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家王朝-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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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点点头,不动声色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搁在案上,看着孟里正淡淡道:“这孕育之事在乎天地造化,造化之事在乎日月流转,里正大人,老朽此次前去山阳县便是另有一事,前些日子,在下托青州城的一位旧友带了些东西回来,正好能帮上大人的忙。”
说着,老者将木匣子打开,顿时一股异香扑鼻而来,孟牛儿皱了皱鼻子,心中一荡,也俯身朝着匣子内瞧去,匣中垫了一张黄色丝绢,瞧着价值不菲,如此精细的丝织品,即便只是一方手帕,许多人怕是一辈子也不曾见过。
然而这方绢丝却只是匣中的陪衬,孟牛儿瞧得仔细,匣中零散的放着几颗黑色泥球,看起来油亮通透,那异香便是这些泥球散发而出。
孟牛儿不禁咽了下口水,这些异香闻久了,顿时有些口渴难耐,腹中也有了食欲,不用介绍,孟牛儿便知道匣子里的东西绝非凡物。他几乎整个身子都坠在案上,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直到一双满是皱纹的手将匣子重新盖住,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孟牛儿忙整理下衣袖,将身子正了正,顿了少许,还是忍不住问道:“陶翁,这是何物,怎的有如此香气,惹人生津啊。”
老者将匣子盖起来,却没有收好,而是往里正面前推了推,笑道:“此为造化丸,开匣香气四溢,闭匣养精蓄锐,是调理五脏的上品,便是太医监也少有人知晓,老朽也是托了青州的故友才讨要来几颗。”
孟牛儿虽说有些家底,却也不曾有过太多见识,说白了也只是有些钱财的下里巴人,与真正的大户更是不可同日而语。他听闻老员吏的述说,立时想到夫人的病状,此前他也托人寻过一些调理的方子,却从未听闻天下有如此奇药。
且不说效果如何,便是这异香也足以惹人遐想,再听闻此物连山阳县的太医监都少有人知,便知道一定价值不菲。
孟牛儿有心说点什么,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却听老者笑道:“老朽知晓里正大人整日操劳村里的事,怕熬坏了身子,再加上夫人的病,大人一定很是辛苦,如此便托人带了些补药,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孟牛儿一怔,继而哈哈笑了起来,也顾不上客气,说话间已经将匣子收了起来,这才堪堪回礼,“多谢陶翁的好意。”
老者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是与夫人一同服用,每三日一颗即可。
又是半盏茶,孟牛儿唤人端了一个食案上来,拍手间已是满案菜肴,里正得了灵药,心情大好,自是与老者推杯换盏。
席间,老者忽然道:“里正大人,之前瞧着大人面有怒色,可是发生什么事?”
孟牛儿不曾隐瞒,便将马钧回村的事说了,临了还忿忿不平道:“这马结巴不识好歹,上次的事还没和他计较,这回定要让他吃些苦头。”
老者却是摇摇头,“过些日子就是沐仙日了,是村里的大事,里正大人还是先忍忍,以免节外生枝。”
第47章 绝户()
虎子哭了两日,许是累了,终于睡了过去,纵是如此,眼角依然挂着未干的泪痕。核儿老爹将他接回自己家里,好生照顾,阿姊也时常跑过去帮忙。马钧犯了犟劲儿,恨不得立时闯到里正府上讨个说法,好赖才被张角劝下来,核儿老爹也是直摇头,这都是命啊。
是啊,这就是命,有什么办法!
即便程野知道如今恰逢乱世,草菅人命的事再正常不过,只是当从马钧与核儿老爹口中得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也忍不住在心里骂道,这是什么世道啊。
不过程野不是冲动的人,恰恰相反,他异常冷静,甚至有心亲自拜访一下那位里正大人,他倒要亲眼瞧瞧这位让村民颇为顾忌的里正大人是如何在这一亩三分地翻云覆雨的。
瓦窑村面积不大,人口不多,真正形成村落也不过数十年时长,恒帝在位时此处还是烧砖窑陶瓷的窑厂,鼎盛时甚至青州的商户也会专门来此定制器皿,这里的窑能够烧制出一种白底蓝花的陶器,色泽剔透,手感犹如少女的肌肤,光滑圆润,一时间甚至与扬州的瓷器不相上下,曾经一度成为附近各州县宗亲贵胄的特供。
只是好景不长,随着越来越多的陶工定居此地,窑炉也越盖越多,很快,半座山被挖空了,却再也烧不出如此晶莹剔透的陶器,没多久,也就没落了,再也无人问津,曾经鼎盛一时的陶窑也沦落为专供泥瓦匠的砖窑。
灵帝时这里已再无烧窑的手艺,却留下数十户人家,后来闹了匪患,路过的青州军剿了匪,便将此处划为山阳县境内。只是这里地处偏僻,如果不是税赋,大多数山阳县官员根本不记得这里还有个村落,如此,里正大人倒也乐得这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生活。
时下瓦窑村有田二十顷,公田十顷,其余均为私田,其中孟里正家占了绝大部分,这些田大都是曾经的陶瓦匠家人开垦荒地留下的,后来孟家先人与官府私下买卖,强占了许多土地,如此许多村民沦为佃户或雇农。
正如程野所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身无立锥之地,土地兼并加剧,两极分化严重,无地农民只能向地主租佃少量土地,交纳给地主一定数量的地租,以换取土地使用权,还有一部分无地农民从事佣工或佣耕从而成为雇农,再加上高额的赋税,一年忙到头所剩无几,所谓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贪暴之吏,刑戮妄加,民愁亡聊,长此以往,动荡四起,这是封建私有土地制度的必然结果。
孟牛儿可谓是这瓦窑村的最大地主,莫不说这手上的私田,便是那十顷公田也能让他挤出三分利。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谁也没有想到,孟里正又惦记上了吴周氏家的七十亩良田。
吴周氏本是三口之家,这七十亩地是祖上留下的,紧挨着泗水河支流,常年浇灌,算得上上等良田,只是家中男子染了恶疾,没多久便撒手人寰,留下这孤儿寡母,好在有田相伴,不至于挨饿。
吴家男人才去了两年,孟牛儿便打起这七十亩良田的主意,这等好田放在一个寡妇手里,实在是浪费。他多次遣下人来找吴周氏的麻烦,以低价收买这些田地,吴周氏自是不允,孟牛儿的为人村里人都清楚,岂会轻易上当,况且这些田是吴家祖上留下的,将来都要交到虎子手上,怎能说卖就卖,这个泼辣的女人三番五次将他们赶了回去,这让里正有些恼火。
说来也巧,生性活泼的虎子忽然染了风寒,吴周氏请来陶员吏查看下竟然是无盐女,这一下吴周氏立时慌了手脚,无盐女的厉害便是这些大字不识一二的村妇也晓得,很快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了,村民们也是忌讳莫深。
此时,里正来到吴周氏家里,只留下一句话,先帝有病疫令,按例要将虎子带往太医监,吴家嫂子还是与虎子道别吧。
这一下如晴天霹雳,这个泼辣的女人一下坐倒在地,她不住的祈求道:“虎子还小,还请里正大人通融一二。”
里正哪肯放过这个机会,他皮笑肉不笑的撑着一张脸,漫不经心的道:“吴周氏,虎子的事可不是我一人说了算,员吏大人还等着回话呢,你且收拾些行装,也好让虎子好生上路。”
吴周氏终是明白里正的意思,她有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个无奈而又无助的村妇只得将地抵押给里正,换取自己孩子一个生存的机会。里正同意帮吴周氏说情,免了虎子的病疫令,不过病愈前虎子不得出现在村里。
吴周氏绝望的闭上眼,这是不给人活路啊。
马钧早就看不惯里正一行欺男霸女的行为,他几乎与这个村老虎争吵起来,里正却是不怒反笑,他表示自己也是为了大家伙的安宁考虑,谁若看不过便医好虎子,自己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尽管大家知道里正是得理不饶人,另有所图,对吴周氏也很同情,可事实摆在眼前,村里留下一个无盐女,谁能保证灾厄不会出现自己头上。
大伙都惧怕了,马钧却站了出来,他才不相信什么无盐女的诅咒,这个话都说不利索的书呆子毫不犹豫的抱起虎子,向吴周氏保证自己一定找人治好虎子,并把他安然带回来。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走不过半月光景,已经物是人非。
“这里正定是一早便计算好了,那田地只是抵了去,怕是日后还会赎回来,吴周氏这一死,那地怕是死无对证了。”张角摇摇头,眉眼一挑,“这事怕是与那村里的员吏也脱不了干系。”
冷静下来的马钧显得很是低落,也有些自责,“这这事怨我”
“与你何干?”张角拍拍马钧,强调了声,“若不是你带着虎子出来,遇到仙师,还不知会怎样呢,你救了虎子的命。”
程野想了想,忽然问了句:“德衡,你家里的七十亩地也是私田吧?”
马钧愣了下,“是的,祖上的家业,不过算不得良田,荒废有些日子了。”
程野没再说什么,他隐约记得这个时代耕地的主要来源,或系承袭前代的公有耕地,或系犯罪和死亡后被官府没收的“没收田”、“绝户田”,或系在边疆和荒辟地区适合屯田而开垦的荒地。
马钧这次出去若是再也没有回来,其家中的地便是“绝户田”。
这个世界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残酷啊。
便是此时,阿姊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公子,虎子出事了。”
第48章 异样的虎子()
核儿老爹皱着眉头,满眼焦急的望着榻上的孩子,转头询问一旁的老者,“陶员吏,虎子这是咋了,你可得帮忙看看啊。”
老者背着手,瞧了眼男孩,摇头晃脑道:“核儿爹莫要着急,老朽年纪大了,这样来回折腾实在吃不消,且让在下歇息一下,莫急,莫急。”
核儿老爹心里早就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的便是沸腾了,哪能不急,只是瞧着老者慢条斯理的样子,实在不好发难,他连忙递上一碗粗茶水,捧到老者面前,客客气气道:“有劳员吏大人了,虎子的事就拜托大人了。”
老者喝了口茶,许是茶水实在寡淡,他咽了一小口,将茶碗放在一旁案上,伸手让站了半天的核儿老爹坐下来,这才叹息道:“核儿爹说的是哪里话,老朽是村里的员吏,这瞧病问诊之事自是在下分内的事,实在不必这样客客气气,如此倒显得有些生疏了。”
核儿老爹连连称是,老者继续道:“何况虎子的事老朽也有所耳闻,说来惭愧,吴家嫂子的事论起来和在下也有些干系,若是老朽本事再大些,虎子也就不用远走外地,吴家嫂子也就不会因为此事而想不开,惭愧,实在是惭愧啊,现在想来老朽还觉得有愧于太医监的厚爱,有愧于大家的信任。”
说着陶翁摇头叹气,又拍拍自己的脑门,无比惋惜,“是老朽的错,是老朽的错啊。”
核儿老爹心里挂念着虎子的病情,只是员吏的这番作态又实在是不知说什么好,瞧他那份痛心疾首的样子,纵是再着急也只能候着,便是此时,阿姊领着程野急匆匆跑了进来,小姑娘走的着急,猛然间瞧见屋里的陶翁,有些慌神,连忙退到一边。
程野长吁一口气,问道:“核儿老爹,虎子怎么样了?”
“唉”核儿老爹摇摇头,“造孽啊,也不知娃儿这是招谁惹谁了,咋地就摊上这事,唉,这不,陶员吏还在瞧着呢。”
核儿老爹这么一说,程野不由得瞧了眼坐在那里的老者,那人须发皆白,打扮朴素,眉宇间透着几分仙气,这倒是和马钧口中与里正狼狈为奸的员吏有些大相径庭。
老者瞧见程野望过来,点头行礼,随即问道:“核儿爹,老朽之前给你的方子可是让虎子吃了?”
“吃了,吃了。”核儿老爹连忙点头,“这不一大早就退热了,可是娃儿醒来便成了这个样子,这可如何是好。”
说到这里,核儿老爹似乎有些自责,他大抵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虎子。
来的路上,程野听阿姊说了个大概,前日哭累了的虎子有些发热,核儿老爹便找陶员吏开了个退热的方子,细心熬了喂给虎子,今儿个一早,虎子倒是退了热,只是人不知怎的,好似发了癔症,这下可急坏了核儿老爹,于是匆匆去找陶员吏。
眼瞅着陶员吏进门的时候,不放心的阿姊又赶忙去找程野。
趁着核儿老爹与陶员吏说话的功夫,程野往虎子身边靠了靠,低声唤了声,“虎子?”
小男孩儿低头抱着膝盖坐在榻上,好似没有听见,程野又唤了声,小男孩儿缓缓抬起头,他的神情很是呆滞,表情更是茫然若失,阿姊伸手打算拉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