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长凤-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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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淑默然,低头拨弄了几下油灯,让火焰稍微更大了一些。
孙素仰首望着黑洞洞的屋顶:“原本我以为,是因为你对我青睐有加,叔父大人才肯把孙家大任压在我身上;我却没想到,原来是因为叔父大人重用于我,你才肯对我另眼相看啊。”
孙淑又是习惯性地抿了抿嘴唇:“随便你说什么也好,我今晚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一句,你难道真的以为这个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吗?”
“要不然呢?我难道还敢孤身一人反我叔父大人的决议吗?”
孙淑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盯着孙素,一字一顿道:“父亲从罗云城回来之后,身上的味道便不对,府里很多人能看出来,他想杀人!他急需杀人来了结这些东西,堂兄,你虽然未胜,但是此时也不能言败,最不济,也要把自己从屠刀下保出来,当然,若是你还是这幅视死忽如归的‘英雄’模样,就当我今晚没来过。”
言罢,孙淑便转身盈盈离去,只是走到门口之时貌似无意间对下人吩咐说道:“房门就不用关着了,这是我家里的堂兄,又不是贼,没必要这么难堪的防着。”
下人应了声是,果然没关房门。
房间里面沉默片刻后,传出一句略带疲惫但是坚定的嗓音:“叫玉阶兄过来见我,马上。”
在下台阶的孙淑脚步顿了顿,月色下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五十二章 夹道欢迎()
自从城牧孙策回来之后,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是一天之间,这湛英城里却立即便恢复了之前的海晏河清、歌舞升平。
姜、李两家公子在城外遭遇马匪的消息早就通过小道消息传入湛英城之中,自城牧孙策回来,这股消息便得到了官方证实,并且在公文之中言明,此次马匪遇袭是有内应指路,具体内应是何人还未查明,而姜、李两家的公子所幸福泽深厚,并未落入马匪魔掌之中云云。
而在这个公文下达不过三个时辰,巡防营右路管带吴功峰便请命出城剿匪,此次剿匪不同于以往的雷声大雨点小,从这些甲士所配甲胄兵戈之上便能看出,此次城牧大人是动了真火,右路管带吴功峰是摩拳擦掌地从城牧府领了将领出来的,麾下三百儿郎仅仅花了半个时辰就完成了从集合到整装出发的过程。
更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些甲士出城之时,湛英城里以盐商为主的乡绅全都自发集合在了西门夹道相送,此次送别人数之重、规模之盛大,远超往日多矣,从城门到内街,众多乡绅百姓按照地位一一排开,竟然摆出了接近半里地去。
而等到这些甲士喝完壮行酒开拔离去之后,大多数百姓都散了各回各家,但是那些盐商乡绅却还在城门等候,虽然嘴上说着是期盼咱湛英城儿郎得胜凯旋,但是看他们那翘首以盼的模样,便可知这些人定是心中各有各的计较。
过了午时,城门口的盐商还没有散去的迹象,就连用饭都是吩咐下人去就近的食舍之中取来一些便饭直接在城门口就地解决。
牛记客栈是西门附近最好的一家客栈,因为名字不出彩、地理位置又稍微偏僻,所以平日里的生意不温不火,但是今日,托了这些盐商的福气,牛记客栈里的生意瞬间火爆起来。
这些盐商实力自然不用多说,在吃食上肯定是不吝钱财的,牛记客栈里今日里几乎是被盐商包圆了,各种珍藏已久的美味珍馐如流水一般被打包带了出去,彼此盐商随从之间甚至为了抢夺上好的菜肴还差点动了刀子。
牛记客栈原本生意不温不火,所以所有小厮杂役加在一起也不过四个人,今日生意突然火爆起来,使得这牛记客栈掌柜欣喜之余又有些忧愁人手不够,紧急时刻只能抽动一些在客栈后厨打短工、干杂活的粗人一起上阵,算是勉强把这阵对付过去再说。
后厨有一专门劈柴的目盲老头,姓田,名字无人知晓,人们都唤他田老头,这田老头虽说今年已经六十有余,但是身体却还算硬朗,劈柴速度不亚于年轻力壮的小伙,每月要的月钱又少,所以牛记客栈便将其留下了。
今日人手实在不够,掌柜的只能矮子里面选将军,将这田老头也弄了出来一块帮忙送饭。
田老头提了两方沉甸甸的红木食盒,虽然脚步走得慢一些,但是却依旧稳健,从牛记客栈出来之后一路未停,直到把食盒送到城门口之时,才停下脚步轻轻松了一口气。
食盒上贴有姓名,田老头刚刚停下脚步便有下人来接过食盒给了赏钱,田老头憨笑着把那一挂大钱揣入自己破烂的短打里,摸索着来到记忆之中的一棵大树之下稍微休息片刻。
大树之下有另一名牛记客栈的小厮正在纳凉,看到田老头过来之后,屁股挪了挪给田老头让出一半位置,一边扇风一边笑道:“看来掌柜的真是急眼了,竟然连你田老头也派遣出来了。”
田老头伸手擦了擦额头汗水,憨笑道:“我听说今日一天的银子,比咱们去年半年赚的都多,就单单我田老头提的那两个食盒,里面装的菜肴竟然卖出了三十两银子的高价,咱掌柜的能不心动吗?再说了,可别看田老头是个瞎子,在这湛英城里住了十多年,不敢说别的地方,就说这西直门这一块,就算一颗石头一块青砖,咱老田都能把位置记得死死的。”
小厮嘿嘿笑了笑,以肩膀头撞了撞田老头,低声道:“田老头,这一趟你得了多少赏钱?”
田老头摸了摸怀里的赏钱,乐道:“一挂大钱哪,这比田老头三个月的月钱都多了,小贾,你拿了多少?”
被称为小贾的那名小厮从袖口里掏出半粒碎银子,在手掌心轻轻摩挲着,低着头笑道:“田老头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东家,咱伺候的那老爷可真是大手笔,一出手就是半两银子的封赏啊,等我再存半年的银子,就能去翠芬家提亲了。”
田老头呵呵一笑:“好啊,年轻真好,你跟翠芬那丫头,这么多年青梅竹马的过来了,眼看也就到了成亲的年纪了,翠芬这些年对你可不赖,你以后可得好好对人家姑娘啊。”
“那是,那是,等咱成亲的时候,一定请你田老头来喝一杯喜酒,你可要赏脸哪。”小贾收起银子,嘿嘿笑了笑,而后又劝解道,“老田,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这次拿了赏钱,可不能再像往常那样喝酒吃肉了,咱说句不好听的您老别不喜欢,你也该留点棺材本,预备着了!”
田老头哈哈一笑,让他不喝酒比要他命还难,所以他立即转移话题道:“巡防营出城清剿马匪,这些老爷怎么这么上心?连饭都在这儿吃了?难道这巡防营早晨出去,晚上就能回来?”
小贾伸手挠了挠鬓角:“嘿,你还别说,他们还真可能晚上回来,您可能不知道,这次出去的是巡防营右路军,一个个披着铁甲拿着长矛出去的,而且最关键的是,里面还有一个叶霸道。”
“叶霸道?还有人叫如此奇异的名字?”
“嗨,他不是叫叶霸道,他姓叶,叫啥我忘了,只是为人太过刚烈霸道,所以啊,诨号叫叶霸道。”
“有此人在,又当如何?难道他能一个人挑了整个马匪?”
“你还别说,他还真行!”小贾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道,“前年咱巡防营出城剿匪那一次,叶霸道这个人,杀了十七名马匪,他们回城那一次我正好瞧见,这个人全身都被鲜血湿透了,胯下马屁股上那是挂了一连串的脑袋啊,那人就看了我一眼,吓得我两三天都没缓过劲来。”
田老头皱眉:“如此厉害的一个人,我老田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号?”
小贾一脸古怪:“您老当然没听过他的名号,因为他现在就是一个守门的。”
田老头一愣:“一个如此厉害的人物,就凭那十七颗脑袋的脑袋的军功,也足以让他在巡防营能谋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了吧?”
小贾心驰神往:“我也是听人说的,这叶霸道回到城中以后啊,就把这十七颗脑袋全部分给袍泽兄弟了,自己一颗都没留下,啧啧,这才是大丈夫啊,论武艺单挑马匪,论品格刚正不阿,论人品清廉不曲,战时杀人不眨眼,收刀片叶不沾身,您老是不知道,咱湛英城多少青年投身行伍,都是奔着那叶霸道去的。”
田老头更加迷惑:“那这些盐商,可是都奔着那叶霸道来的?”
“那当然不是,这些盐商眼里除了银子还有什么?”小贾压低了声音,“我也是刚刚听那些护院议论,这次巡防营出城,不仅仅是剿匪,更是为了带姜家和李家的公子回来,您想啊,现在城牧回府了,那孙素据说也被抓起来了,以后啊,这湛英城又是盐商的天下了,姜家、李家当然以前还有杜家,这可是盐商之中最厉害的那几位了,这些湛英城里的小盐商们,可都是指着那几位吃饭呢,公子爷回来了,那这各位盐商们,还能不赶快来表一表忠心?”
田老头摇首一笑:“呵呵,这些盐商们的事儿,还真是错综复杂,还不如咱们打短工的过得爽利。”
小贾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对了,刚才我隐约听见,那之前一直来看望你的小跑堂的,好像也跟着姜家与李家的队伍一起出去了,这次搞不好啊,也得跟着队伍一起回来。”
田老头微微一怔:“顾九那小子?”
小贾点点头:“也不知怎么搞的,顾九那孩子虽然是穷苦出身,但是那几位盐商子弟,却偏偏对其青睐有加,甚至在他面前还从来都不敢飞扬跋扈,您说,这事儿怪不怪?”
“怪!当然怪!可那顾小子,就是有这么一份本事!”田老头开怀大笑,看那模样就像是听到自家晚辈得到旁人交口称赞一样,发自肺腑里的快活大笑。
第五十三章 瞎子老田()
到了傍晚,西边的天空上已经挂满了橘黄色和暗红色的火烧云,城门这边的温暖也已经微微有一些发冷,盐商们都在下人的服侍下穿上了华贵罩衣,大多数都捧着热茶热酒暖手,盐商之中有几位老态龙钟的古稀老人,此时拄着拐棍坐在太师椅上,忙里偷闲地打着瞌睡。
蓦然间,远处有几匹高头大马争先恐后地跑了回来,这些都是盐商们撒出去的下人,驾驭着大马回到城墙根之后立即翻身下马,风尘仆仆来到自家东家面前报信。
巡防营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顿时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整个湛英城。
喝茶的盐商放下了茶杯,喝酒的盐商搁下了酒盏,就连在太师椅上打盹的几名老人,也在子孙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城门之地起初是一片混乱,然后声音慢慢小了下去,最后竟然是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巡防营的三百人马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巡防营右路管带吴功峰,骑在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之上,右手驾着缰绳,左臂环抱铁盔,在他胯下马身两侧悬挂着三四十个血肉模糊的头颅,如今血迹未干,走一路便淌了一地的血。
其实到了吴功峰今日这个地步,是不用再炫耀人头来博取军功了,这些个还是他的副将强烈建议他挂上去的,正是为了给这些夹道欢迎的盐商们看。
毕竟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城外马匪肃清了,那这些盐商行盐的时候也会放心一些不是?
在吴功峰身后,便是巡防营三百儿郎,这些人身上都有血迹,每个人背后都或多或少地背了些战利品,不过此次清剿马匪,有二十多名巡防营子弟受了轻重不一的伤患,更有四名巡防营儿郎捐了身子,所以这班师回朝的三百人虽说是打了一个大胜仗,但是却大多数都没怎么有笑模样。
在这三百人队伍的尾部,有一骑格外扎眼,一是因为在队伍的后半段,只有寥寥几人骑着战马,而这人胯下的战马,足足比身旁的那些战马高出半尺,而看那战马龇牙咧嘴的得意模样,很明显也是个嘚瑟的烧包货。
而此骑扎眼的原因之二,便是这匹战马身上的主人,虽说大战过后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血迹,但是这位主身上的血迹也未免太重了一些,就像就像是刚刚从血海里游回来一样,身上甲胄除了暗红再也没有别的颜色。
至于军功,他的战马身上倒是一个头颅也没挂,但是跟随在他身后的七八位扈从,每个人背上却至少背着三个马匪头颅,具体真相如何,明眼人一看便知。
此人当然便是小贾刚才口中的叶霸道,不过今日这叶霸道却难得的不霸道了几分,布满伤疤的脸上虽说是依旧没有笑模样,但是好歹身上没有那股子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