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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巴尔扎克与中国小裁缝-第13部分

小说: 巴尔扎克与中国小裁缝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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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太小了。”他嘟囔着说。
              一阵哗啦哗啦的刺耳的铁链子声传到我的耳朵里,然后,就在我们蹿进卧室的那一瞬间,房门开了,我们赶紧分别钻进了两张床底下。
              他们走进了吃饭间,点亮了煤油灯。



           25.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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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乱了套了。长得比阿罗要更高更壮的我,竟然没有藏到四眼的床底下,反而紧紧地卡在了他母亲的那张床下边,那里的空间显然要更小,然而,更要命的是,这里肯定还塞了一只马桶,这从它那股难闻的怪味中就很容易得到证实。一群苍蝇在我的周围嗡嗡地飞着。我暗暗地摸索着,企图在这局促的螺蛳壳中尽量把身子伸展开,但是我的脑袋差点儿就撞翻了那只臭烘烘的马桶;我听到桶里一记轻轻的咣当声,刺鼻而又令人恶心的气味,一下子变得更加浓烈了。出于一种本能的厌恶,我的身子猛地一哆嗦,发出了一记足够响亮的声 

            音,糟糕,它要把我出卖了。“你有没有听到啥子东西响了一下,妈妈?”那是四眼的声音在问。
              “没有呀。”
              接下来是一阵彻底的静默,几乎跟永恒一般漫长。我想象着他们正如何地竖起耳朵,屏住气息,纹丝不动,试图捕捉哪怕最细微的动静呢。
              “我只听到你的肚子在咕噜咕噜乱叫呢。”母亲说道。
              “那是水牛的血在翻腾,我实在是消化不了它。我觉得肚子里很不对劲,我不晓得我还有没有力气再回到酒席上去。”
              “我不喜欢你这样,我们必须回到那里去!”母亲坚持道,口气很强硬,“给你,我这里有几片药。你吃上两片,它会让你的胃好受一些。”
              我听到那儿子乖乖听从了劝告,去了厨房,兴许是去找口水喝。煤油灯的光芒随着他一起远去了。尽管我在黑暗中没有看见阿罗,我觉得他跟我一样,也在庆幸刚才没有藏在厨房里。四眼吞下了药片,回到了吃饭间。他母亲问他:
              “书箱还没有捆吗?”
              “捆了,今天晚上我刚刚捆的。”
              “可是你看看!你难道没有看到绳子还在地上吗?”
              老天啊!我们真的就不该把它解开的。一股冷气从我弯曲在床底下的脊椎骨上掠过。我真是后悔不迭。我在黑暗中寻找着我那位同谋的目光,却没有找到。
              四眼平静的嗓音传了过来,这兴许就是他某种强烈激情的标志:
              “天快黑的时候,我从屋后的地底下把皮箱挖了出来。回到屋里后,我掸掉了它上面的土,还有覆盖在箱子上的其他脏东西,我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证实那些书并没有发霉。最后,就在去跟村里人一起吃饭之前,我用一根很粗的稻草绳把它给捆好了。”
              “那么,到底出了啥事?莫非有人在酒席期间钻进了屋子?”
              四眼手里提着煤油灯,匆匆地朝房间里冲过来。我看到,在对面的床底下,阿罗的眼睛在越来越近的灯光中闪耀着光芒。感谢上帝,四眼的双脚在门槛上停住了。他一个急转身,冲他母亲说:
              “这是不可能的。窗户一直钉得死死的,房门也锁上了。”
              “我想,你最好还是去瞧一眼那皮箱,看看是不是缺了什么书。你那两个伙伴总让我害怕。我不晓得我有多少次给你写信提起来:千万不要跟这样的家伙打交道,他们实在太狡猾,你对付不了他们,可是你总是不听我的话。”
              我听到皮箱打开了,四眼的嗓音回答道:
              “我跟他们交朋友,因为我想,爸爸跟你的牙都不太好,而兴许有一天,阿罗的爸爸还能够对你们有用。”
              “是真的吗?”
              “是的,妈妈。”
              “你真乖,我的儿子。(母亲的嗓音变得充满了柔情。)即使在一个这么困难的环境里,你还在惦记着我们的牙齿。”
              “妈妈,我都查过了:一本书都没有少。”
              “太好了,看来一切平安无事。你快点,咱们还是早一些赶回去吧。”
              “等一等,把那根牛尾巴递给我,我要把它放在皮箱里。”几分钟之后,当四眼把皮箱捆了个结实之后,我听到他突然大骂一声:
              “他妈的!”
              “嗨,说啥呢,儿子,你晓得,我是不喜欢你满口脏话的。”
              “肚子难受,憋不住,要拉稀!”四眼匆匆说道,口气很是痛苦。
              “快去房间里,马桶在床底下!”
              倒霉!不过,还算好,我们听到四眼急急忙忙地朝门外跑去,令我着实大松了一口气。
              “你去哪里?”他母亲在后面喊着。
              “玉米地。”
              “带了纸没有?”
              “没有。”儿子一面奔跑着离去,一面回答。
              “瞧瞧,我还真是赶上了!”母亲嚷嚷道。
              多么好的机会,它可算是来到了我们面前,这位未来的诗人原来喜欢在露天排空他的肚子!我能够想象,假如他这时候一头撞进房间,从床底下迅速拉出马桶,一屁股坐到上头,把他一肚子咕噜作响的牛血,在我的鼻子底下排泄个痛快,同时伴随一阵阵跟飞流而下的瀑布一样震耳欲聋的嘈杂声,那么,这可怕的一幕将会给我们带来何等的侮辱啊!
              他的母亲刚刚跑着追出门去,我就听到阿罗在黑暗中冲我轻呼一声:
              “快点儿,咱们溜!”
              在我们经过吃饭间的那一瞬间,阿罗一把抓起了小皮箱。在夜间的小道上飞跑了一个钟头之后,我们终于决定停下来歇口气。这时候,我们打开了皮箱。在一叠叠整齐的书的最上面,放着一根水牛尾巴,黑黑的,一头全是毛,还沾着黑糊糊的脏血。
              这条尾巴长得出奇;毫无疑问,它就是打碎了四眼眼镜的那头牛的尾巴。



            26.文学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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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之后,我们当知青插队落户时期的一个形象,还始终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之中:在一只长着红色角喙的乌鸦无动于衷的目光之下,阿罗的背上背着一个竹篓,四肢伏地爬过一段大约只有三十厘米宽的小道,小道的两侧都是又陡又深的悬崖。在他那毫不显眼的、肮脏却很结实的、颜色发黑的竹背篓中,藏了一本巴尔扎克的书,小说《高里奥老爹》,它的中文译名叫《高老头》;他要把它读给小裁缝听,小裁缝还只是一个山里姑娘,长得很漂亮,却没有文化。

              窃书行动成功之后,整个九月份期间,我们完全彻底地被书中的外面世界的神秘景象所吸引,所诱惑,所征服,尤其是被女人、爱情、性的神秘世界所征服,一天接着一天,一页接着一页,一本书接着一本书,外国作家们在渐渐地为我们打开着这个世界的大门。不仅四眼走之后没有敢揭发我们,而且,很走运,我们村的村长也去了荥经镇,去参加县里的一次党代会。利用这一段政治权力的休假期,以及暂时笼罩着全村的暗中的无政府状态,我们便拒绝去田里干农活,对于这一点,那些早先的鸦片种植者,今天负责改造我们灵魂的贫下中农,根本就不屑一顾。于是,我就没日没夜地读着那些西方小说,甚至把大门关得紧紧的,一整天都不开。我先把巴尔扎克的作品放在一边,那是阿罗最喜爱的,我怀着一个十九岁年轻人的那份轻浮和严肃,先后狂热地爱上了福楼拜、果戈理、麦尔维尔,甚至还有罗曼·罗兰。
              还是让我来谈谈罗曼·罗兰吧。四眼的皮箱中只有罗曼·罗兰的一本书,四卷本《约翰·克里斯朵夫》的第一卷。由于作品叙述的是一个音乐家的生活,而我自己也算会演奏一些小提琴曲目,例如《莫扎特想念毛主席》,我便被吸引着去翻读它,有一搭无一搭地瞎翻一气,要知道,这本书还是译巴尔扎克的那位傅雷先生翻译的呢。但是,我一旦翻开这本书,我就被它深深地吸引住,怎么也放不下了。通常来说,我最喜爱的书是短篇小说集,它们往往向你讲述一个编织得很精巧的故事,具有一些很精彩的思想,有时候还很有趣,或者用一些令你透不过气来的悬念,讲述一些将永远伴随你一生的故事。至于长篇小说,除了个别例外,我对它们都有些怀疑。但是,《约翰·克里斯朵夫》对我来说,以它那热情洋溢的却又不带任何狭窄心胸的个人主义,成为了一种生命的启示。没有它,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个人主义中所包含的那种精彩与辉煌。直到跟这本《约翰·克里斯朵夫》不期而遇之前,我那经过教育和再教育的可怜头脑还根本就不知道,一个人还能跟整个世界进行抗争。有一搭无一搭的调情变成了一次真正伟大的恋爱。甚至连作者不时会沉迷于其中的那种极度的夸张手法,在我的眼中也变得无损于作品的美。我完完全全地被这几百页书中掀起的强有力的浪涛淹没了。它成为了我梦寐以求的书:你一旦读完了它,无论是你神圣的生命也好,还是你神圣的世界也好,都再也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我对《约翰·克里斯朵夫》的钟爱是那么的深切,生平第一次,我渴望独自将它据为己有,而不再将它视为阿罗和我的共同财产。在它的封面之后空白的扉页上,我撰写了一段献词,大意是将此书作为二十岁生日的礼物送给我,我要求阿罗在这段献词上签上他的名字。他对我说他觉得很得意,这机会实在难得,简直具有了历史意义。他用钢笔漂亮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挥而就,书法潇洒,放纵不羁,狂热奔放,一条美丽的曲线把三个汉字连成了一体,几乎占了大半页的纸。而我,我也把三本巴尔扎克的小说题献给了他,它们是《高老头》、《欧也妮·葛朗台》和《于絮尔·弥罗埃》,作为新年的礼物。不过,说到过年,其实还要等好几个月呢。在我的献词下面,我画了三样东西,每一样都代表着我姓名中的一个字。第一个字,我画了一匹飞奔的马,它昂首嘶鸣,脖子上浓密的鬃毛随风飞扬。第二个字,我画了一柄长长的利剑,剑柄上镶金嵌银,装饰着宝石,做工十分精细。最后一个字,则是一个小小的铃铛。铃铛的周围我还添上了许多道道,形成为放射出来的一线线光芒,仿佛这小铃铛在不断地晃动,发出声响,召唤着救援。我对这样的签名感到十分满意,几乎就差在上面涂上几滴我的血,让它进一步神圣化了。



            27.艰险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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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旬的某一天,一场猛烈的暴风雨袭击了我们的大山,肆虐了整整一夜。然而,第二天天刚拂晓,阿罗就忠实于他那塑造一个美丽而又有文化的姑娘的伟大抱负,把那本《高老头》装在竹篓里,上路直奔小裁缝那个村的方向。他像一个没有坐骑的孤独骑士,消失在了被晨雾笼罩得迷迷茫茫的山道上。
              为了不冒犯由上级领导规定的集体纪律,他到晚上便返回村里,乖乖地回到我们住 
            的那个吊脚楼里。那天夜里,他向我讲述了路上的事:去的路上和回来的路上,他都必须经过一段十分狭窄而且相当危险的通道,因为暴风雨下得太厉害,小路上出现了严重的塌方,路面变得很窄很窄。他真诚地承认道:
              “小裁缝也好,你也好,你们肯定都敢跑着过去。可是我,即便四肢着地慢慢地爬过去,我都害怕得浑身发抖。”
              “那段路很长吗?”
              “至少有四十米。”
              对我来说,这件事情实在叫人感到纳闷,天不怕地不怕,甚至连阎王老子都不怕的阿罗,居然有恐高症。他真是一个没出息的臭知识分子,一辈子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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