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书记 作者: 孙春平-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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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志超完全没料到女子柔和的口气里会含着让他不可推诿的强硬与锋芒:“成书记,党是领导一切的,我知道您是县里的一把手,这件事情,在县里我只能找您谈了。不然,就是找到省里,找到北京,我心里的这些委屈也一定要说出来。”
成志超一时窘住,无言以对了。他打开门,说:“那……你进来谈吧。”
女子进了屋,从随身带的一只小挎包里掏出了工作证和身份证,放在了茶几上:“我叫吴冬莉,原来是钢管厂财务科的会计。”
“原来?那你现在呢?”
“现在……”吴冬莉犹豫了一下,“现在就不好说了,说是调我去阀门厂,但我还没有去报到。”
“到阀门厂做什么?”
“管人事的副厂长告诉我说,也是会计。”
“阀门厂和钢管厂的效益差不多吧,又都是在县城里。”
“我不是计较在哪个单位能挣得多些,也不在乎上班的远近,我要说的是,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钢管厂。”
“怎么个不明不白呢?”
“是这样,”吴冬莉说到这里时,已是柳眉倒竖,双目圆瞪,喘息也变得短促粗重起来,“有一天,快下晚班时,哦,这事也有半个多月了,是上个月的27号,我们厂主管财务的副厂长说是有一笔账目要看一看,就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可话还没说上几句,他嘴里就有些下道儿,胡说八道的,挺流氓,还抓住我的手不放。我以为他可能是酒喝多了,就推开他抽身往外走,可他突然抱住我就往沙发上推,还把自己的裤带解开了。我连踢带蹬的,警告他,再不松手,我可就要喊人了。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被推开,进来了好几个人,有高厂长,还有我们财务科长。高厂长还给了那位副厂长一个嘴巴,骂他酒后无德,不如一头牲口。我当时气得趴在沙发上哭,心想,平日我老老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家里也是大人孩子热热乎乎的,哪遇到过这种事?往后还让我咋在厂里工作……”
成志超长嘘了一口气,心想,原来是这种桃色新闻,便不想再听下去。他打断对方的话说:“我听明白了。所以厂里想让你离开是非之地,就把你调离了钢管厂,是吧?那位副厂长呢?”
“县工业局说,等待处理,再做安排。”
成志超点点头:“我看这样处理还算合适吧。正是你刚才的那句话,不然一个女同志继续留在厂里,难免不被人议论,说咸道淡的总不好。组织上也知你的委屈,所以才给你调换一个工作环境,这就算设身处地,很负责任了吧。”
吴冬莉却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厂长高贯成刚找我谈话时,我也曾这么想,家里我丈夫也这样劝,说咱总算没吃什么亏,行了吧。可这些天,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个事,吃饭不香,睡觉也总做噩梦,思来想去的,我总觉得这里有阴谋。”
“凡事是要多思多想,但也不要想得太多。”成志超不想再在这种事上纠缠。说心里话,起初还存些好奇,可听如此一说,便连那点好奇也风吹似地散去了。生活中的桃色故事,比这浪漫离奇的不知要有多少,听得过来吗?
“不是我想的太多。成书记,您想啊,我跟那个副厂长只是一般的工作关系,平时单独打交道很少,连句玩笑都不开的,他怎么就会突然生出那种想法,还对我动起手脚来?厂里比我年轻漂亮会说会笑的女孩子不知有多少,就是耍酒疯他也不该耍到我头上来。”
“既是酒后无德,还谈何理智嘛。”
“可我却觉得他太理智了。不然,他为啥偏找那么个时间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又为啥他刚动手,厂长就带人冲了进来?事情要是太凑巧,反倒就有鬼了。”
成志超不由一怔,不能不说这女子的反诘很有道理,这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疑问。他问:
“那你说是为什么呢?”
吴冬莉警觉地看了看门,似不放心,又站起身,拉开门往外面探探头,回身将门关严,这才又坐回到沙发。
成志超先是让吴冬莉的动作生出几分紧张,随即就感觉好笑起来。看来女人确是难经大事,就是这么个鸡毛蒜皮,已把她弄得神经兮兮。他后悔不该让她进到屋里来了。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只跟两个人说过,告诉了您,就是第三个人。您得保证,这个事您要真管不了或不想管,这个秘密就不许再跟任何人说出去。”
成志超淡淡一笑:“你要信得着我,就说;信不着我,免开尊口吧。”
“我要是信不着您,就不会来找您了。在县里,你虽不大管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可听县委县政府机关里的人说,成书记并不糊涂,有些事睁一眼闭一眼,是不想跟那些人同流合污,心里的大章程拿得准着呢。”
成志超心里好笑,这是在给自己戴高帽,上访者的惯用手法,千万当真不得。但看她神神秘秘的样子,是否真有什么重要情况要说呢?
“那你就说吧。”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起来,是县长陈家舟打来的,问成书记可有时间,他有事要过来说。成志超便说,那你马上过来,我一会还有别的事。
吴冬莉听说马上要有人来,立刻识趣地站起了身,说:“成书记忙,那我另找时间再来吧。”
成志超想了想说:“午饭后你给我来个电话,咱们再约时间,好不好?”
成志超撕下一张台历,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交给吴冬莉。吴冬莉出门时,正与陈家舟迎了个照面。陈家舟淡淡一笑,那吴冬莉竟还以鼻子的重重一哼,仰着头,便快步而去了。
陈家舟进屋,坐下,笑问:“这个人,又找你了?”
成志超说:“大清早,堵在了门口,说是要反映情况,想不听都躲不过去了。”
陈家舟说:“嘁,我真不知该怎么说她。自己不知检点,在钢管厂闹得风风雨雨呆不下去了,厂里念她年轻,没给她做什么处理,她还印乓徽盘齑蟮牧乘拇φ摇D闾业幕埃庵只ɡ锖诘氖履惚鸸埽芤补懿幻靼住K舱夜遥乙膊还堋2皇怯兄鞴苁榧侵鞴芟爻ぢ穑炕褂屑图煳图嗖炀郑盟芙兴宜ィ鹪倥昧讲闫ぃ疾挥淇臁!薄�
成志超说:“我也是让她去找主管部门或主管领导,基层的事最好还是在下面解决,不能越俎代庖嘛。哎,老大哥一早过来,可有什么吩咐?”
成志超对陈家舟,公众场合,他称县长;在县委常委会上,他称家舟同志;而在只有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叫老大哥,透着亲切,也透着尊重。
陈家舟来跟成志超说的,就是为魏树斌夫人调转的事,只是没说得那般详细。他说树斌的事说来是私事,其实是公事,既然早晚要解决,那就不如早解决,越早越有利于调动干部的积极性。这一阵成书记忙,他就先想了点办法,找几家单位做了些工作,工商行的邢凯虽没明确点头,但答应亲自去跟市行主管行长请示,前景还算乐观。他说虽然这事并不违背县里的规定,但在具体实施前,还是要向成书记汇报,以防事后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议论。
尽管这事成志超已经知道了,可此时,还是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很认真地听了,还问了问具体安排什么工作,邢凯那边可否还有什么难点之类的话,之后,便连连重重地点头,说:
“老大哥这事想得周到,办得好,弥补了我的一个疏漏。在这方面,我确是经验不足啊。毛主席老人家生前有话,当领导的,一个是出主意,一个是用干部。怎么用干部呢?除了识人善任,重要一点就是要想方设法解决干部的后顾之忧,让他们一心一意地投入到工作中去。要是等干部心里有了情绪,自己提出来,我们就被动了。老大哥想在前,也做在前,为我堵漏补缺,确是让我感动,也让我惭愧,我要好好向老大哥学习呀。既下决心要办,就一定办好,需要我做什么,老大哥说话。”
陈家舟笑说:“也是毛主席老人家的话,班长弹钢琴,十个指头都要动。你抓经济发展大事,擂大鼓,是主旋律;我们不过在旁边敲敲梆子打打边鼓,还只怕敲乱了节奏呢。”
两人大笑,笑得都很爽朗开心。
16
吴冬莉午间没有给成志超打电话。
吴冬莉早晨出了县委大院,正沿着街道往家走,就见有一辆黑色的公爵王轿车靠了过来。公爵王在县城里不多,属凤毛麟角,尤其是那个O字打头的公安牌牌,连县里领导都把那种特权摘去了,可钢管厂的厂长高贯成仍享受着那种特殊待遇。高贯成有句口头禅,大会小会人前人后不断地说,“别人办得来的,咱也办来,那不叫本事;咱的能耐是专办别人办不来的事。”这话也不能说高贯成善吹,现在连市里的企业都不知有多少关了大门放了长假,钢管厂硬是工资不拖欠一天,而且逢年过节的还总能给职工发点奖金福利,这就很让县里挣工资的人眼蓝了(羡慕)。厂子里也常遇些跟县里各部门打交道棘手的事,银行扣了哪笔款啦,环保要罚什么费啦,高贯成对下边也有话,你们该办就去办,实在拱不动的时候再跟我说。事情还真是总给下边具体办事人员眼罩戴,明明跑酸了腿儿说干了嘴儿人家也不撩眼皮儿咬死一口没商量的事,高贯成只需一个电话,嘻嘻哈哈荤的素的没一阵正经,还真就办成了。连县长陈家舟有一次到厂里来,都当着高贯成的面对众人说,钢管厂没厂房没机器没原料没资金行不行?我看行。只要有咱老高在,我看没啥都行。人的因素第一嘛。说得人们一个个张飞瞧绿豆,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出话来。
公爵王的车门开处,高贯成探出头来,招呼道:“小吴,上车上车。”
吴冬莉摆摆手:“不了,我回家,不远,拐弯就到。谢谢厂长了。”
“要不我也正要找你呢,快上车。还怕我把你拐跑了啊?”
高贯成是那种很少跟下边人瞪眼睛的人,尤其跟徐娘半老的女同志,更常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他说,女人过了晌,巴不得男人撩逗撩逗啦。
吴冬莉只好上了车,坐在了后座。副驾驶的座位是高贯成的专位,这跟国际惯例不同,跟中国官场的座次序列也不同。高贯成就愿坐在那儿,他认为那儿才应是他的位置,眼界开阔,伸展自如。
高贯成把身子扭向了后面:“还没去阀门厂报到?”
吴冬莉摇摇头:“高厂长……我真的不想去阀门厂,县里就这么大的一块地方,城东拍巴掌城西都听得到,去阀门厂和留在钢管厂有啥区别?”
高贯成说:“也是也是。其实厂里何尝愿意放你走,老实巴交的,人年轻,工作踏实,业务又熟。不是事情逼到这儿了嘛。妈的,那个王八蛋,早知他一肚花花肠子,我咋就没先一刀劁了他!”
吴冬莉不想再提那个事,一提那事就觉恶心。她低下头,轻轻地叹口气,问:“高厂长,你刚才说有事找我,啥事呢?”
“叫你去阀门厂的事,我也想了又想,就这么调过去,确实难免让人们瞎猜乱想嚼舌头。既是在我手下干过的人,又受了委屈,我高贯成再不给挣挣口袋,往后谁还给我玩命使真劲?中了,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再找找地税局的头,叫他们给你安排一下。反正地税局的人不喝县里这口锅的粥,事还好办点。出了工厂,进了税务,不言自明,足以证明了咱吴冬莉的清白,是不?可这事也得先跟你打个招呼,别我那边把养孩子的劲都使出来了,你还是不愿意去,我岂不闹了个大伯哥背兄弟媳妇,挨累不讨好。你说是吧?”
吴冬莉心里一热,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年月,谁不眼巴巴地看着工商税务的大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