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子夫人-第1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轻蔑地将席上那一堆堆白色的皮阿斯特远远推开。
“我们租了一条密封的舢板,”她说,想改变一下话题,“我们,风铃草、长寿花、都姬、所有我们这些妇女,打算一道去看你们的船启航……你坐下,我求你待一会儿。”
“待下来,真的不行。我得进城买好些东西,你瞧,我们已经接到命令,所有的人三点钟都得回到船上,参加出发前的总点名。再说,我宁愿梅子太太还在睡午觉的时候溜走,你知道,我害怕又被她喊到小角落,引起某些别离时的伤心场面……”
菊子低下头,没再说什么,看见我决心要走,便起身送我。
她跟在我后面,既没说话,也没弄出声音,我们下了台阶,穿过阳光普照的花园,园中的矮树丛及畸形的植物,和屋子的其余部分一样,在炎热中似乎昏昏欲睡。
出门的时候,我停步作最后的道别,菊子脸上那伤感的噘嘴又出现了,比往日任何时候都噘得厉害,这无非是应应景,但很得体,如果不是这样,我会觉得受到冒犯的。
好吧,小姑娘,我们作为好朋友分手吧!甚至,只要你愿意,我们就吻别吧!我娶你是为了消遣,可能你并没很好地做到这一点,但你付出了你所能够付出的东西,你小小的身体,你的屈膝礼和一点儿音乐。总的说来,在你的日本同类中,你已经够可爱的了。谁知道呢,也许今后我有时候会间接地想起你,当我忆起这美丽的夏季,这些如此美丽的花园,以及所有这些蝉儿的合奏时……
她俯伏在门槛上,额头碰地,只要那条我将由此一去不回的小路上还能看见我的身影,她就一直保持着这表示最高礼仪的姿势。
在渐行渐远中,我又回头看了她两三次,但这纯粹是出于礼貌,为了恰如其分地回报她最后一次圆满的行礼……
五十三
我刚进市里,就幸运地在大街拐角遇上了我的穷亲戚415。正巧我需要一个快腿车夫,于是登上了他的小车。再说,临出发的时候,在我的家庭成员之一陪伴下作最后的采购,对我也会是一种安慰。
由于没有午休时间跑街的习惯,我还不曾见过这座城市的街道在这令人想起热带国家的沉寂和门人的光照下,如此不堪日晒之苦,如此落寞无人。在所有店铺前面都张挂着白色帐慢,上面点缀着一些浅淡的黑色图案,诸如龙、标记、图腾之类,其怪诞中总透着某种说不出的神秘。天空太亮,光线也太强、太不留情,长崎从未显得如此衰朽、破旧、千疮百孔,尽管表面上糊着崭新的纸,尽管涂得花花绿绿。这些内部如此洁白无暇的木头小屋,外部却已发黑、蚀损、脱榫,蹩眉挤眼扮着鬼脸。仔细观察之下,到处都是鬼脸:无数古玩店铺面上,咧着嘴笑的丑面具在扮鬼脸;瓷人、玩具、偶像,扮着残忍的、鬼鬼祟祟的、怒气冲冲的鬼脸;甚至建筑上、宗教牌楼的中楣、成千个佛寺的屋顶——其屋角及人字墙歪歪扭扭,好像仍有危害的老猛兽的残骸,都在挤眉弄眼地扮鬼脸。
这些东西所具有的令人不安的强烈表情,与真正的人脸之几乎毫无表情恰成鲜明对比,我们一路瞥见的这些小矮人,脸上带着傻笑,在他们敞开的小屋的半明半暗中,耐心地从事他们精巧的手艺。跪在地上的工人,用一些难以辨识的小工具雕刻着这些可笑或下流猥亵的象牙制品,这些令人称奇的美妙货架,在某些欧洲收藏家中,引起了对日本的前所未有的重视。无所用心的画师,在漆器、瓷器上一挥而就地画些熟记在心或几千年的传统输入他们的头脑中的图画;技艺娴熟的画匠,画些类似糖先生笔下的那些仙鹤,或者无所不在的小小悬崖峭壁,抑或无穷无尽的小蝴蝶……这些面孔毫无表情,眼睛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画师中的最微不足道者,也精通这种轻松巨似神来之笔的艺术绝招。这种艺术一步步渗入法国,在我们这个模仿成风的时代,已经成为我们廉价艺术品制造商们的重要财源。
我不知道,是否由于我即将离开这个国度,由于我和它不再有任何联系,不再有家,且脑子已有点转向别处,总之我似乎从未像今天这样把它看得这么清楚。而且比平时更觉得它又小、又旧,血气已衰,精力耗尽。我意识到它那种完全过时的古老,那么多世纪形成的僵化,不久它就会在可怜的滑稽可笑中,在与西方新事物的碰撞中消亡。
时间流逝,各处的午休渐渐结束,大街小巷又活跃起来,在烈日下,挤满了花花绿绿的阳伞。丑陋的人流开始移动,——简直是无法接受的丑陋,这身穿长袍、头戴圆顶帽或狭边草帽的小丑人的人流——重新开始作交易,重新开始为生存而斗争,在此地,这斗争如同我们工人区的同样激烈,且更加锱铢必较。
到动身的时刻,我对这礼貌周到、勤劳、灵巧、惟利是图,为体质的房弱、传统的小气和无可救药的装腔作势所损害的小个子民族,从内心只能找到稍带嘲弄意味的微笑……
可怜的表弟415,我有理由器重他。他是我那个家族中最优秀、也最没私心的人。我们的采购结束以后,他将车停放在一棵树下,因我的开拔十分动感情,耍想把我一直送上胜利号,以便在将我带走的舢板内照应我最后采购的一批物品,并亲自将这些东西搬进我的舱房。
离开日本之际,推独对他,我才发自内心地握了握手,而没有暗中窃笑。
毫无疑问,这个国家也和其他很多地方一样,在那些单纯的、从事体力行当的人们中,有着更多的奉献精神和更少的丑恶。
启航是在傍晚五点钟。
沿着船边,停着两三条舢板,阿妹们在那儿,藏在狭窄的船舱内,从极小的窗洞瞧着我们,由于那些水手,她们半遮半掩地躲在扇子后面,出于礼貌,我们的女人想要再看我们一眼。
还有其他一些舢板,上面一些不认识的日本女人参与了我们的启航。这些女人,一直站着,头上撑着饰有黑色大字和五彩云霞的阳伞。
五十四
我们慢慢地驶出了绿色的大港湾。一群群女人消失了。那多褶的圆伞的国度,渐渐在我们背后闭合。
大海展现在面前,广阔无垠,空旷无色,从而使过于精细、小巧的东西得到了调节。
葱茏的群山,可爱的岬角渐渐远去,整个日本便以如画的山崖、奇异的小岛而告结束,在那些岛上,树木都排列成林,可能有点做作,但却非常俏丽……
五十五
一天晚上,在海面,黄海的中央,我在船舱里偶尔看见了从修善寺带来的莲花,它们支撑了两三天,现在已枯萎了,可怜巴巴地,在我的地毯上撒下了它们粉色的花瓣。
我保存过那么多跌落在尘埃里的凋谢的花朵,都是我临出发的时刻,零零散散从世界各地拾来的。这种东西我保存了那么多,以致变成了标本集,成为支离破碎的、可笑的收藏品。然而,不,我没有收起这些莲花,虽然它们是我在长崎度更最后的活生生的纪念品。
我把它们拿在手中,然而带着某种敬重;我打开了我的舷窗。
从烟雾弥漫的天空,有一线青色的微光落到水面,一种发黄的晦暗阴沉的暮色垂降至黄海,我感觉出我们已经开往北方,秋天临近了……
我把它们——可怜的莲花——扔进无垠的大海,一面为给了它们如此凄惨和巨大的墓地——与日本的相比——而表示歉意……
五十六
啊!天照大神,在贺茂川的水中洗净我在这次婚姻中的罪孽吧……
补遗
一八八五年九月十六日,长崎
从前一天起,我就决定和伊弗一起到泷之观音寺去,那是一个朝山进香的地方,位于离此地六、七法里①的树林里。
①古法里,约合四公里。
早上十点钟,我们顶着已很炽热的太阳,乘着人力车上了路,外带一支精选的替换队伍,我们每人有三个车夫,还有若干扇子。
不多会儿我们便出了长崎,大队人马在堆绿叠翠的山中滚动,往上,一直往上。我们先是随着一条既宽且深的激流前进,那河床中的一堆堆花岗岩石,像史前的糙石立柱般耸立着,有些是自然天成,有些却系人工设置,石柱似是而非地给打凿成神灵的模样,在那飞花碎玉的流水和万绿丛中,我们瞧见它们兀立着,有时是普通的山岩,有时却像灰色的幽灵,有胳膊有脸,但都是些未加工的毛坯。日本人不会让大自然保持自然,哪怕在这荒僻的角落,他们都得给它打上某种雕砌造作的印记,或者把它装扮成可怕的幻影和鬼怪。
我们一路颠簸、摇晃着,飞快、飞快地向前滚动,即使是在陡坡上,车夫们的双腿也毫不懈怠,我们一直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往上走。
在这默默无闻的树林中,居然有一条架有电报线的、堪与法国道路媲美的漂亮道路,委实令人感到意外。
将近中午,正值骄阳似火之时,我们在路边一家茶舍歇脚,这家茶舍服务周到,且有浓荫覆盖,透着山间的凉意。一股淙淙作响的清泉,直引入室内,看上去似乎奇迹般地出自一只竹制花瓶,然后流入一个小地,池中清澈的水下,存有一些禽蛋、水果和花。我们吃的红瓤西瓜,在泉水中浸凉了,竟有果汁冰霜的味道。
继续上路。
现在到达了城墙般环绕长崎的群山高处。不一会我们就会望见山那边的地方。此刻我们在高山地带奔跑,只见遍处皆绿,醉人的绿。蝉儿到处演奏它们响亮的乐曲,阔翅的蝴蝶在草地上翩翩飞舞。
然而我们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热带地区那种炎热门人的永恒的稳定景象,而是温带地区夏日的辉煌,是一年一度在春季萌生的植物那种更为鲜嫩的绿;是秋季会死去的那种且长且柔的杂草;是如同我们国家的那种季节性的较短暂的魅力;是我们乡间九月灼热的下午那种可人的倦意。这些树林,高悬于山坡之上,远看颇像欧洲的树林,简直会把它们当成我们的橡树、栗树和山毛榉。这些屋顶盖着茅草或灰瓦的小村庄,一簇簇散见于山谷之中,也与我们的十分类似,竟让我们感觉不到已远离祖国。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确切表明这儿是日本,而此情此景却让我想起阿尔卑斯或萨瓦的某些阳光普照的风光。
只是到了极近处,那些植物才令人惊讶,几乎全是没见过的;飞过的蝴蝶太大、太奇特;香味也很异样。而且,我们像在欧洲一样,用眼睛在这些远远瞥见的村庄里寻找教堂和古钟,却哪儿也没找见。在道路的隅角,既没有十字架也没有耶稣受难像。不,守护在这乡间的宁静之上,在这中午默默的困倦之上的,是一些无法理解的神灵,他们和西方的神灵没有任何亲属关系……
到达第一座峭壁的巅峰后,我们看见山的另一边,展现着一片广阔的平原,平坦得像一片绿茸茸的大草原,远处有一处海湾,那里的海却像是一潭死水。
车夫们说,我们得沿着面前这些曲曲弯弯的小路,下到平原,穿过去,再翻越挡住我们视线的尽头那些山包。
这下可让我们吓坏了,我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寺庙竟那么远……该怎么办今夜才能回去呢?
到了陡峭曲折的小路下面,我们在高大的乔林里休息了一会儿。树荫下有一座供奉谷神的花岗石古庙,外表阴郁惨淡。祭台上,一些坐姿呆板的白狐,凶恶地龀着牙咧着嘴。林中树下,一道道清澈的涓涓细流轻轻流淌,树上的叶子寂然不动,色浓如墨。
一群搬运工,有男有女,也和我们一起在这个凉快的地方歇脚。这吵吵闹闹、稚气十足的一群,穿的是破破烂烂的蓝布衫。他们当中有一些很标致的阿妹,同样以运货为业,有着结实的胯骨和晒成赤褐色的面孔。他们至少有五十来人,都把货物装在长竿尽头的篮子中:这是一支运输队,一支由人组成的货运队。在九州岛的一些路上,常会遇上很多这样的队伍,这儿既不走马也不通车,也不像那个已很开化的大岛本州似的有了铁路。
横穿平原时,休息过来的车夫们撒开腿,拖着我们跑得飞快,他们一件件脱去碍事的服装,把汗水浸湿的衣服放在车厢内我们的脚下。
正午的太阳,高悬于万里无云的中天,在强烈的光照之下,我们就这样穿过一片无垠的稻田。有着春天般鲜嫩色泽的单色稻田,全靠肉眼难辨的无数小水道维持,在我们周围,如同铺展在我们头顶的天空一样,空旷而单调,一色的绿,犹如天空一色的蓝。
道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