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唐-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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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称谓上的细节,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唯有敏感的周昶听了大为不爽和烦躁。好在他心里另有谋划,否则这时他早就按捺不住了。
孔晟再次拜谢,然后退回原座。杨奇威严深邃的目光落在孔晟摆在案头上的那柄精美长剑上,眼角的余光从女儿巧笑倩兮的面庞上掠过,心里暗叹一声:“也罢,看在女儿对你一往情深的份上,本官就给你孔家小厮一个机会,看看你是不是能把握住机会。”
杨雪若这些时日与孔晟之间或是诗文传情,或是当面相会,前番更是亲自铸剑相赠、与孔晟立下海誓山盟,虽然女孩没有跟父母直面明确态度,但她背后的这些“小动作”怎么可能瞒得住杨奇夫妻?
正是看到爱女态度坚决,杨奇爱女心切,思之权衡再三,还是决定给这对有情人一个机会。
杨奇缓缓起身,环视众人,面上的笑容渐渐浮起:“还有一事,那就是小女的婚配择婿。前些日子,义兴周氏的周家主亲自向本官求亲——周昶才貌双全,本官甚为嘉许。只是小女毕竟与孔晟曾有婚约,杨孔世交通谊,本官又不能不念旧情。本官独此一女,面对两位青年俊彦,着实令人难以取舍。本官思之再三,决定效仿古人,当众与两位少年郎约定——”
“以两年为限,谁能成就一番更大的功业,小女便许配给谁,本官折著为誓,绝不反悔!”
杨奇脸色一肃,咔嚓一声将手里的一双竹筷用力折断。
周安闻言自然有些失望。他没想到向杨家献上如此厚礼,又不惜举族“卖身投靠”,却只是换来了一个所谓公平的竞争起点。但他眼见杨奇威严深沉的眸光扫射过来,心头一凛,还是抱拳拱手道:“多谢使君大人厚爱,犬子自当努力建功立业,力争早日迎娶杨小姐!”
孔晟则长出了一口气,杨奇给了两年的时间,他相信自己断然不会输给周昶。他定了定神,起身向杨奇拜了一拜:“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达而相天下,穷则善其身。两年之后,小侄但有寸进必不负小姐情深意重!”
孔晟的声音慷慨有力,他此番拜的虽然是杨奇,但却兼有给杨雪若承诺的意味。杨雪若心神激荡,盈盈起身还了一礼,俏脸上光彩湛然,毅然大声道:“郎君自会鹏程万里,还请郎君记住烟雨楼上你我盟约,奴家自此紧闭门户期待君归!”
两人目光交汇间那万般的柔情交织火花迸射,在场众人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这对少年男女分明卿卿我我鸳盟已定,你周昶又算哪棵葱啊?
周昶的脸色骤然变得阴森狰狞起来。他垂下头去,牙关紧咬,心里妒火熊熊,这种复杂的滋味很难用语言来形容了。
周安黑着脸探手过去抓住了儿子的手,捏了捏,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无论杨雪若此举怎么让周家难堪,杨奇都是江南至高无上的土皇帝,若是得罪了杨家,义兴周氏日后的发展举步维艰。
刘念嘴角依旧噙着一丝冷笑,他根本不管周昶的情绪是不是受到打击、周家的尊严是否受到创伤,他关注和期待的是接下来即将上演的一幕好戏。
第五十三章 垂涎三尺
杨雪若竟然当众表态与孔晟传情,不要说旁人了,就连杨奇也有些无奈和难堪。但他不满的情绪刚刚滋生,转眼又见爱女情深如水的款款情态,不由就暗暗摇头,那怒火渐渐消散一空了。
知女莫若父。杨雪若外柔内坚、性情刚烈,既然她认定了孔晟并寄情于他,哪怕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动用强权,也无法让她改变心意。
好在他之前已经定下了两年之约,两年之后,若是孔晟不争气,想必女儿到时就无话可说。
至于义兴周氏,在江南自己的治下之地,周家想要翻天也是痴心妄想。反正杨奇早就打定了主意,不管日后能否跟周家结成儿女亲家,周家的那份雄厚财力都要为他所用,否则,周家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作为商贾家族的周氏实力再强,也终归是民,民与官斗,不可能有好下场。其实从一开始,周氏试图通过与杨奇联姻或者利益交易来换取发展空间的做法,本身就落了下乘,注定要得不偿失——对周氏这块肥肉杨奇觊觎已久,被他盯上,周氏无论怎么折腾、都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去。
想到这里,杨奇锋锐的目光投射在周安身上,虽然停留的时间很短暂,但足以让周安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江宁郡守刘平山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主动为杨奇父女打起了圆场,他笑道:“使君大人既然与两位少年郎立下两年之约,那么,我们就不妨拭目以待了。好了,今日既是烟雨楼文宴,本官就斗胆替使君大人抛砖引玉,出一题,请诸位士子应答成诗,为本次盛会助兴添彩。”
杨奇笑而不语,示意刘平山可以自行出题。
刘平山起身在场中缓缓踱步,他转了一个圈,突然回身来面向一干青年士子朗声道:“时下秋高气爽,诸位可以秋为题尽情发挥,不拘一格,凡诗成者可自行吟诵出来,若能博得众人齐齐喝彩,便为赢家,刘某愿出锦缎一匹、美酒两坛作为彩头。”
杨奇在一旁突然拍手称赞道:“好。刘郡守所言甚是,本官也凑个趣——某家府中有出自西域的胡姬一位,年方二八,擅长歌舞,兼之天赋异禀体生暗香,若是谁能摘得本次文宴魁首,某便将此女相赠!”
“好啊,使君大人真是慷慨!”
“妙哉!尔等士子可是艳福不浅!”
坐在杨奇周遭的本道、本郡官僚们顿时一起爆发出一声叫好声来,掌声呼呼啦啦响起。杨奇府上有一胡姬,美艳如花,擅长西域歌舞,充满异域风情,被杨奇视若珍宝。今日杨奇竟然肯将此女拿出来作为彩头,不能不让他这些下属官员们感觉震惊。
当然,在当前这个年月里,将个人的小妾、侍女等作为礼物相赠友人或者上级,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杨奇获得的这个胡姬,正是朝中一位显贵大员对他的回礼。
坐在杨奇身侧的杨雪若,俏媚的脸上精巧的嘴角轻轻一抽,神色微有异样。别人不知,她心里却明镜儿似地,杨奇对身边的这个胡姬异常宠爱,暗中瞒着夫人收了房,郑氏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像杨奇这种高级官员府中只有正妻一员的,实属凤毛麟角。不要说收一个胡姬,就是连续纳妾,郑氏也没有任何话说。
正因如此,杨雪若才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滋味儿。宠爱的女人,说送就要送出去——所谓的甜蜜和柔情,在男尊女卑的潜规则面前一文不值啊。杨雪若根本无法想象,一直受到珍藏宠溺的胡姬听闻自己倚靠敬慕的男人,轻描淡写地就将她作为货物转手送出,不知又有什么感触?
杨雪若心情复杂地垂下臻首,旋即又抬头来望向了趺坐在对面的孔晟,目光牵缠不定。
孔晟此刻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沉静。他对动辄就要文试的宴会陋习越来越厌倦,更加不想再出什么风头,反正他需要的东西已经有了,名声的逆转和形象的重塑早就完成,继续抄诗卖弄就太无聊了。
所以他对接下来的“命题作文”无动于衷,他不想参与进去,如果不是担心失礼,他就退场了。
但他身边的这些年轻士子却跃跃欲试,尤其是听闻杨奇将艳名远播的胡姬列为彩头,就更加欢呼雀跃了。那刘念甚至都有些按捺不住了,可能是意淫起胡姬婀娜的身段和种种美妙之处,目光发直、身子前倾、神色猥琐,用垂涎三尺来形容他绝不为过。
“一群蠢货!”孔晟低着头心里腹诽了一声。当真是蠢货啊,这些人也不想想,杨奇固然是这么说,但最终谁敢夺使君大人的所好?换句话说,杨奇床上的女人谁带回家去,谁就是不长眼。
杨奇估摸着杨奇之所以如此,恐怕是与自己在场有关。杨奇深知在场这些士子在诗文一途上谁都不是孔晟的对手,魁首被孔晟所得,他送出来的胡姬其实就是纸上画饼——想想看,孔晟与杨雪若情投意合,他岂敢要杨父的侍妾?还不是要转手送回杨府。
真是虚伪啊。孔晟面不改色心不跳,心里却着实在叹息,对杨奇此人的虚伪和狡诈,又多了几分了解感知。
“好了,诸位可以开始了。”刘平山暗暗瞪了自家那不成器表现太过不堪的二儿子刘念,鼓掌道。
刘平山的话音一落,就有两名十六七岁的士子同时站起身来,接连吟诵出自己的诗作来。这个时代作诗是文人的基本功课,不论才学如何,只要冠有士子的名头,怎么着也能凑个人场,无非就是诗歌的意境、格律、文采有高下之分罢了。
两名士子的诗作也博得了稀稀落落的掌声,但很显然,这还远远达不到夺魁的程度。
周安抬头充满期冀地望向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周昶。今日文宴,周家蒙受了一定的羞辱,若是周昶能在诗文上胜出众人一头,面子还是能找回几分来。
周昶苦思冥想,终有所得,他霍然起身向杨奇和刘平山等官员作揖施礼,然后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盯向了孔晟,一字一句吟诵道:“秋风晴日菊正香,遥望山麓思已长。无奈风光易流转,何须倾酒一盏觞。”
刘平山眼前一亮,忍不住拍案叫好道:“周昶此诗意境悠长,切景切题,妙不可言!周昶出身名门,才思敏捷,不愧是使君大人的举荐推崇之辈!”
众人也纷纷鼓掌。杨奇也是微笑颔首,目光却是下意识地瞥向女儿处,只见杨雪若垂首不语看不到她的神色如何,不禁暗暗摇头。
周昶略有些自得,却还是矜持着再次向杨奇等人施礼退下。只是临下场前用挑衅的眼神投向孔晟,孔晟不为所动。
刘念有些发急了,他垂涎杨家的胡姬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夯货此刻就顾不上与周昶是同盟军了,他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来,大声道:“刘某也有诗作一首,还请诸位大人指教!”
第五十四章 剑出鞘(1)
“稻香粟熟天暮秋,田陌纵横连万亩……”刘念这两句吟出口,众人倾听之下觉得还不错,刘平山也讶然抬头望着刘念,心说莫非是老夫平常小看了老二?凭这两句诗来看,他还是有些才学的。看来,日后若是对其严加管教,也未必不能成器。
但刘念就吟了这两句,就开始抓耳挠腮地吟不下去了,他刚才绞尽脑汁凑了四句诗,也忘记了是模仿哪位前辈的诗作了,但当众这么一着急、一紧张,两句后面那些统统忘得一干二净,又该如何是好?
杨奇似笑非笑地望着刘念急躁出丑冷汗直流的样子,刘平山自觉面上无光、难堪之极,拿眼瞪着刘念,急得手心都攥出汗来。
杨雪若则轻蔑地扫了刘念一眼,再次垂下头去。
周昶嘴角一晒,心道你这种夯货还敢商场跟老子争一个短长?完全是自取其辱!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众人看在刘郡守的面上,都不好意思开口调笑起哄,任由刘念站在那里抓着后脑勺发愣。
孔晟嘴角掠过一丝笑意,百无聊赖地探手用衣袖轻轻抚摸擦拭着案头上破虏剑华美的剑鞘。
咳咳!刘平山紧咬牙关清了清嗓子,恨不得上前去一脚将刘念踢下场来。
刘念跺了跺脚,涨红了脸嘟囔了一声:“忘了忘了,我忘了后面的,使君大人,且容我回去慢慢想想,我一定能想出后面来的。”
众人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声哄笑。
刘平山冷哼一声:“滚下去,别在这厢丢人现眼了!”
杨奇哈哈大笑:“刘家贤侄,不急不急,你回去慢慢想,若是能想出什么妙句来,仍然算是你的本事。”
刘念草草向杨奇躬身施礼,狼狈地转身下场。因为他转身过快,身子平衡没有掌握好,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孔晟见状不由发出一声轻笑,轻轻用左手无名指弹了弹剑鞘,发出低沉的一声嗡鸣。
刘念脚步一滞,抬头怒视着孔晟低低道:“孔晟,你笑什么?”
孔晟眉梢一挑,淡淡道:“不笑什么,刘公子请走好!”
若是旁人,当众出了丑,肯定无颜再生什么事端。但刘念本就是一个性格暴躁、大胆妄为的纨绔衙内,身为江宁郡城中权势仅次于杨家的刘郡守家的二公子,在场这些人,除了杨奇之外,他根本就不忌惮谁。
“孔晟,你这软蛋且给老子等着!你等着!”刘念低声发着狠,面目狰狞凶恶,如果不是刘平山再也看不下去大步走过来挡在了他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