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风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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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的刺耳声音传来,廷掾眼中恢复了几许生机,他抬起头,期盼地望着牢门。召陵的牢房是地牢,半截埋在地下,用栅栏隔成一间间小囚笼,对于缩在囚笼里的犯人来说,门是开在头顶上的。因此,当头顶的光芒射进来时,所有的囚犯都不安地躁动起来,有人大声喊冤,也有人大声咒骂,直到狱卒用皮鞭狠狠地抽打了几个叫得最凶的人,他们才算安静下来。
在适应了大门射入的光线之后,廷掾失望了,进来的不是召陵相周纡,而是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狱卒。新进来的狱卒手中捧着一个大食盒,笑嘻嘻地对同伴说道:“有好吃的了,快来快来!”
从那食盒中,他拿出了一小坛酒,还有四个菜。酒菜的香味立刻冲淡了牢房中的异味,所有的囚犯都在咽口水,廷掾也不例外。
狱卒们将酒菜摆开,就在众囚徒面前大吃大嚼起来。廷掾觉得有些不对,他低下头去思忖了一会儿,猛然又抬头,用力摇着栅栏:“那些酒菜是我的,是我的!”
在饥渴中挣扎了三天,他已经顾不得其余了。
新进来的狱卒怔了一怔,另一个狱卒不耐烦地喝道:“你说是你的便是你的?你不是在大堂之上问周大人有何证据么,那么你有何证据说这些酒菜是你的?”
“那食盒是我家的!”廷掾用力咽着口水,死死盯着桌上的酒菜,狱卒们每撕咬一口,他都觉得一阵钻心的疼痛。
新进来的狱卒哈哈一笑:“不愧是廷掾大人,连自家的食盒都认得出来,实不相瞒,这确实是尊夫人托我给你带来的。”
廷掾声音嘶哑地道:“那你为何……为何……”
话问出一半,他就醒悟过来,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手掌大权的廷掾,而只是一个阶下囚,这些狱卒怎么会老老实实地将家人送来的食盒交给他?
“自然会给你吃的。”那狱卒大笑起来:“喏,拿去吧。”
狱卒说完之后,将一块啃得精光的骨头扔了过来,那骨头落在廷掾脚边上,廷掾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后立刻有人推了他一把,使得他重重撞在那栅栏上,紧接着,同笼的一个囚犯拾起那块骨头,塞入口中大嚼。另两个下手晚了的囚犯对着抢着骨头的拳打脚踢,可那抢着骨头的任他们打,也不反抗。
廷掾用怨毒的目光盯着那个狱卒:“你如此羞辱我,便不怕我出狱之后报复你么?”
“出狱?”狱卒象是听到极为滑稽的笑话一般狂笑起来:“廷掾大人,你莫非不知道咱们现在周大人过去的事情?”
廷掾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满是出去后复仇的念头,哪里还静得下来想周纡的旧事。他哼了一声:“周大人过去有什么事情?”
“周大人曾任勃海太守,那个时候他是如何对等牢狱里的囚徒的?”狱卒的狂笑变成了冷笑:“这些日子周大人风头正劲,他的旧事可是传遍了咱们召陵,就连整日看守着你们这些猪狗的我,也听到了不少呢。你还想报复我?还想活着出狱?”
廷掾脸色刹那间变成了死灰色,狱卒的话提醒了他,让他想起周纡在勃海太守时的旧事!
那时每当朝庭有大赦天下的旨意抵达勃海,周纡都会躲避不出来接旨,先派使者去下属各县,把狱中等待行刑的囚犯全部杀了,然后才出来迎接诏书。此时死囚都已经死去多时,诏书中所谓的赦免也就根本不可能得到执行,周纡被免官,也与这件事情有密切的关系!
若是周纡在召陵也玩这一手……廷掾几乎是死定了,就连皇帝天子的赦免诏书也救不了他!
“想起来了?”狱卒轻蔑地撇着嘴:“你这……”
他话还没有说完,牢门再度被人打开,紧接着,有人捏着鼻子从上面喝道:“大人有令,将廷掾带出来!”;
狱卒脸上的轻蔑神情立刻消失了,他们面面相觑,周纡将廷掾投入大牢后就不闻不问,他们以为这廷掾就要被困死在牢中,这才敢欺凌他,可现在周纡突然又要见廷掾,难道说,廷掾的案情还有反复?
“大人英明,知道我是冤枉的,现在必然是将我放出去。”廷掾仿佛从黄泉又升到蓬莱仙境,枯败的脸上刹那间竟然有了血色:“你三人等着,等着!”
上面催得急,狱卒们不敢玩什么花样,虽然相互挤眉弄眼地,却不得不将廷掾带出了牢门。初立于阳光之下,廷掾只觉眼睛都无法睁开,他晃了晃身躯,身后的那差役扶住他他才站稳。
再见到周纡的脸时,廷掾发现自己竟然不太恨他了,相反,周纡命人将他从牢中提出来,反而让他万分感激。
他用阴毒的眼神扫过周围的人,这些人过去是他的同僚,可当他在牢里的时候,不但没有去看他,甚至于关照牢头对他好些的都没有。
他这个神情看到周纡眼中,周纡捻着须,露出别人难以查觉的笑意。
“廷掾,你可认识这妇人?”在廷掾自觉地跪下之后,周纡问道。
顺着周纡所指,廷掾才注意到还有一个戴孝的妇人跪在大堂之上,廷掾仔细看了看,却根本不认识。
“大人,小人不认识。”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敢多说一个字。
“可这妇人却控告你,说你杀了她的丈夫。”周纡慢悠悠地道。
“大人明鉴,小人自三日前就进了监牢,如何去杀他的丈夫……”廷掾为自己辩了一句,但立刻醒悟过来:“这妇人的丈夫……莫非就是那死人?”
“这妇人的丈夫正是那日被你移到寺门前的死人。”周纡微微一笑。
虽然在牢里的时候,廷掾多次想到如果周纡再问他那死者是不是他所杀,他一定要立刻承认好求个痛快,可是事到临头的时候,他的勇气又烟消云散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还活着,哪怕是被困在囚笼之中,毕竟还有希望。
“大人明鉴,小人以前从不认识那死者,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怎么会杀他?”廷掾偏着脑袋死死盯着那妇人,恨不得把她撕碎吞吃掉,但受了几次教训,他已经明白在周纡面前还是老老实实的为好,因此只是跪着分辩。
“还请大人为小妇人做主,还小妇人那枉死的丈夫一个公道!”那女子用袖子掩住脸面,痛哭失声。
周纡用手指头轻轻敲打着桌面,却不说话,只是盯着廷掾,廷掾浑身颤抖,又是气愤,又是恐惧,在周纡的目光威逼下,他也只能重重磕头乞求周纡。
“兀那妇人!”见廷掾额头都叩出血来了,周纡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他这才开始问话:“且将情形再说一遍,本官要廷掾心服口服!”
那女子收声不再哭泣,她口齿倒也伶俐,一件事情给她说得极有条理。周纡已经听过一遍,而廷掾却不曾,这关系到他的生死,因此侧耳仔细倾听。
原来那女子娘家姓崔,夫家姓郑,她丈夫是常年在外贩谷的商贩,小半年才能回家一次。前些日子托人带回书信,说最近会回来,可是那却一直未见到人,直到听说官府张榜寻找苦主,这才来衙署察认,果然认出那尸体就是她丈夫。
“就只有这些么?”听完她的控诉之后,周纡问道。
“就这些,小妇人也不曾想到竟然是廷掾大人害死了丈夫,小妇人丈夫向来安分守己,不知是哪儿得罪了廷掾大人,竟然遭此毒手!”那崔氏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廷掾,你有何话要说?”
在崔氏说话的整个过程中,廷掾都保持了凝神倾听的姿态,既没有打断她,也没有为自己辩白,周纡看了心中极是满意,此时见那崔氏话说完了,便转向廷掾。
“小人冤枉。”廷掾重重叩首:“那姓郑的与小人无冤无仇,小人实在是没有杀他!”;
周纡哂笑了一下,问来问去又回到刚开始了。他捻着须,闭目沉吟许久,在这思考的过程中,还不时从眼缝中偷偷看廷掾与崔氏。过了好一会儿,他有些苦恼地道:“廷掾说的也是,若是无冤无仇,为何要杀那姓郑的?”
“大人容禀,小妇人的丈夫外出贩谷,此次是获利返乡,身上应该携有钱财。”那崔氏一边哽咽一边说道:“廷掾定是见财起意,杀了小妇人丈夫,又夺走了钱财!”
周纡如梦初醒,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之大吓得廷掾与那妇人都是一颤:“对极,对极,若不是你这妇人提醒,本官倒忘了这个。廷掾,那姓郑的携带的钱财定然是被你吞没了,来人!”
两个上差上前一步道:“请大人吩咐。”
“你们两个带人去廷掾家里查没他的家产。”周纡略微停了停,看了那崔妇人一眼:“其中一半收入官库,另一半就与这妇人。”
“遵命!”在廷掾尖叫喊冤声中,那两差役兴致勃勃地出了衙署,廷掾家中富有,抄他家可是一个美差。
“崔氏,你且回去,明日带人来搬运家当。”吩咐完之后,周纡不理睬廷掾,而是对崔姓妇人道:“廷掾家中富庶,即便是一半家财,恐怕也要几辆大车,你别空手而来。”
他后面半句说得和颜悦色,与他一向冷竣完全不同,那崔妇人听了连忙叩首,忙不迭地称谢后退出了衙署。
“冤枉,大人,小人冤枉啊!”那廷掾还在喊冤,周纡却象是什么都没听到,招手叫来一个掾吏,在他耳畔低声吩咐着。那掾吏最初脸色一变,似乎听到什么很吃惊的吩咐,然后就用力点头,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给本官将书房桌上的木简拿来。”吩咐完那掾吏之后,周纡又回头对一个亲随说道。
廷掾惊愕地抬起头来,与周纡凌厉的目光相对,他心中一颤,又低下头去,没有再高声喊冤,只能老老实实地跪伏在那,一动也不敢动。
亲随很快给周纡拿来了一册木简,周纡打开木简摇头晃脑地看着,仿佛公堂上已经没有别的事情了。
七、解疑
周纡津津有味地读着书简,廷掾则惊疑不定地伏在地上,心里时起时落。
他自家事自家明,移尸刁难周纡的事情确实是他做的,可杀人的事情却和他无关。周纡把他从牢里提出来,不轻不重地问了两句案子,就草率做出判决,并且将他晾在这大堂之上,让他不知是祸是福。
仅从周纡的判决来看,他不仅要面临大祸,就连他的家人也要被连累。可如果那么简单的话,周纡就该将他再送回大牢中,为何会将他扔在这不闻不问?周纡自己也在大堂之上看书,而不是回到书房,显然是在等待什么事情。
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改变这个案子的判决么?
思来想去,廷掾能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这位召陵相大人手段实在高明,自己得罪他,是愚不可及的蠢材。
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廷掾膝盖都跪得麻木了,但现在他对周纡已经心生畏惧,没有周纡发话,他连直起身子都不敢,更别提站起来。
正当他觉得自己就要禁受不住的时候,衙署外头传来一阵喧哗,隐约似乎有人在喊冤。廷掾心中一震,难道是差役去抄自己家,惹得家人来喊冤了么?
没多久,那两个负责去抄他家的差役得意洋洋地回到大堂之上,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那个后来得了周纡吩咐的掾吏。被他们带上来的,却不是廷掾的家小,而是崔妇人和一个陌生的男子。
周纡放下书卷,用冰冷的眼神盯着崔妇人,崔妇人神情惊慌,不停地喊冤,而那个陌生的男子也是眼睛乱瞄,一副慌慌张张的模样。
“启禀大人,大人果然神机妙算,这男子半道上拦住崔妇人,两人密语之时被小人捕获。”差役上前奉承道。;
“做得好。”周纡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个掾吏。
掾吏拱了拱手:“下官已经派人去将崔妇人居处的亭长和里正传来。”
周纡这才转向那妇人,他冷笑了一声:“崔氏,你干的好事!”
崔妇人浑身一抖,她偷偷看了那个陌生的男子一眼,然后跪下叩首:“大人,小妇人冤枉,不知为何被上差带回来。”
“好你个伶牙俐齿的狠心妇人,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周纡冷笑了一声,又问那男子:“你是何人?”
那男子神情虽然有些惊慌,却没有跪下来,他只是长揖了一下:“回大人的话,小人姓许,单名恪,召陵许氏族人。”
“召陵许氏?”廷掾抬起头来看了这姓许的一眼,终于认出,他确实是许氏家族的旁支。只不过在许氏家族中,他因为不学无术而名声不显。
“本官问话竟然不跪,给本官拖下去打。”周纡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直接给差役下令。
许恪这才慌了,许氏是召陵的世家大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