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故事-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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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斐逊也认为,华盛顿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被汉密尔顿利用了。实际上,没有华盛顿的支持和保护,汉密尔顿根本不可能成功。汉密尔顿太前卫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为自己树敌无数,他的悲剧由此而生。华盛顿很清楚他的财政部长需要什么,他愿意做他的保护神。他选择现代金融体系的同时也选择了更强大的行政权,他选择汉密尔顿的同时也选择了美国的未来。
随着银行法案的生效,“第一合众国银行”诞生了,为期20年。银行开售股票的当天,市场暴涨,短短一个小时,所有的股票售罄。新大陆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么火爆的场面。人们没有意识到,他们从此走进了“一边是海水,一边是火焰”的现代金融社会。是喜?是忧?是福?是祸?那是我们后面的故事。
在忙活银行的同时,汉密尔顿还忙着另一件事,就是铸币。1791年1月28日,就在参议院通过银行法案后一个星期,财政部长递交了关于铸币的报告,筹备统一的货币。1792年春,国会通过法案在费城建造美国铸币厂。汉密尔顿和杰斐逊总算在一点上取得共识,就是新货币采取“十进制”,而不是像很多欧洲国家那样用“八进制”。但是,他们的共识并不意味着争权夺利的结束。本来,铸币厂很自然地应该隶属财政部。杰斐逊对总统说,财政部权力太大了,海关是它的,海岸警卫队是它的,税收是它的,银行是它的,要是铸币厂也归它,咱整个政府不就成了财政部的天下了?华盛顿大概是想缓解一下矛盾,决定把铸币厂划归杰斐逊的国务部,但同时把邮局给了财政部。结果,杰斐逊把铸币厂管得一团糟。汉密尔顿很生气,一个劲儿地跟总统闹,说我拿邮局跟他换行不?但总统这回没遂他的愿。直到1873年,铸币厂才归了财政部。像银行一样,铸币厂后来也没有随联邦政府南迁,而是留在了费城。
对银行法案的争论只是党争的开始。南方与北方、农业与工商业、州权与联邦的矛盾日益尖锐,杰斐逊与汉密尔顿的争斗也越来越激烈。他们的观点有什么不同?他们的分歧为什么不可调和?华盛顿还能保持中立吗?请看下一个故事:斗鸡场。
第68章 斗鸡场()
1791年年初的银行法案催生了美国最早的两大政党。这两个政党分别以两个人物为核心,他们是国务卿杰斐逊和财政部长汉密尔顿。“杰斐逊与汉密尔顿之争”是美国早期政治中最经典的一幕,它奠定了“政党政治”的基础。在今天的世界,党争已经成了民主政治的规则。但在18世纪,党争是让人深恶痛绝的事。英国议会里的党派一天到晚争来争去,他们的自私和腐败展露无遗。美国人本来期盼着党争在纯洁的新大陆彻底消失,却没想到,他们的共和国从一开始就深陷其中。杰斐逊与汉密尔顿,这两位才华横溢的“国父”,曾肩并肩地为新国家的独立而战,一个用笔,一个用剑。但是,当他们赢得了自由,却发现他们对自由的理解是如此不同。先听听他们是怎样说彼此的。杰斐逊说:“汉密尔顿的想法与自由的原则背道而驰他要破坏和摧毁共和国。”汉密尔顿说:“杰斐逊先生对我充满敌意他对联邦、和平和我们国家的快乐构成威胁。”听上去很严重。看两个伟大的人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是件痛苦的事,但那又何尝不是美国之福呢?
这两位天才的争斗说到底是对美国前途的争夺。请看他们的主要论点:
争论焦点杰斐逊汉密尔顿
政府结构支持州权,限制联邦政府的权力建立更强大的联邦政府,削弱州权
政府形式更民主的政府,立法权高于行政权更像英国的政府,更强大的行政权
政府规模小政府:最好的政府是管得最少的政府大政府:庞大的官僚机构
统治阶层相信大众的智慧,普通人有能力管理自己不相信大众的判断力,国家应由精英统治
对宪法的理解狭义解释:联邦政府只拥有宪法明示的权力广义解释:联邦政府拥有宪法明示和暗示的权力
支持者农民、小业主、种植园主、拓荒者工商业主、银行家、富裕的精英阶层
地区利益南方和西部北方的新英格兰和中大西洋地区
发展前途美国应该是农业国,自由而独立美国应该发展工商业和银行业,在竞争中变得强大和繁荣
经济结构农业是根本农、工、商全面平衡地发展
世界贸易美国应该出口农产品,进口制成品美国应发展制造业,最终成为制成品出口国
海关税低关税,自由贸易适当的保护性关税,扶持本国幼稚产业
国内税不征税征税
金融制度不要中央银行,不要英式金融体系要中央银行,要英式金融体系
政府与经济的关系市场由“看不见的手”调节,政府不能干预政府可以通过货币政策和经济政策干预经济
外交政策亲法亲英
那么,他们谁对谁错?哪种观点对美国有利?如果从今天的角度看,你可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杰斐逊是错的,汉密尔顿是对的,因为杰斐逊的设想都是空想,而汉密尔顿的设想都变成了现实。但实际上,他们缺一不可。杰斐逊要自由,汉密尔顿要秩序;杰斐逊要民主,汉密尔顿要法治。本来,他们可以找到一个平衡点的,他们的矛盾并非不可调和,但他们还是走了极端,因为那是一个极端的时代。正是他们你死我活的争夺,使美国政治不偏不倚地前行,否则,任何一方都有可能让新国家驶离主航道。政治家的痛苦是人民的福气。你会看到,尽管汉密尔顿在华盛顿政府中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但他始终无法控制全局;尽管杰斐逊强烈地反对汉密尔顿的经济政策,他在入主白宫后并没有推翻汉密尔顿创立的金融秩序。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不能。三权分立的体制使“一党专政”变得几乎不可能,任何政党都很难同时掌握三权,掣肘的力量永远存在。美国的国策从来没有因政党的更迭而发生巨变,权力在针锋相对的党派之间和平传递了二百年。这种不可思议的延续和稳定是民主政治的魅力。就像麦迪逊在联邦党人文集里写的那样:拉帮结派是人的本性,也是天赋人权。政府的职责不是打击它,而是保护它。宪法的目的不是消除分歧,而是为分歧打了个框架。在此框架内,一切皆有可能。
杰斐逊和汉密尔顿不仅政见不同,他们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冤家。杰斐逊性情温和,不善言辞,要么不说话,要么轻声细语,从来不跟人吵架;汉密尔顿好像浑身长刺,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进入战斗状态,言辞犀利,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杰斐逊超级敏感,特别看重自己的名声,也特别喜欢顺应民意,他要全世界都爱他;汉密尔顿只做他认为对的事,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也不怕“逆流而动”。奇怪的是,生于大种植园、从小就被奴隶伺候着的杰斐逊倒成了“人民的代表”,专为普通民众说话;出身卑微、受尽歧视的私生子汉密尔顿反而成了上流社会的维护者。这还真是“缺什么补什么”。他们的衣着、作风也很“逆天”。杰斐逊“邋遢得像哲学家”,恨不得每天穿着睡衣去上班,走起路来懒懒散散,一副闲云野鹤的样子;汉密尔顿永远都光鲜时髦,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铁打的军人做派。杰斐逊办事优雅、圆滑,汉密尔顿高效、神速。反正,在这个世界上,你就再也找不出比这俩更不同的人了。但是,有一点,他们是相同的,就是那股子非要把对方整趴下的劲儿。
其实,他们的初相识是在非常友好的气氛中开始的。华盛顿总统介绍他们认识时,他们都很仰慕对方。杰斐逊为了调解汉密尔顿和麦迪逊的矛盾专门设计了那顿晚餐,让“敌对”双方握手言和。但是,当汉密尔顿执意建立中央银行时,他触动了杰斐逊的底线。杰斐逊痛恨中央银行,因为他痛恨英国式的金融制度,也痛恨英国。汉密尔顿企图通过他的经济政策把联邦政府变成庞大的官僚机构,他完全颠覆了杰斐逊的政治理想,他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在把共和国变成王国,把美国变成英国。美国到底生于1776年还是1787年?美国精神的载体到底是独立宣言还是美国宪法?现在,独立宣言的作者要向美国宪法的缔造者宣战,杰斐逊仿佛看见那个不可一世的汉密尔顿正一步一步走向王权。
听上去,杰斐逊好像得了狂想症,汉密尔顿再霸道也不至于想当国王。但这事儿不能全怪杰斐逊,汉密尔顿口无遮拦,难怪人家起疑。在1787年的制宪会议上,汉密尔顿有一天抽风,在台上一口气讲了六个小时,就讲一件事:英国的政治制度是世界上最好的制度,我们要用宪法创造一个“像国王一样的总统”。他对总统任期的设计是“除非渎职,任期终身”。大家听完后只有一个感觉:药不能停啊。
后来,有一次,华盛顿总统回弗农山庄,临走前让杰斐逊代他主持内阁会议。杰斐逊把大家请到家里来,连开会带吃饭。吃完了,大伙坐在一块儿聊天,说起英国的政治制度。副总统亚当斯说:“如果改掉一些缺陷,英国体制(君主立宪制)不失为目前人类设计的最完美的制度。”汉密尔顿接茬说:“它已经是最完美的制度了,改掉那些缺陷会让政府变得不切实际。”啊?这是要变天吗?其实,那俩也就瞎聊,即使在华盛顿面前他们也不忌讳。华盛顿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放在心上。但是,这种话到了杰斐逊这儿就被无限放大,他忽然觉得身边都是“反革命”。接下来的事就更让杰斐逊崩溃了。客人们欣赏着杰斐逊家墙上挂着的三幅人物肖像,那是他从欧洲带回来的。汉密尔顿问:他们是谁?杰斐逊说:“他们是弗朗西斯培根、艾萨克牛顿、约翰洛克。我认为他们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三个人。”汉密尔顿想了一会儿说:“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是尤利乌斯恺撒。”在这一天的日记里,杰斐逊写道:“亚当斯是个诚实的政治家,也是诚实的人。汉密尔顿是诚实的人,但作为政治家,他信奉暴力和腐败。”一个崇拜恺撒大帝的人当然想当国王!杰斐逊不仅怀疑汉密尔顿,他还怀疑亚当斯想当国王,甚至怀疑华盛顿也想当国王。总之,天底下除了他自己,别人都想当国王或拥护王权。你可能觉得杰斐逊有病,新大陆根本就没有王室基因,怎么可能产生王权?但不要忘了,杰斐逊的时代满世界都是国王,共和国只是个实验。他一心一意要把这个实验做下去,那边忽然有人拼命赞美英国,他听着当然害怕。
对合众国银行的争论让杰斐逊和他的老朋友麦迪逊更紧密地团结在一起。事实上,此时麦迪逊的政治势力比杰斐逊大得多。在杰斐逊出任驻法公使的五年中,麦迪逊创造了美国宪法,36岁就成了“宪法之父”。他是众议院领袖,因起草权利法案被誉为“权利法案之父”,也是华盛顿总统的重要顾问,正处在政治生涯最辉煌的顶峰。但是,杰斐逊回来后,麦迪逊为他出谋划策,为他遮风挡雨,露脸的事儿都让给杰斐逊,擦屁股的事儿都留给自己。虽然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麦迪逊的政治智慧明显高于杰斐逊,但不知为什么,麦迪逊愿意让杰斐逊的身影遮住自己的光环。历史学家们只能感叹:“一个伟大的人心甘情愿地屈居另一个伟大的人之后。”
如今,虽然两党的态势已经非常明显,但拉帮结派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大家还羞羞答答地不愿承认他们是“政党”。一派叫作“汉密尔顿先生的朋友们”,另一派叫作“杰斐逊先生的朋友们”,后来变成“汉密尔顿主义者”和“杰斐逊主义者”,再后来,他们才渐渐地有了正式的名字。汉密尔顿那一派是“联邦党”,代表制宪正统;杰斐逊那一派是“民主共和党”,简称“共和党”,代表普通民众。不过,它跟今天的共和党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反而是今天民主党的前身。1828年,安德鲁杰克逊在“民主共和党”原班人马的基础上创建民主党,衣钵传递至今。今天的共和党创建于1854年,第一位共和党总统是亚伯拉罕林肯。尽管当年的联邦党和共和党与当代美国的两大政党不是一回事,但两党政治已经开始了。
1791年,联邦党在国会中占明显优势,杰斐逊和麦迪逊一看,这样下去可不行,咱得动真格的。3月,华盛顿总统开始了为期4个月的“南巡”之旅。趁着总统不在家,杰斐逊和麦迪逊搭伴去了趟北方,特地拜访汉密尔顿的“老巢”纽约。纽约虽然是联邦党的天下,但州长克林顿是共和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