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国荣乡谣-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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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祥回家一进家门就跟丁腊芳商量,怎么尽快把她的户口迁来。二祥一说到户口,丁 腊芳的脸就变得没有原先那么漂亮,她似乎有许多为难。二祥以为她不懂怎样办理户口的迁 移手续,二祥就耐心地跟她介绍迁户口的程序。丁腊芳听得不那么认真,二祥看
〖CM(29〗出来了,就干脆不介绍了,说这事是挺NFA23嗦,说给你听也没用,〖CM)〗
〖CM(29〗还是要我来办,我明白就行。丁腊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顾〖CM)〗
做饭。
丁腊芳没吃晚饭就先睡了。二祥以为她不舒服,又是给她端水,又是要给她按太阳穴。 丁腊芳说,她没有病。二祥就觉得奇怪,没有病为啥要不高兴?丁腊芳说,你不要问,就是 心 里不高兴。二祥这人特别认真,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说你心里不高兴,肯定是我做错了啥 。丁腊芳说,你没做错啥,你对我挺好。二祥说不是我做错事,那准是谁欺负你了。丁腊芳 说 ,没有人欺负我,是我自己心里不高兴。二祥就更不明白,别人不欺负你,我又没做错事, 你自己怎么就会不高兴呢?丁腊芳让他逼得没有办法,就让二祥也躺下。二祥就脱了衣服, 跟丁腊芳一起躺到被窝里。
二祥躺下后,丁腊芳让他侧过身子对着她,二祥就侧过身面对着她。丁腊芳问二祥,你 究竟喜欢不喜欢我?二祥说,我说过好多回了,我喜欢你,我喜欢不够。丁腊芳说,要是我 有事瞒着你,没有跟你说清楚,你怨不怨我?二祥说,啥样的事瞒着我,你老公已经死了, 你告诉我了,还有啥事,你告诉我不就完了,我不会怨你的。丁腊芳说,我的户口暂时不能 迁。二祥有些急,问为啥不能迁。丁腊芳说,要迁就不是迁我一个人,我那里有三个小孩, 还有一个婆婆,我不能不管他们。二祥一听傻了,看着丁腊芳,半天说不出话来。
二祥慢慢仰过去身子,这可真不是一桩小事,三个小孩子,再加一个婆婆,一共是五个 人。二祥一肚子热气,一下子全顺着脚跟撒出去了。二祥心里清楚,凭他的本事,他怎么能 够养活这一大家人呢。二祥瞪着两眼看着帐顶犯愁。
〃孩子多大了?〃
丁腊芳这时也仰过了身子,平躺在床上,她也是两眼盯着帐顶。
〃老大是儿子,已经十二岁了,下面两个是丫头,一个十岁,一个八岁。〃
二祥在心里喊,我的娘哎,小孩肚子,吃死老子。
〃婆婆多大年纪?〃
〃五十八岁,有哮喘病,干不了啥活。〃
二祥又在心里喊,我的娘哎,富贵病,累不得,苦不得,还要长年抱药罐子。
二祥没再说话。丁腊芳也没再说话。结婚后,他们头一晚上这么清静,这么安份。他们 的身子依旧挨着,各自都能感到对方的温热,可他们谁也没了那种情绪,他们谁也不往这上 面想。他们要想的事情太多了,他们心里的事情太沉重了,沉重得让他们都喘不过气。结婚 后,他们也从来没有像这晚上那样思绪滚滚。他们没有那么深刻,没有去想物质和爱情的关 系;他们也没有去想对方的心怀和情操,他们没那么多文化,他们很看重现实。因此,他们 想的问题很简单,很具体,很实在。这户口迁不迁,要迁就得迁五个人,要不迁就一个也 不要迁。尽管他们在这一段日子里,他们相互间爱得恨不能融进对方的身子,他们在欢乐的 高峰,也完全达到了那种虽不能同生,但愿能同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苦同受的境界 ,可是现实把这种捉摸不定瞬息万变虚无飘渺的情感击得粉碎,驱除得无影无踪。他们没有 海誓山盟,但他们已经心灵交汇,血肉相连。他们还有老百姓的信义,他们又无法把对方挥 之即去,所以他们沉重,他们难过,他们想搬开挡在他们情爱中间的那些东西,他们又都感 到自己无能为力。所以他们又有痛苦,又有烦恼。这一夜对他们来说,是他们一生中最难忘 的一夜。
二祥像个输光本钱的赌徒坐在大吉的面前,他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他的头想得有笆斗 那么大,再想下去,他觉得这脑袋准要裂开一道口子。
大吉搓着两只手,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比解一道方程式要难得多。让他们都迁来,往后 的日子不堪想象,也可能会毁了二祥的一生;不让他们迁来,太可惜了,二祥这辈子再找不 到 丁腊芳这样的女人,只怕这辈子只能打光棍。可是打光棍比让二祥养这一家要容易一些。大 吉为难到最后只能说:〃你要好好掂量掂量,哪头重,哪头轻;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养不 了这一家,就只好随她去了。〃
二祥找到三富,三富让肖玉贞一起商量。商量来商量去,三富夫妻俩都还是同意大吉的 意见,这六口之家是养不活的。三富说,要是自己的亲生,没办法,讨饭也得养,你这辈子 总不能出力出汗做牛做马替别人养孩子啊。这话对二祥的影响很大,从三富那里回来,二祥 连路都走不动了。
倒是四贵给二祥出了一些实在主意,四贵说没有媳妇养婆婆的道理,她没有了儿子,可 以享受五保,共产党的天下,都是一个政策。再一个没有必要把儿子也迁来,那是人家的血 脉,还指望他传宗接代呢,让他们奶奶跟孙子两个过不是挺好的吗,把两个丫头迁过来 ,苦几年,早点嫁出去不就行了。再说十来岁的女孩子,也会做点活了,不一定是光吃死 饭的。二祥让四贵说得心里有了活水,多少日没嘻开的嘴又嘻了开来。其实二祥打心里不愿 放弃丁腊芳。
二祥兴致冲冲回了家,高高兴兴吃了饭,全心全意跟丁腊芳做了那件事之后,细细地 把四贵的方案拿出来跟丁腊芳商量。丁腊芳听二祥说完,跟二祥那天听她说完话一样,仰过 了身子,没再说话。二祥晓得她为难,他也就没再追问。两个人又是一夜没睡好。
菊芬拉着周菜花一起去劝丁腊芳,没有儿媳要养婆婆的道理,江南江北都是一个政策, 完全可以让婆婆吃五保。儿子十二岁也不小了,该给人家留下传香火,也好照顾婆婆 。把两 个女儿迁过来是很讲道义的事了。任菊芬和菜花怎么说,到头来丁腊芳还是摇头叹气,她无 法不管他们的死活。
丁腊芳的户口迁不来,二祥的日子很快就陷入危机。幸好三富帮他凑的一百块钱和一百 斤粮票没要他还,就这样二祥一年的口粮眼看就要吃光,一个人的粮两个人吃,下得自然快 。
二祥再次找春林,春林还是够兄弟,当即批给他一百斤借粮。二祥问春林怎么办。春 林比二祥还现实,他说当初要是晓得她有三个孩子,绝对不会把她介绍给他,那还不如找个 大姑娘了,要把她孩子和婆婆一起迁来,你答应,我都不答应,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嘛!等于 大队自己给自己建一家特困户。四贵的主意还是不错,要同意就迁两个丫头来,要不行,反 正你们到现在也没到公社登记,好说好散。
二祥让春林说得没有了情绪。他真舍不得放弃丁腊芳。
二祥家里再没喜气,村上的人就有了闲话的素材。
〃真是苦命,好好的一个家,逼到这份上,看着都叫人心痛。〃这是上了岁数的。
〃二祥,你别日昏了头,当心点,小心一下子把你的东西都卷走。〃这是没心没肺看热 闹的。
〃二祥,你真是好福气,这么漂亮能干的老婆,千万别让她飞啦。〃这是幸灾乐祸的。
〃二祥,好好想想法子,她那边就没有叔叔伯伯?败事容易成事难,人又不错,要样有 样,要手有手,过了这个村,再没有那个店啦。〃这是诚心诚意的。
二祥任他们说,不说一句话,只是努力地用嘴唇包着那两排牙。
二祥再一次到高镇买借粮回来,门开着,丁腊芳不在。二祥以为她上河埠了。等二祥把 米装到缸里,他发觉屋里不大对劲。床上的被子叠得与往日不一样,过去两床被都是叠得 四方方的,上面摆着他们的枕头,斜对着放成一个角。今日只叠起来一床被,另一床铺好 在 床上,还摆好了枕头。这是啥意思?再看 屋 里,像刚刚又扫过,满屋子的桌椅板凳也都刚擦过,锅台上也是盆归盆摞,碗归碗摞。锅里 已经焖好了饭,炒好的菜蒸在锅上,热腾腾的。
二祥感到事情不对,清晨他就觉得怪,天都大亮了,丁腊芳竟又主动拉他做了那件事, 而且做得不离不散的样。二祥跑出门外,问菊芬见没见到腊芳。菊芬一听也急了眼,房前屋 后都 找不见。他们再到屋里找她的衣服,二祥的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柜子里,她带来的 衣服一件也不见了,二祥给她做的衣服,她只拿走一套最喜欢的碎花罩衫和一条卡叽布裤 子,其他的也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里。大家正乱着,韩秋月没事儿似的过来说,人是丢 不了,她亲眼见丁腊芳挎着个包袱从村后这条路走了。
二祥跟小孩一样放声哭了起来,那哭声真难听,跟死了娘似的,正中死他都没这么 哭过。
53
黄国荣
二祥在高镇上上下下一连寻找了三天,逢人就问,看见我家腊芳没有?人家以为他神经 出了毛病。三天下来,二祥的嗓子哑了,腿跑木了,嘴上起泡了,可没得到丁腊芳一点音讯 。二祥像大病了一场,人瘦了一壳,两只眼睛凹了进去,嘴唇更包不住牙齿。
二祥掉进了无边无际的痛苦的海洋。二祥一痛抓鸡不着反蚀把米。丁腊芳给了她短暂的 幸福和 欢乐,可突然飞了。二祥花光了分红进项的二百多块钱,超支了二百斤借粮。人走了
,却给 他留下一个没法弥补的大窟窿;二痛他失去了一位好妻子,丁腊芳漂亮、贤慧、能干、手又 巧,对他更是知冷知热,知痛知痒,无微不至。二祥明白,她要走了,他这辈子再也找不到 她这样的女人。二祥一想到这,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涌,心里针扎一样痛。他怨自己犹豫, 恨 自己没本事。世上啥都能买到,就是买不到后悔的药。这痛苦一丝一丝钻到二祥的心里, 那滋味比卡了奶孩子的奶要难受得多。
二祥无心做活,无心做事,也无心吃饭,一天到晚痴呆呆地坐在后门外,眼望着那条曲 曲弯弯远去的小路。村上人说,不好了,二祥这一回真得相思病了。
二祥一个人在家闷得慌,跑到学校找大吉。大吉在批改作业,二祥就痴呆呆地坐到他面 前。大吉也不管他,只顾埋头批作业。二祥就坐在那里默不做声看着大吉批作业。看了半日 突然说:
〃你就不顾我死活啦?〃
大吉没有停下批作业,一边批一边说:〃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来,放得下去,为一个 女人要死要活的,不值得。〃
二祥一听噘起了嘴:〃你有大嫂陪着自然不愁,我再没老婆了,我一个人怎么过。〃
大吉说:〃光棍你都打了十几年了,怎么就不会过了呢?〃
二祥说:〃如今不一样了,我跟她困了这几个月,我就不会过了。〃
大吉说:〃丁腊芳是个好女人,她之所以悄悄地离开你,是为你好。她已经确定你养不 活她们这一大家,她不想叫你为难,不想叫你伤心,才悄悄地走的。这个女人真是不错,她 连你给她买的衣服都留下了。〃
二祥说:〃就是因为她好,我才舍不得她走,我想通了,就是饿,我也愿养他 们一家,你借路费给我,我到苏北她家里去找,我把他们一起迁来。〃
大吉说:〃你别傻了,你养活不了他们一家。丁腊芳是有头脑的女人,她是看 出你真养 不了他们一家才走的,你现在就是找着她,她也不会再跟你的,你没有养活他们全家的本事 ,她已经看透了,大凡是有一点希望,她是不会走的。你不要一时冲动,净做傻事。还是老 老实实过日子,等有了机会,重给你找一个。〃
二祥说:〃我再找不到她这么好的女人了。〃
二祥带着痛苦,再次进入贫困。身上断了钱,吃的是借粮,日子寡淡得没一点味道。他 还继续犯傻,常常抱着一种梦想,坐到后门口,痴呆呆地凝神望着游向远处的路,他盼望有 朝一日,那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