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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部分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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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会主义?”梅佐贤感到这个问题太大了,来得十分突然,心头一怔,差点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怀疑地问:
  “有消息吗?”
  “当然有消息,赵副主委给冯永祥来的信,说是北京上层代表人物当中已经传开啦,共产党要对工商界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搞啥国家资本主义,特地把消息透漏给上海,要上海朋友们有个准备。你看看,共产党多厉害,朝鲜战争刚打完了没有几个月,就打我们财产的主意。要不是赵副主委来信,我们还坐在鼓里哩。”
  “信上还说啥?”梅佐贤想弄清楚具体内容。
  “就是这一点已经够受了!”徐义德并没有看到赵副主委的原信,听冯永祥说的。
  “要不要问问冯永祥?他消息灵通。”
  林宛芝听到“冯永祥”三个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转过脸去,装着没有听见,望着玻璃窗外边的柳条轻轻飘扬。“冯永祥?”徐义德摇摇头,说,“就是他告诉我的,还用再问吗?他忙得很,到处在打听消息,想摸清共产党的底盘。”
  “史步云和马慕韩呢?他们同党和政府的首长很接近,一定晓得的详细些。”
  “史步云?”徐义德知道梅佐贤指的是江菊霞,他也摇摇头,说,“你不晓得史步云和马慕韩他们都到北京去了吗?他们参加全国政协常务委员会去了。”
  “他们两位没有打长途电话来?”梅佐贤想起最初参加星二聚餐会的情景,史步云从北京打电话到星二聚餐会,征求大家对政府决定统一收购纱布的意见。
  “哎哟,我的厂长,现在是啥辰光?这样大事,能打长途电话吗?史步云和马慕韩的嘴真紧,听说连信也没有写回来。
  不过,会快结束了,他们快回来了。”
  “等他们回来,问题就清楚了。”梅佐贤见徐兴德那股着急劲,心里实在不安。他恨自己没法给总经理分担一些忧愁。这事也不容他怀疑,消息灵通人士冯永祥说的,而冯永祥又是从赵治国副主任委员那里得来的,千真万确。这还能有假吗?但他宁可希望是传闻失误,也可以减少总经理的忧愁。
  “他们不回来,问题也清楚了。”徐义德今天中午得到这个消息,真像晴天霹雳,一个响雷把他打得目瞪口呆。他一生是在计划发展自己企业并吞别人企业的日子中度过的,从来没有料到有一天他的全部企业一霎眼的工夫全完蛋哪。他啥地方也懒得去了,回到家里,就叫梅佐贤马上来。本来想只和梅佐贤商量商量,朱瑞芳见他神色有异,再三追问,他只好说出,要家里人都来谈,出了事,大家心里也好有个数。
  梅佐贤对这个问题还是不大清楚,他想不通:
  “共同纲领不是明明规定:公私兼顾,劳资两利,五种经济,分工合作,各得其所吗?总经理。”
  “那是过去的话,现在共产党的政策变了。”
  “国旗上那颗星呢?”
  “黯淡了!”
  “共同纲领是各民主党派举手通过的,共产党代表也举了手的,怎么可以不遵守呢?”梅佐贤并不真正了解共同纲领,有些条文他不清楚,却装出很懂得的神情,愤愤不平地说,“办事总要讲出一个道理来才行。这次政协全国常委会上,史步云和马慕韩他们一定会给工商界力争的。”
  “共产党有的是辩证法,道理都在他们手里,他们说的算。我们是老几?现在谈这个派啥用场?”徐义德也不大了解共同纲领,好久没有学习共同纲领,把一些条文也忘记了。
  “这个……”梅佐贤还是困惑不解,可是他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社会主义来了,工商界就不存在了,我们全完了!”徐义德瘫痪一般地躺在沙发上,四肢叉开,像个“大”字。他歪着头,对着壁炉凝神遐思:他这辈子还没有遇到他不能还手的事。不管天大困难的事,也不论对手怎么高强,他只要一转动脑筋,总可以想出法子对付对付,而最后胜利的,往往不是别人,却是他自己。四年多以来他和共产党也较量过不止一回,虽然说不上自己胜利,但也没有彻底失败过,现在却要全军覆没了。他怎么甘心?他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
  他这一声叹息,使得大家哑口无言,书房陷入可怕的沉寂里,窗外的秋风呼啸着,把树上还没有完全发黄的叶子吹得在花园上空飞舞,纷纷落下,绿茵似毡的草地给黄叶铺满。
  一阵风来,又把地上黄叶吹起,在空中飘飘荡荡。
  朱瑞芳一直在聚精会神地听徐义德和梅佐贤谈话,注意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字。她了解大事不好,可是比梅佐贤还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见大家不啧声,但总要快点想个办法才好,便打破了沉默,问:
  “啥叫做社会主义改造呀?”
  “哼,社会主义改造就是革资本家的命!”
  朱瑞芳听了徐义德这句话,眼睛顿时鼓得大大的:
  “革命?就像上改革地主的命一样?财产全都没收?工人斗争资本家?余静他们搬到我们这里来住,我们搬到草棚棚里住?你和守仁要到厂里去劳动,就像筱堂他们在乡下一样?
  这太可怕了!”
  徐义德没有吭气。朱瑞芳追问道:
  “革地主的命乡下死了不少人,革资本家的命也会死人吗?会不会像我哥哥那样?”
  徐义德仍旧没有作声。大太太急了,对朱瑞芳说:
  “义德不是心思,你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我不过这么问问。”朱瑞芳转过去,焦急地问徐义德,“义德,你说话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了,好叫我们放心。”
  徐义德在想怎么应付这个突如其来的局面,一时急切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朱瑞芳的话一再打断他的思路,他只好答道:
  “刚才不是说了,具体情况还不大清楚。社会主义肯定是要来了,首先要搞国家资本主义经济。”
  朱瑞芳平常听徐义德谈话,多少也了解一点外边的情形。
  她听到有“资本主义”四个字,困惑不解了:
  “你不是说社会主义吗?怎么又是资本主义呢?”
  “唉,不是啥资本主义,是国家资本主义。”
  “国家资本主义不也是资本主义吗?”
  “你别打扰我,让我冷静一下好不好?”
  朱瑞芳一走要问个明白:“你讲清楚了,我们就放心了。”“这些事体,现在连我也弄不清楚,你们怎能弄的明白呢?过去‘五反’只要钞票,现在社会主义也好,国家资本主义也好,反正是要挖我们的命根子。”
  “那你一辈子办的这么多企业,一下子全完了吗?”
  “这还用问!人家要社会主义么!”
  林宛芝一直没有啧声。她在想:听人家说社会主义好,大家憧憬社会主义美好的生活。社会主义究竟是啥样子的社会呢?她问徐义德。徐义德说:
  “社会主义当然好啦,不过对工人好,对资本家有啥好处?要说生活吧,我们现在的生活就很不错呀,到了社会主义,顶多就像我们这样。”
  “我们不要社会主义!”朱瑞芳忍不住叫嚣。
  “共产党的天下,谁敢不要社会主义?小心脑袋搬家!”徐义德冷笑了一声。
  大太太慢慢听清楚大家在谈的事了。《西游记》上唐僧过了一难又一难,逢凶化吉,最后才上了西天。徐义德大概是命中注定的,也要遇到一难又一难。只要菩萨保佑,也可以逢凶化吉的。她想起了为守仁的事,曾经许了愿:要刻一万张观音菩萨宝咒布送,让天下善男信女朝夕焚香持诵,到现在没有还愿,太不应该了。她明天要老王带她刻去。为了徐义德,她要念两遍观音菩萨宝咒,刻五万张观音菩萨宝咒布送,恳求观音菩萨暗中保佑,为徐义德消灾延寿。她担心朱瑞芳那个劲头要出事的。她说:
  “社会主义也好,资本主义也好,命中注定要来的,反对也没有用。这样的大事,只好听天由命。我看,还是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只要人平安就好了,身外之物有多少算多少,菩萨保佑,我们有碗饭吃就行了。”
  朱瑞芳心里说:你无儿无女,只要有一口楠木棺材就心满意足了,当然可以说漂亮话。徐守仁听大太太最后两句话,不断摇头说:
  “菩萨保佑,有啥用场?那是迷信。……”
  大太太气生生地打断他的话,说:
  “啥迷信?孩子,不要胡言乱语,冲撞了菩萨。不是我念了一万遍观音菩萨宝咒,你现在还关在监牢里。说这样的话是罪过,阿弥陀佛。”
  她双手合十,恳求菩萨原谅这个无知的青年。徐守仁并不理会,还是往下说:
  “现在要靠共产党和人民政府,我犯了罪,政府指我一条出路,教育我,改造我。社会主义来了,共产党和人民政府一定会给资本家出路的……”
  这回是朱瑞芳打断他的话。她拍了一下摇椅的扶手,说:
  “你懂得个屁!乳臭未干的孩子,教训起大人来了,没有一个上下!要你到香港去好好念书,你贪玩,不用功,要跑回上海来。现在好了,共产党真的共产了,啥地方也去不了,只好蹲在上海听人家摆布。”
  “是你们要我回来的。”
  “要你在香港好好念书,你为啥不好好念书?不听大人的话,还强辩!”
  徐守仁不服气地嘟着嘴。朱瑞芳说:
  “你要是在香港读完中学,大学也快毕业了,娘老子也好有个依靠。”
  梅佐贤笑嘻嘻地说:
  “现在要去香港,可以到公安局申请,很容易。”
  “这个,”朱瑞芳没有说下去,她望着徐义德,想听他的意见。
  没等徐义德开口,徐守仁抢着说:
  “我不去香港,我是中国人,为啥要当白华呢?”
  朱瑞芳咬牙切齿地说:
  “那你就死在上海!”
  这时老王托着一个漆盘,小心翼翼地走到徐义德面前:
  “老爷,有你的信。”
  徐义德摇摇头:
  “我什么信也不看,你去吧。”
  老王点头称“是”,又怕误了徐义德的事,他识相地转过身去,边走边说:“这信是香港来的。”
  “你说什么?老王。”徐义德听到“香港”二字,连忙把老王叫了回来,从漆盘里取过信来一看,果然是从香港寄来的,而且是二弟徐义信的笔迹,匆匆忙忙拆开一看:香港那六千锭子已经拆卸装箱,原物料也打好包,纺好的纱准备在香港市场上抛出,正在和人接头厂房的事,如果价钱合适就卖掉,要不,准备租出去,征求徐义德的意见。工人已经解雇了,只留下少数职员在保管。也和轮船公司联系好了,准备争取直接运到上海,万一不行,就运到离上海不远的港口,然后由火车陆运上海。因为办这些事花了不少时间,所以复信晚了一点,等货一发出,就打电报来。他在香港把未了的事办好,就和弟媳一同回上海来,共同办好沪江企业。他看完信,好像徐义信就站在他身边,立即生气地站了起来,不满地说:
  “老二办事体真糊涂!”
  “香港出了啥事体?”朱瑞芳担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老二把六千纱锭拆卸装箱,准备运回上海,”徐义德把信的主要内容向大家讲了,气呼呼地说,“这不是有意拆我的台吗?上海要共产,他却送货上门,简直是一点政治行情也不懂!”
  大太太是从来不过问徐义德的事,她也感到奇怪:为什么徐义信不先写封信来和哥哥商量,怎么忽然心血来潮,要把香港的厂搬回来呢?真是糊涂。她同意徐义德的意见,也有点生气,说:
  “这么大的事体,为啥不和你商量就办?二弟年纪也不小了,办事体太糊涂了!”
  “二弟办事,糊涂极了!”朱瑞芳加重语气说。
  梅左贤在旁边,心中有数,但在总经理的气头上,他不好点破是徐义德要徐义信迁厂的。早些日子,徐义德还要他写信催徐义信快办,嫌徐义信办事太慢哩。这一点徐义德不会忘记的,只是徐义信寄来的信不是时候罢了。给大太太一责备,徐义德想起来了:
  “迁厂的事倒是我要他办的。”
  大太太莫明其妙了:
  “你要他办的,为啥怪他糊涂呢?”
  “我没叫他办的这么快!”
  林宛芝了解这件事,插了一句:
  “早些日子,你不是还催他快办呢?”
  “是我催他快办的,可是我没有叫他办的这么彻底啊,连厂房也要卖掉!”
  “你要他回到上海,帮你办厂,厂房不卖,谁管呢?”“厂房不卖,他即使回来,也可以托人代管啊!这些事体,你不懂!”徐义德没时间和林宛芝扯下去,他想到机器装了箱,工人已经辞退,厂房就要卖出,事不宜迟,得赶快阻止,忙对梅佐贤说,“你给我马上写信,告诉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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