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的盛唐-第2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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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与其说李亨是在向父亲尽孝,还不如说他是在补偿。而尽孝和补偿是大不相同的。尽孝是你需要什么我给你什么,补偿只是我想给你什么才给你什么,二者绝不可划上等号。换句话说,尽孝的目的是为了让老人开心,可补偿的目的却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这能一样吗?
太上皇刚刚迁入甘露殿的时候,李亨当然也时常去问安,因为所谓的“晨昏定省”就是古人规定的孝道的主要内容之一。老人家因绝食而患病后,李亨就去得更勤了。不过没过多久,李亨自己也病倒了,并且病情还很不让人乐观。他只好派遣宦官代他去向上皇问安。
从此,李亨缠绵病榻的时间要比上朝理政的时间多得多。
在卧病的日子里,李亨想了很多事情。最主要的,当然还是强迫太上皇离开兴庆宫这件事。李亨越想愧疚越深,同时也生出了些许悔悟。
他觉得,罪魁祸首就是该死的宦官李辅国!
要不是这阉宦一再撺掇并且最后把生米做成了熟饭,自己也不一定下得了这个决心。
像李辅国这种人实在该杀,留着终究是个祸害!
然而,李亨对李辅国的杀机却只能停留在意淫阶段,始终无法付诸行动。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不敢动。
原因很简单,禁军都掌握在李辅国手里,李亨怎么动?虽说李辅国的兵权也是李亨给的,但是想收回来却没那么容易。因为经过这些年的经营,禁军几乎已经成了李辅国的私人武装。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禁军将士早就被李辅国通过各种手段收拾得服服帖帖。毫不夸张地说,如今他们敬畏宦官李辅国已经远甚于敬畏天子李亨!
一想起逼迁上皇那天,李辅国悍然带着六军将领一身素服前来逼宫的情景,李亨无论何时都会觉得四肢发冷、全身打颤。
什么叫太阿倒持?
就在那一刻,李亨深刻体验了这句成语所包含的意味。
李亨一直以为李辅国只是自己手里的一把刀,可事到如今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握着的竟然是刀刃,而刀柄却赫然握在李辅国的手里。
是的,刀柄握在李辅国的手里。
刀柄握在李辅国的手里
李辅国的欲望
世界上最深的地方是哪里?
答:太平洋底的马里亚纳海沟。
错!
世界上最深的地方是“欲壑”,就是内在于人心的那个欲望之洞。
因为欲壑难填。马里亚纳海沟再深,太平洋的水都能把它填满;可人心深处的欲壑,却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比如李辅国的内心深处,就有一个这样的黑洞。
成功把太上皇赶出兴庆宫后,李辅国恍然有了一种天下无敌之感。他觉得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什么是做不成、得不到的。
上元二年(公元761年)八月,李辅国忽然觉得自己手中的兵权太小了。和整个帝国的军队比起来,京城的禁军只不过是九牛一毛,实在不够劲,要管就要管整个帝国的军队,那才叫爽。
于是,李辅国就跟肃宗说他想当兵部尚书。
肃宗李亨眉头微皱,用一种相当严肃的表情思考了半天,最后就只说了一个字:好。
李辅国去兵部上任那天,肃宗专门替他操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就职典礼:让太常寺演奏雅乐,让御膳房摆设宴席,还让宰相率领文武百官一起向李辅国道贺,随后又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到了兵部大堂。
肃宗原以为这样就能填满李辅国的欲壑,可他错了。李辅国八月初七刚刚到兵部上班,结果还没过十五就向肃宗提出了新的要求。肃宗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去。
李辅国说他要当宰相。
肃宗真想对他说:人不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说说而已。事实上肃宗对李辅国说的是:“以爱卿的功劳,什么官不能当呢!朕只是担心你在朝中的威望不够啊!”
情急之下,李亨只能把皮球踢给大臣们。
李辅国闻言,就向左仆射裴冕等人放出风声,让他们推荐自己。李亨私底下赶紧向宰相萧华求援:“李辅国要当宰相,假如公卿们推荐他,朕就不得不让他当了。”萧华就去质问裴冕。好在裴冕是根硬骨头,一听就说:“根本没这回事!要让我卸一条胳膊给他可以,要推举他当宰相——门都没有!”
萧华回禀后,李亨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第247章 太上皇李隆基 肃宗李亨驾崩(3)()
随后,李亨就在李辅国面前作出一副既无奈又遗憾之状:你瞧,李爱卿,不是朕不用你,而是大臣们不推荐你,朕也是有心无力、爱莫能助啊!
当不上宰相,李辅国自然是怒火中烧,不过他并没有让怒火烧坏脑子。他知道,自己终究是个出身卑贱的宦官,要以一个宦官的身份去统领文武百官,就等于是向几千年的传统观念和制度挑战,其难度当然不是一般的大。
李辅国想来想去,决定知难而退。
不,准确地说,李辅国是想以退为进。他固然决定放弃宰相的虚名,但这并不等于他不再渴望宰相的权力。
事实上,此时李辅国想要得到的权力甚至已经超越了宰相。
是的,李辅国真正想要攫取的,其实是天子大权。
宝应元年(公元762年)三月,朝廷的京兆尹一职出缺,李辅国马上推荐自己的心腹、时任户部侍郎的元载兼任。肃宗和宰相们对此当然不敢有二话。可是,就在任命书即将下达之前,元载却突然找到李辅国,坚持要辞去这项任命。
李辅国盯着元载的脸看了很久,最后总算看明白了——这小子不是不喜欢乌纱,而是嫌这顶乌纱太小。
京兆尹太小,那他想要什么?
不用说,当然是想当宰相了。
李辅国在心里嘿嘿一笑。也行,你们不是不让老子当宰相吗,没关系,老子就派手下人去当好了。
随后,李辅国向肃宗提出:萧华专权揽政,不适合当宰相,应该罢免,改任元载。
肃宗起初当然不肯同意,可李辅国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一项可以否决的请求,而是一项必须执行的决定。
当皇帝当到这个份上,实在是有够窝囊。可肃宗能怎么办呢?除非跟李辅国彻底翻脸,把他手中的所有权力、尤其是禁军兵权全部收回,否则就只能向他妥协。
可是,要收回禁军兵权谈何容易!
首先,军队和文职部门是全然不同的。文职部门只要皇帝下一道任命状,很快就能完成权力的转移和更迭,可军队却没这么简单。如果继任者不能采用强势手段收服人心,就很容易激起兵变。在和平年代,这种可能性也许还比较小,可在如今这个人人自危的战乱年代,在这种遍地都是骄兵悍将的乱世之中,稍有不慎,就完全有可能引发一场祸乱。
其次,现在的肃宗跟灵武时代的肃宗也不可同日而语了。当时的肃宗朝乾夕惕、卧薪尝胆,一心想要收复两京、平定叛乱,颇有中兴之主的气象,可如今的肃宗疾病缠身、精力日衰,只想坐稳皇位、维持现状二者相去不啻霄壤。这种时候,要是禁军在他的眼皮底下发动一场兵变,肃宗绝对没有办法应付。
鉴于上述原因,李亨只能向李辅国妥协。
数日后,萧华被免去宰相之职,贬为礼部尚书;元载以户部侍郎衔入相,原先兼领的度支使、转运使等重要职务仍然保留。
元载笑了,笑容非常灿烂。
李辅国也笑了,笑容更加灿烂。
对于许许多多的大唐臣民来讲,唐肃宗宝应元年四月无疑是一个黑色的月份。
因为这个月死了两个人。
死人本来是天底下最平常的事,可关键在于这两个人的身份都非同寻常。
他们就是太上皇李隆基和皇帝李亨。
是的,这父子俩死于同一个月,前后仅相差十三天。李隆基死于四月初五,终年七十八岁;李亨死于四月十八,终年五十二岁。
毫无疑问,唐玄宗李隆基是在无比抑郁和惨淡的心境中离开人世的。如果说人的一生是一本书,那么李隆基无疑拥有非常华丽的封面和辉煌灿烂的正文,只可惜尾声极其潦草,令人不忍卒读,封底更是布满了灰尘和污垢。
在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似乎很少有哪一个皇帝像李隆基这样,拥有落差如此巨大的一生——他所缔造的开元盛世雄踞于历史之巅,令后人叹为观止;可由他一手造成的安史之乱却把帝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亦足以令后人欷殻Ф笸蟆�
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如此巨大的落差?
从事相上来看,原因似乎并不复杂,无非是因为李隆基中年以后日渐堕落,荒疏朝政,导致奸臣当道,国事日非,从而最终催生了安史之乱。就像传统史家所言:“开元之初,贤臣当国”,“自天宝已还,小人道长”,总之一句话:“用人之失也!”(旧唐书玄宗本纪史臣曰)
可是,如果我们继续追问,玄宗李隆基为什么会在中年以后完全变了一个人呢?答案也许就不那么简单了。
古人经常说一句话: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事情都有个开头,但很少有结尾)。也就是说,历史上早年英明、晚年昏聩的皇帝并不只有李隆基一个,他只是其中较为典型的个案而已。西哲也经常说一句话: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可见一旦没有外在力量的制约,任何人在巨大的事功和权力面前,都会不可避免地走向腐败和堕落。换言之,这是人性的普遍弱点,并不能简单地归咎于李隆基个人的思想品质问题。
为了更好地说明这一点,我们不妨把李隆基和唐太宗李世民拿来做一个对照。
我们都知道,早年的李隆基与李世民极为相似,他以“贞观之治”为执政范本,处处“依贞观故事”,时时刻刻向李世民看齐,任贤纳谏,励精图治,才使得“贞观之风,一朝复振”,从而缔造了一个“朝清道泰,垂三十年”的太平盛世。
但是我们也必须知道,李隆基念兹在兹的执政范本、最让后人称道的“贞观之治”,其实并不是一块无瑕的白璧。在贞观中后期,李世民身上已渐露拒谏、骄奢之端倪,魏徵批评他“渐恶直言”、“虽有善始之勤,未睹克终之美”,马周批评他“营缮不休”,致使“百姓怨咨”,很多大臣也纷纷对他“崇饰宫宇,游赏池台”的行为进行劝谏,甚至连他最喜爱的嫔妃徐惠也由于当时“军旅亟动,宫室互兴”而上疏规谏。
这些现象意味着什么?虽然历史不容假设,但我们仍然要做这样一个假设——假如李世民不是在五十一岁那年英年早逝,而是像李隆基一样活到七十八岁,那么彪炳千秋、震烁古今的“贞观之治”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英明神武的千古一帝李世民,又会在后人心目中留下一个怎样的晚年形象呢?
再者,假如李隆基没有活到七十八岁高龄,而是像李世民那样英年早逝,那么他的历史形象是不是就会定格在开元时代,从而在后人心目中留下一个没有瑕疵的完美版呢?而骄奢淫逸的天宝时代,连同后来这个天翻地覆的“安史之乱”,是不是也就无从谈起了呢?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也就是说,从“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的意义上讲,从“权力腐败定律”的意义上讲,李世民英年早逝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而李隆基得享天年则很可能是一种不幸!
当然,这种幸与不幸不是对他们个人而言,而是对整个国家而言的。其实,综观整个中国历史,“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句话不仅可以用在皇帝个人身上,更可以用在一个王朝身上。历史上任何一个王朝,在建国初期几乎都能做到励精图治、艰苦奋斗,可一旦太平日久,就会无可挽回地走向腐败与堕落;然后一个新的政治集团揭竿而起,建立一个新的政权,相同的历史又会再度上演
几千年来,我们一直就是在这样一个恶性循环里转着圈圈,转着愚蠢而又可悲的圈圈!
归根结底,无非就是两个字:制度。
准确地说,是四个字:专制制度。
无论古今中外,凡是权力高度集中的专制制度都是很不靠谱的,不管这个权力是集中在一个人手上,还是集中在一个政治集团手上;而把百姓的福祉和国家的命运全部寄托在这个人(或从属于他的政治集团)身上,显然更不靠谱!
所幸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已经知道“法治”比“人治”要靠谱得多,已经知道一个普通公民的幸福是如何跟这个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