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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部分

周国平自选集-第41部分

小说: 周国平自选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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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面上是一小片树林,那些树是无名的,看不出它们的种属,也许只是一些普通的树吧。在 树木之间,可以看见若干木屋、木篱笆、小土路,也都很普通。画的左下方,一个人坐在树 下,他的身影与一截木篱笆以及木篱笆前的那一丛灌木几乎融为一体。所有的植物都充满着 动感,好像能够看见生命的液汁在其中喷涌、流淌、沸腾,使人不由得想到凡?高的画风。 然而,与凡?高不同的是,画的整体效果却显示为一种肃穆的宁静。刘彦似乎在用这幅画向 我们证明,生命的热烈与自然的静谧并不矛盾,让一切生命按照自己的节律自由地生长,结 果便是和平。
  树下的那个人是谁?他微低着头,一顶小小的圆檐帽遮住了他的脸,而他身上的那件长袍朴 素如农装,宽大如古希腊服。那么,他是一个农夫,抑或是一位哲人?也许两者都是,是一 个思考着世界之底蕴的农夫,一个种了一辈子庄稼的哲人?他坐在那里是在做什么,沉思, 回忆,休憩,或者只是在打瞌睡?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便是他置身在尘嚣之外,那尘嚣或 者从未到来,或者已被他永远抛在了身后。
  后来刘彦告诉我,他的这幅画有一个标题,叫做〃树下的老人〃。这就对了,一个老人,不 过这个老人不像别的老人那样因为行将死亡而格外恋世或厌世,不,他与那个被人恋或厌的 世界不再有关系了,他的老境已经自成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一切尘世的辛劳都已经消 逝,一切超验的追问也都已经平息。他走过了许多沧桑,走到了一棵树下,自己也成了一棵 树。现在他只是和周围的那些树一样,回到了单纯的生命。他不再言说但也不是沉默,他的 语言和沉默都汇入了树叶的簌簌声。不错,他是孤独的,看来不像有亲人的陪伴,但这孤独 已经无须倾诉。一棵树是用不着向别的树倾诉孤独的。如果说他的孤独曾经被切割、搅扰和 剥夺,那么现在是完整地收复了,这完整的孤独是充实和圆满,是了无牵挂的归宿。他因此 而空灵了,难怪衣帽下空空如也,整个儿只是一种气息,一种流转在万物之中的气息。所以 ,这里不再有死亡,不再有时间,也不再有老年。
  也许我的解读完全是误读,那有什么要紧呢?我只是想让刘彦知道,他的风景油画是多么耐 人寻味。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一种最适合于他的天性的艺术,他的内在的激情在其中找到 了庇护,得以完好无损地呈现为思想,呈现为超越思想的宁静。风景油画属于他的创作的早 期阶段,但我不无理由地相信,他迟早将回到这里,犹如那个老人回到树下,犹如一个被迫 出外谋生的游子回到自己朝思暮念的家园。
  19986
                         
      
勇气证明信仰
       
周国平 
  在尼采挑明〃上帝死了〃这个事实以后,信仰如何可能?这始终是困扰着现代关注 灵魂生活的人们的一个难题。德裔美国哲学家蒂利希的《存在的勇气》(1952)一书便试图解 开这个难题。他的方法是改变以往用信仰解释勇气的思路,而用勇气来解释信仰。我把他的 新思路概括成一句最直白的话,便是:有明确的宗教信仰并不证明有勇气,相反,有精神追 求的勇气却证明了有信仰。因此我们可以说,当一个人被信仰问题困扰这当然只能发生 在有精神追求的勇气的人身上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有信仰的人了。
  蒂利希从分析现代人的焦虑着手。他所说的焦虑指存在性焦虑,而非精神分析学家们所津津 乐道的那种病理性焦虑。人是一种有限的存在物,这意味着人在自身中始终包含着非存在, 而焦虑就是意识到非存在的威胁时的状态。根据非存在威胁人的存在的方式,蒂利希把焦虑 分为三种类型。一是非存在威胁人的本体上的存在,表现为对死亡和命运的焦虑。此种焦虑 在古代末期占上风。二是非存在威胁人的道德上的存在,表现为对谴责和罪过的焦虑。此种 焦虑在中世纪末期占上风。三是非存在威胁人在精神上的存在,表现为对无意义和空虚的焦 虑。蒂利希认为,在现代占主导地位的焦虑即这一类型。
  如果说焦虑是自我面对非存在的威胁时的状态,那么,存在的勇气就是自我不顾非存在的威 胁而仍然肯定自己的存在。因此,勇气与焦虑是属于同一个自我的。现在的问题是,自我凭 借什么敢于〃不顾〃,它肯定自己的存在的力量从何而来?
  对于这个问题,存在主义的回答是,力量就来自自我,在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上,自我是绝 对自由的,又是绝对孤独的,因而能够也只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肯定自己。蒂利希认为这个 回答站不住脚,因为人是有限存在物,不可能具备这样的力量。这个力量必定另有来源,蒂 利希称之为〃存在本身〃。是〃存在本身〃在通过我们肯定着它自己,反过来说,也是我们 在通过自我肯定这一有勇气的行为肯定着〃存在本身〃之力,而〃不管我们是否认识到了这 个力〃。在此意义上,存在的勇气即是信仰的表现,不过这个信仰不再是某种神学观念,而 是一种被〃存在本身〃的力量所支配时的状态了。蒂利希把这种信仰称做〃绝对信仰〃,并 认为它已经超越了关于上帝的有神论观点。
  乍看起来,蒂利希的整个论证相当枯燥且有玩弄逻辑之嫌。〃存在本身〃当然不包含一丝一 毫的非存在,否则就不成其为〃存在本身〃了。因此,惟有〃存在本身〃才具备对抗非存在 的绝对力量。也因此,这种绝对力量无非来自这个概念的绝对抽象性质罢了。我们甚至可以 把整个论证归结为一个简单的语言游戏:某物肯定自己的存在等于存在通过某物肯定自己。 然而,在这个语言游戏之下好像还是隐藏着一点真正的内容。
  自柏拉图以来,西方思想的传统是把人的生活分成两个部分,即肉身生活和灵魂生活,两者 分别对应于人性中的动物性和神性。它们各有完全不同的来源,前者来自自然界,后者来自 超自然的世界神界。不管人们给这个神界冠以什么名称,是柏拉图的〃理念世界〃,还 是基督教的〃上帝〃,对它的信仰似乎是绝对必要的。因为如果没有神界,只有自然界,人 的灵魂生活就失去了根据,对之便只能做出两种解释:或者是根本就不存在灵魂生活,人与 别的动物没有什么两样,所谓灵魂生活只是人的幻觉和误解;或者虽然有灵魂生活,但因为 没有来源而仅是自然界里的一种孤立的现象,所以人的一切精神追求都是徒劳而绝望的。这 正是近代以降随着基督教信仰崩溃而出现的情况。我们的确看到,一方面,在世俗化潮流的 席卷下,人们普遍对灵魂生活持冷漠的态度,另一方面,那些仍然重视灵魂生活的人则陷入 了空前的苦闷之中。
  蒂利希的用意无疑是要为后一种人打气。在他看来,现代真正有信仰的人只能到他们中去寻 找,怀疑乃至绝望正是信仰的现代形态。相反,盲信与冷漠一样,同属精神上的自弃,是没 有信仰的表现。一个人为无意义而焦虑,他的灵魂的渴望并不因为丧失了神界的支持而平息 ,反而更加炽烈,这只能说明存在着某种力量,那种力量比关于上帝的神学观念更加强大, 更加根本,因而并不因为上帝观念的解体而动摇,是那种力量支配了他。所以,蒂利希说: 〃把无意义接受下来,这本身就是有意义的行为,这是一种信仰行为。〃把信仰解释为灵魂 的一种状态,而非头脑里的一种观念,这是蒂利希的最发人深省的提示。事实上,灵魂状态 是最原初的信仰现象,一切宗教观念包括上帝观念都是由之派生的,是这个原初现象的词不 达意的自我表达。
  当然,同样的责备也适用于蒂利希所使用的〃存在本身〃这个概念。诚如他自己所说,本体 论只能用类比的方式说话,因而永远是词不达意的。所有这类概念只是表达了一个信念,即 宇宙必定具有某种精神本质,而不是一个完全盲目的过程。我们无法否认,古往今来,以那 些最优秀的分子为代表,在人类中始终存在着一种精神性的渴望和追求。人身上发动这种渴 望和追求的那个核心显然不是肉体,也不是以求知为鹄的的理智,我们只能称之为灵魂。我 在此意义上相信灵魂的存在。进化论最多只能解释人的肉体和理智的起源,却无法解释灵魂 的起源。即使人类精神在宇宙过程中只有极短暂的存在,它也不可能没有来源。因此,关于 宇宙精神本质的假设是惟一的选择。这一假设永远不能证实,但也永远不能证伪。正因为如 此,信仰总是一种冒险。也许,与那些世界征服者相比,精神探索者们是一些更大的冒险家 ,因为他们想得到的是比世界更宝贵更持久的东西。

  199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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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的人文品格(1)
       
周国平 
  一
  现代人是越来越离不开医院了。从前,人在土地上生息,得了病也只是听天由命,顺其自然 。现在,生老病死,每一环节几乎都与医院难解难分。我们在医院里诞生,从此常常出入其 中,年老时去得更勤,最后还往往是在医院里告别人世。在我们的生活中,医院、医生、医 学占据了太重要的位置。
  然而,医院带给我们的美好回忆却是如此稀少。女人分娩,病人求医,老人临终,都是生命 中最脆弱的时刻,最需要人性的温暖。可是,在医院里,我们很少感觉到这种温暖。尤其在 今日中国的许多医院里,我们感觉到的更多是世态炎凉,人心冷漠。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医 院如今是最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之一。
  一个问题使我困惑良久:以拯救生命为使命的医学,为什么如此缺少抚慰生命的善意?没有 抚慰的善意,能有拯救的诚意吗?
  正是在这困惑中,甚至困惑已经变成了愤慨、愤慨已经变成了无奈和淡漠的时候,我读到了 刘易斯?托马斯所著《最年轻的科学观察科学的札记》一书,真有荒漠遇甘泉之感。托 马斯是美国著名的医学家和医生,已于一九九三年病故。在他写的这本自传性著作中,我见 识了一个真正杰出的医生,他不但有学术上和医术上的造诣,而且有深刻的睿智、广阔的人 文视野和丰富的同情心。诺贝尔物理奖得主费因曼尝言,科学这把钥匙既可开启天堂大门, 也可开启地狱大门,究竟打开哪扇门,则有赖于人文指导。我相信,医学要能真正造福人类 ,也必须具备人文品格。当然,医学的人文品格是由那些研究和运用它的人赋予它的,也就 是说,前提是要拥有许多像托马斯这样的具备人文素养的医学家和医生。托马斯倡导和率先 实施了医学和哲学博士双学位教育计划,正显示了他在这方面的眼光。
  二
  在这本书里,托马斯依据亲身经历回顾了医学发展的历史。他不在乎什么职业秘密,非常诚 实地告诉我们,直到他青年时代学医时为止,医学在治疗方面是完全无知的,惟一的本领是 给病人吃治不好也治不坏的安慰剂,其效力相当于宗教仪式中的符咒。最高明的医生也不过 是善于判断病的名称和解释病的后果罢了。一种病无论后果好坏,医生都无法改变它的行程 ,只能让它自己走完它的行程。医学之真正能够医治疾病,变得名副其实起来,是一九三七 年发明了磺胺药以后的事情。在此意义上,托马斯称医学为〃最年轻的科学〃。
  从那以来,人类拥有了越来越多的从前无法想像的治疗技术。作为一个科学家,托马斯对技 术的进步持充分肯定的态度。但是,同时他认为,代价是巨大的,这代价便是医疗方式的〃 非人化〃,医生和病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一去不返了。譬如说,触摸和谈话曾是医生的两件法 宝,虽无真正的医疗作用,但病人却藉之得到了安慰和信心。现在,医生不再需要把自己的 手放到病人的身体上,也不再有兴趣和工夫与病人谈话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复杂的机器, 它们横在医生和病人之间,把两者的距离越拉越大。住院病人仿佛不再是人,而只成了一个 号码。在医院这个迷宫里,他们随时有迷失的危险,不知什么时候会被放在担架上推到一个 不该去的地方。托马斯懂得,技术再发达,病人仍然需要医生那种给人以希望的温柔的触摸 ,那种无所不包的从容的长谈,但他知道要保留这些是一件难事,在今天惟有〃最好的医生 〃才能做到。〃最好的医生〃他正是这么说的。我敢断定,倘若他不是一个公认的医学 权威,他的同行一定会对他的标准哗然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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