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小镇的故事-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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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从早晨起,病人显得意外地安静。达吉浑身是汗,睡得很熟。
房子松了一口气。她一边为达吉擦脸,整理头发,一边道:
“看来,他有救了。”
忙完了,房子感到有些发困,打起瞌睡来。她弓着身子,头埋在两膝之间。加奈子扶着她,让她躺在了榻榻米上。顷刻之间,房子便睡熟了,好像是什么东西将她诱入了梦乡。
在睡梦之中,房子仿佛看到了一个金色的圆在浮动,似达吉又似义三的黑影影影绰绰地出现在那里。
有人轻轻地摇了摇房子。房子从梦中惊醒。
“啊。我,有人叫我?”
房子脱口而出。此时,她发现屋里情况非同寻常。她心里猛然一惊。
医生来了。达吉在痛苦地呻吟着。伸子侧着脸,用力地按压着达吉。
“对不起。”
房子慌忙走到近前,望了望达吉的神色。
达吉脸部扭曲了。眼睛瞪得很大,眼球显得十分呆滞。那奇异的痉挛侵袭到他的全身。
医生从胸部拔出皮下注射的针,一点也没压底声音,就说:
“心脏已完全萎缩了。”
房子想:这么大声音,病人会听到的。
“今天一直没有发作,我们还以为他转危为安了呢。”
加奈子望着医生的脸,说。
“他已经丧失意识了。他真能坚持啊……”
医生平静地说着,并为病人号着脉。接着,他又为达吉打了一针。当他准备拔针的时候,注射处的皮肤附着针也挑了起来。
加奈子她们明显地感受到达吉的生命力已从体内消失。
医生又为达吉数了数脉搏。过了一会儿,他把达吉的手轻轻放下,低声道:“不行了。”
加奈子首先哽咽着不停地说:
“阿达,阿达。你太可怜啦,太可怜啦。”
原来打算只让达吉在这里住上两三天,却没想到他却死在这里。这真是一个极大的负担。加奈子她们在无意之中被卷入了那难以预测的命运之潮中。
送走医生,伸子打开挡雨窗。事隔几日,明亮的日光又照射到这间屋里。
“哪边是北?”
“院子是向南的。这样就成。”
加奈子答道。她们在讲死者枕头放置的方向。
达吉的耳朵上残留着小小的伤口。就是它,夺走了达吉年轻的生命。死去的达吉面部很美,就像温柔的“偶人”一样。痛苦已不复存在了。
“对不起,对不起。”
房子把脸贴在达吉的脸上悲伤地说着。她似乎忘却了伸子和加奈子的存在。
“是我让你死的。是我……”
房子浑身发抖,感到十分恐惧。她觉得达吉的死因就在自己。
廊沿上照射着刺目的阳光。伸子把脚伸到廊沿上,深深地吸了口烟,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阿达的母亲真是个薄情的女人。我给她去了电报。趁阿达有口气,你来也好啊,可她呢……这女人有了男人就把孩子给忘了。”
“人死真够难的。生下来倒不费劲。”
加奈子也不知是对姐姐还是对房子说道。
“这两者,要说简单也都简单。”
伸子答道,“我可不想死。多没意思啊。”
“人死了,是不是要给他擦干净,再给他穿上白色的衣服?”
“对啊。可有的人就没有这种福气。至于阿达嘛,我们尽可能为他做吧。加奈子,你去买花。现在没有姜花吧?我挺喜欢那种花的。我去夜总会把阿达的朋友们找来。加奈子,走,咱们一块走吧。”
“房子,你洗洗脸,换换衣服,把自己收拾得漂亮些。等人来了,看到阿达是在这么漂亮的恋人相守之下死去的,阿达是会成佛的。那孩子也是喜欢修饰打扮的嘛。”
加奈子说。伸子也点点头。
“对啊。房子也够不幸的……不过,还是好好打扮一下好。”
彷徨
加奈子她们离开后,房子突然离开了死者。
“真够凉的,让人受不了。”
挡雨窗全部打开了。院子里充满了白色的光亮,令人目眩。
房子认为达吉是能够获救的。所以在达吉与死神斗争的时刻,房子也在斗争。
达吉痛苦时的呻吟,扭动,房子还是可以忍受的。但是,当达吉身体变得冰凉时,房子却失去了正常的神智与力量。
每当看到达吉的眼神时,房子总想如果达吉真的会死去,那么自己也就会疯的。现在,这真的成为了现实。
母亲的惨死,幼小弟弟的死,另外还有曾救过自己、产生过一时爱情的达吉的死……这些与自己有关的人都死去了。
“栗因呢?栗田呢?”
房子低语道,并一下子站起身来。
“房子,你怎么啦?”
加奈子扔下买回来的花,紧紧地抱住房子。
“别怕,没事儿……”
“栗田呢?”
“栗田?”
加奈子盯视着房子。
在这花的季节,加亲子买来了多种花组成的花束。这多彩的火焰一般的美色被抛置在脚下后,便让人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加奈子找来一个现有的花瓶,把花束插在里面,摆在了达吉的枕旁。
伸子也回来了。
加奈子拽着伸子的袖子,把她拉到廊沿的角落上。
“你看,房子是不是有些不对劲啊。”
“有可能。病人那么痛苦,她又一直守在身边,而且病人又死了。这让谁神经都得出毛病。就连我们都有些受不了啦。”
“一想到和自己亲近的人都死了,让人真受不了。”
“姐姐,你要多注意一下房子啊……”
回到屋里,伸子往一个白色的雪花膏瓶里放了些灰,插上了香。
“这味真够难闻的。”
房子说。
“我不喜欢香。”
“人死了,就得像人死了的样儿嘛……”
伸子看了看房子,觉得有些奇怪。
“……要往脸上盖块白布的。”
房子说话时的眼神似乎在搜寻着远方的东西。
“我妈妈死去的时候,牵牛花开了。我记得还挂了个帘子,上面贴着张纸,写着‘忌中’两个字呢。”
说着,她把一个红色尼龙的钱包一下扔在了榻榻米上。
“用我的钱……”
“你的钱?……”
伸子感到心里发紧。
“你的钱都付给医生了,哪还有啊?!不管怎么样,阿达的母亲是要来的嘛。就是她不来,大家也有办法的。阿达的人缘特别的好。有的人想来看看的,可又顾虑你。还有的人听到他的死讯,都泣不成声了。”
说完之后,伸子不由一惊,赶紧看了看房子的脸色。房子的眼睛似乎仍然望着远方。伸子谈到了达吉的女人,可房子对此好像没有任何反应。
房子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走到廊沿上,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能听到乐队的声音。”
“乐队?夜总会的乐队?还不到时间呢。”
“可能是哪儿新开店了?也说不定是大贱卖呢。”
加奈子也侧着耳朵听了听。
“我可听不见。”
“是来接我的吧?”
房子做出要走到院子的样子,但又迷迷糊糊地返回到房间里。她用剪子把自己的手绢剪开,就像小孩过家家似的。然后,她又把剪开的手绢蒙在达吉的眼上。这白色的一小块遮眼布使死者显得更加可怜。
“不是有更干净、更漂亮、更新的布吗。加奈子,你去找找。”伸子说。
房子两手捂着脸,突然大声地哭了起来。
“是我让他死的。是我让他死的。”
此时,沿街奏乐做广告宣传的声音传了过来,愈走愈近,十分吵闹。
“房子,房子,你说得对,是有音乐来了。”
加奈子大声地说道。
房子站起身来。
她仿佛看到了N镇的拥挤之状,仿佛听到了店铺与店铺的乐队、音响交织在一起的热闹声响。她忘却了达吉的死。
“我真想再见到他一次……”
“谁啊?”加奈子问。
“桃子小姐……”房子道。那声音就像是在直接招呼桃子一样。
“桃子,你在说什么呢?”
“桃子小姐……”
房子又叫了一声。
对于房子来说,在N镇中国餐馆与桃子的那次交谈大概使她产生了极大的震动,使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自小生活在悲惨、贫穷之中的房子从未受到过那般温暖的呵护。
穿着可爱的滑雪装的桃子把房子认作义三的恋人,从心底里珍惜房子的存在。她们都同样感受到了对方的热情。房子觉得如果是为了桃子,她也可以割舍义三。
当时,房子几乎没有说什么话。现在,她身心交瘁的现在,她觉得仿佛心底的栓塞被完全拔去,想讲给桃子的话一下涌上了心头。
“痛苦的时候,我还回来……”
房子脱口说出留给义三信中的话,之后便痛哭起来。
“房子,你怎么了?稍微睡一会儿吧。”
伸子用力摇了摇房子的肩膀。房子猛然从梦幻中惊醒。
但是,她马上又意识模糊,不醒人事了。
“房子,要挺住啊。阿达死了,已经够受的啦。”
伸子皱着眉,心里产生一种不祥的感觉。
不久,夜总会的伙伴蜂拥而至,伸子和加奈子都忙碌起来。她们没有注意到此时悄然离去的房子。
房子来到福生车站,买了张去立川的车票。房子的衣袋里只有仅够买车票的一点零钱了。
房子昏沉沉地将额头贴在电车的玻璃窗上,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景致。她一心要回到N镇,她忘却了在这之前所发生的一切。不过,她却没有忘记在立川下车。
在立川这座陌生的城市,房子毫无目的地走着。
“去东京,去N镇,去有河的镇子……”
突然,她想起要问问过路的行人。
“去东京,是顺这条路走吗?”
房子声音尖亢,断断续续地问道。
“顺哪条路走都是去东京。你要去东京哪儿啊?”
年轻的男子笑了笑。房子也随着笑笑。这以后,她完全是毫无意识地挪动着脚步。
来到一座明亮的西式建筑的庭院前,望着那5月的美丽的花园,房子一下惊醒了,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她靠近低矮的石墙,听到了轻轻的钢琴弹奏声。
“那是桃子。栗田先生也在啊。”
房子想着,说出了声。她感到心在猛烈地跳动,几乎要从心房中跳了出来。
小门轻轻地开了。房子按了一下大门的门铃。门里走出一个女人。房子道:
“我是房子。我要见桃子小姐……”
女人不敢正视房子那阴暗的眼神,说了句:“我们这儿没有什么桃子小姐”,便关上了门。
房子晃晃悠悠地靠在了那扇门上。极度的疲劳感使她瘫坐在门廊的地上。她完全丧失了意识。
钢琴的演奏声停了,一位中年妇女和她的女儿探出了头。
“她是不是疯了?”
“要是她一直这么呆下去,就糟了。”
“说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呢,那眼睛可厉害了。”
“跟巡警去说一声吧。”
“还是跟女警察说好,女孩子嘛。”
“对啦,对啦。我想起一个人。不过,她不是女警察……”
中年妇女似乎刚刚想起来似的说。
“就是井上先生家的小姐嘛,她是女医生吧。”
“您说的是民子小姐?”
“对啊。让民子小姐来看看怎么样?她一看,不就知道是疯子还是病人了吗?!”
“民子小姐准行。请她来看看吧。”
院里的嫩叶
国家考试结束以后,义三一直在等待机会向舅舅表示自己要告别这种依赖舅舅一家人的生活。
可是,真到了那一天,舅舅却十分轻松,不当回事儿地说:
“一个人去干干也蛮好嘛。不过,考试结果一个月以后才发表呢。发表之前,你先在这儿帮忙。到时再走,也不晚嘛。”
舅妈从一开始就没把义三当做大人看。
“干嘛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啊。想离开这儿,这可是‘危险思想’啊。首先,桃子该多寂寞啊。”
舅妈话虽这么说,可脸上却显露出不安的神色。
桃子虽说最寂寞,但她在感情上最贴近义三的内心。桃子注视义三的眼神里总是流露出饱含担心的爱情。
不过,对于义三总有一天要离开自己的家这一点,桃子还是理解的。但是,她没有谈到过这件事,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再缠着义三对他撒娇。当义三情绪低沉、心绪不宁时,桃子便显出快活的样子,大大方方地亲近他。
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就要到了,桃子总是把数学、英语作业推给义三去做。医院星期天不开诊。所以,义三也就答应帮助桃子整理一下笔记。
桃子来到义三的房间,一边查找笔记,一边说:
“义三当家庭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