘴说道,“您那时可不一样,您有头脑,又年轻,还受到路易十八的庇护!”
“可是说到底,我女儿人心肠又好,聪明,真十全十美,像个天使,她有十万法郎的陪嫁,还不算将来可以得到的大笔遗产,可是她还是呆在我们身边……”
德。 玛维尔太太谈起自己,又谈到女儿,就这样过了二十分钟,就好像那些有好几个女儿待嫁的母亲,抱怨个不停。老音乐家在他独一无二的外甥卡缪佐家里当食客,已经有二十年的历史,可这个可怜人从来没听到过有人问起他的生活,问起他的情况,他的身体。 不管是在哪里,邦斯都像是条阴沟,别人家里见不得人的东西都往里面倒。他最让人放心,大家都知道,他的嘴巴严,他也不得不严,因为要是说漏了一句话,那就要吃人家的闭门羹;他只能担任听人诉说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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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还要不断地附和人家;别人说什么他都挂着笑脸,不说谁的坏话,也不说谁的好话;对他来说,谁都有道理。 因此,他不再算什么人,只不过是个饭袋酒囊!庭长夫人一个劲唠叨,有所保留地跟舅舅透了个底,说要是有人来提亲,她准备把女儿嫁出去,不再多考虑了。 她甚至觉得只要男方有两万法郎的年金,哪怕年纪上了四十八,也算门如意亲事。“塞茜尔都二十三岁了,万一不幸耽搁到二十五六,那就很难把她嫁出去了。 到了那时候,人们就会纳闷,一个姑娘怎么总呆在家里不出嫁。 对这种情况,我们这个圈子里议论得已经够多得了。所有常人可接受的原因,我们都说尽了;比如‘她还很年轻’;‘她太依赖父母了,离不开他们’;‘她在家里很幸福’,‘她很挑剔,她想嫁个好人家’等。 我们都让人笑话了,我感觉得到。 再说,塞茜尔都等腻了,她觉得痛苦,可怜的孩子啊……”
“为什么痛苦?”邦斯傻乎乎地问。“哎,眼看着她的那些女朋友都在她前面结婚了,她感到很失面子。”做母亲的说,那口气就好像是受雇给小姐作陪的老太婆。“我的外甥媳妇,自我上次有幸在这儿吃饭之后,究竟出了什么事,竟让您想到那些年纪上了四十八岁的男人?”可怜的音乐家谦恭地问。“事情是这样的,”庭长夫人回答道,“我们本来要到法院的一位推事府上商讨亲事,他的儿子三十岁,家产很可观,德。玛维尔先生可以花点钱为他在审计院找个审计官职位。 那个年轻人原来就是在那儿临时当差的。 可是不久前有人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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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我们,说那个青年人忽然心血来潮,与玛比尔舞场认识的一个公妃跑到意大利去了……这明明是借口,是回绝。 他们不愿意让那个青年人跟我们家结亲,他的母亲已经过世,以后还有他父亲的遗产,他现在每年就有三万法郎的进项。 亲爱的舅舅,我们情绪不好,您应该原谅我们;刚才您来时,正碰到我们不高兴。“
每当邦斯在他害怕的主人家里时,脑子里的赞美之词话总是久久说不出不来,正当他在费劲找句好听的话准备附和庭长夫人时,玛德莱娜走进屋来,给庭长夫人递了一个小纸条,等着回话。 字条里是这样写道:
亲爱的妈妈,就把这封短信当作是爸爸从法院给我们送来的,叫您带我一起到他的朋友家去吃饭,再商谈我的婚事,这样舅公就会走了,我们就可以依照我们原来的计划,上博比诺家去。
“先生是派谁给我送这封信的?”庭长夫人赶忙问。“法院的听差。”冷冰冰的玛德莱娜脸也不变一下,答道。就这句话,老侍女便已向女主人说明,是塞茜尔和她一起想出的这个鬼点子,塞茜尔实在已经很不耐烦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