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笙-第2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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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月果浆激起了她身体所剩不多的潜能。文笙觉着两腿发软,是时候了,她站着干嘛?
文笙没有多想。抛下了两根鼓签,反手将腰间的竹笛取了出来,随意地坐在了拜月台上。
板鼓声一停,“叮铃咚咚”。禅离的铃鼓顷刻间便响彻了全场。
赤月族人一齐嘶吼出声!
利江明西飞身抢上。到了台子中央。
拜月台四周的圆形台阶上,已经密密麻麻落满了各种虫蚁,半空中黄褐色的药粉迷漫,里头夹杂着大批黑色飞虫,如乌压压的阴云将整个拜月台笼罩。
台子上惨呼连连,血腥气弥漫,看不清楚哪边倒下的人多,只听“嗡嗡”声骤响。那些毒虫更加疯狂。
文笙将竹笛对到了唇边。
不知谁的鲜血飞来,落到了她的衣领和白色面纱上。文笙闭上了眼睛。
拜月果浆发挥作用据说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而属于她的时间更短。
积蓄的精力,也许只够她吹半支曲子。
六首《希声谱》在她心头电闪而过,吹什么?可以选择的余地其实非常小。
要一击必杀奠定胜局,《行船》、《采荇》、《捣衣》都不适合,《碎玉》更是想都不用想,就算可以,她也有心无力,剩下的就只有《探花》。
也罢,大家还是别打了,都躺下来好好睡一觉吧。
文笙嘴唇轻动,吹响了竹笛。
这个时候,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区分敌我,打从第一声笛音出来,便是奔着台上所有人去的。
笛声轻柔,与此时台上的铿锵铃鼓、殊死搏杀颇为格格不入。
当笛声响起,禅离侧头听了听,但她未感觉出有什么特异之处,便继续敲击她的铃鼓去了。
只有王十三心中为之一颤,陡然生出不妙之感。
这笛声的旋律,是那样温柔动人,王十三听着耳熟,分明是前些天刚在于泉港外头领教过的,这曲子再吹下去,就该是众人一个个打着哈欠睡着。
她不是很厉害的乐师么,为什么偏吹这首曲子?这么长一首曲子吹下来,她还要命不要?
心念电转间,王十三突然瞥见围攻自己的四人有两个趁着退到后面的工夫,手里多出来个小瓷瓶!
他心中警铃大震,银月村的拜月果浆。
他抬头匆匆一扫,隔着黄褐色的烟尘,发现好几个银月族人在做相同的动作。
那果浆听说是补充体力用的,所以他们留到战斗中服用,只不知道喝下去对文笙的笛声会不会有抵抗之效。
王十三不及多想,他只下意识觉着不能叫对手,尤其是围攻自己的四个人喝下这东西。
一瞬间,王十三运力于背,身体猛地向前窜出!
这一下空门大开,几乎是送了后背给敌人,拿棍的那汉子也毫不客气,照准他后背就狠狠来了一下。
王十三一个踉跄,就势扑至拿钢叉那汉子跟前,待距离堪堪缩至丈内,猛然伸臂一送!
那汉子右手倒提钢叉,左手捏着瓷瓶,正以两个手指去拔瓶塞,猝不及防间锐风袭至,吓地向后一闪,躲得稍迟,被王十三递出的这一刀狠狠斩在了腰际。
那人痛呼一声翻倒,手里的瓷瓶滚出去多远。
另外三人一齐来救,王十三躲闪不及,身上也是连挨了几下。
文笙此时因为身体的原因,气息不是很稳,吹奏中调息换气有些吃力,听上去还带着点喘意,或许正是因此,亦或是心情所致,她的笛声里多了一丝缱绻和留恋。
确实如王十三所料,拜月台乱成这样,台上人人都知道正经历着生死考验,谁也不敢掉以轻心,这等情况下,文笙想将众人吹得睡着,需要比平时多耗费成倍的心血。
渐渐的,在文笙的感觉中,四周逐渐变得安静起来,她无暇也无力去看,那些接连在她的笛声里萎顿于地的,都是些什么人,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战死。
不知何时起,对面禅离的铃鼓声已经没有动静。
那些“嘤嘤”“嗡嗡”的虫鸣也减弱至不可闻。
人世间那些美丽的花儿,让我点一盏灯来照亮你们吧。
这一方沃土蓝天,我不是不想留下,可惜不知道为什么,彼一世此一世,总是天不假年。
文笙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越来越活跃的思绪,身体像在云絮里飘飞,她觉着好累,真想躺下来,就此不闻不问,托体同山阿。
但是不行,大约是基于乐师的本能,直到这般时候,文笙仍清楚地听到有人在离她不远处交手!
还没有打完么?十三呢,他在做什么?
文笙的眼前渐渐黑下来,终至什么也看不到了。
但她还是坚持着吹了最后一小节,吹至最后一个音。
就这样吧,我累了。好累好累……
“玉盘云水”,到底拿到手没有?
文笙慢慢地躺倒,虽然她气息奄奄,虚弱地躺在那里连小手指都不能动一动,但也许是因为拜月果浆的功效还没有完全消退,她的感觉竟然还在,耳朵还能依稀听得到声响。
这声响必须得是很大声,所以她没有听到脚步响,只觉着有人把她抱了起来,不知小声哼哼了句什么,才凑在她耳边,大声道:“张嘴!”
跟着那人捏着她的下巴,撬开了她的牙关,不知将什么给她喝了下去。
文笙已经尝不出味道。
那人收紧了双臂,紧紧地抱着她。
文笙这时候思绪已经很飘忽,她想:“这是谁呢,这么用力,是不是有仇,想要勒死我……”
似乎有温热的气息贴靠过来。
那人抓住自己的手,手心触觉是软的,好像贴在他面颊上。
耳鸣声嗡嗡,里头夹杂着一个声音:“撑住了,天……求你了,顾文笙,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是鬼,一定可以的,别走,我给你吸阳气……”
原来是王十三。
文笙缓缓吐了口气,她觉着自己哪怕是真死了,听到这番话,也会气得活过来。
王十三慌慌张张来探她鼻息,还抓着她的手不放。
文笙不知哪来的力气,向外一拨,正打在他的脸上。
感觉一片湿漉漉……(未完待续。。)
第三百六十七章 病中柔情(二合一)
文笙没有反应过来,还在想:“哪里来的水……”
其实不痛苦,只是觉着累,那是深入骨髓的疲倦,只想沉沉睡过去。
可偏偏有个人老在耳朵边上叨叨,叫她不得安宁。
“……别走,你撑住了别放弃,顾文笙,我不帮你传话,……我带你去南崇,咱们去南崇,找燕白救命!”
“好好活着,提着气别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顾文笙,你睁眼,再坚持一下,你的伤不严重,比这更厉害的我都见过,撑过来就好了,咱们一起活着,再活一百年,等那些害过你的人、你讨厌的人都死了,你还活得好好的,那才是真正的赢了,你想怎么样,想去哪里,我都陪你一起去……”
文笙实在没想到,王十三会对“活着”这件事有这么大的执念。
或者说,她活着与否,竟变得这么重要。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不知怎么借尸还魂,又多出来了这一世的经历。
她如饥似渴地学琴,是因为真正喜欢,前生直到最后,才发现错过了实是莫大遗憾。
她努力地想要改变现状,是因为不忍见战乱中的大梁百姓离散艰辛。
可在文笙内心深处,未尝没有这一生其实是白捡来的感觉。
独在异乡为异客,不管欢笑还是伤心,都恍惚间疑幻疑真。
直到这生死沉浮的时候,坚持和放弃只在一念之间。文笙时而清醒时而胡涂,清醒时她抵挡不了耳边那个声音的影响,断断续续地想:“他是对的。我要活下去,抓紧它……只要有一线机会,就不该放弃。”
至于“他”是谁,文笙有时候知道,有时候却想不起。
她只知道身边有个人一直在,这个人知道她到底来自哪里,是何许人也。这叫她很放松。
文笙情况好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人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或者贴着她的面颊在同她说话。
他恳求道:“顾文笙你活下去。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什么令你有丁点儿留恋的么,钟天政呢?他也来找燕白了,那小子射你一箭,仇难道不报了?求求你振作一些。只要坚持着活下来。大爷下半辈子就给你当牛做马了。”
文笙挣扎着想动一动,想说“我可听到了,你不要赖账”,可眼皮上却好像压着一座大山。
她鼻子里莫名有些发酸,眼睛涩涩的,跟着就有泪水自眼角滑落。
那人一时未反应过来,还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而后才发现是文笙流的泪。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掉。
“……别哭,好了。好了,没事了,你能长命百岁,一直这么折腾人。”
文笙哭过一场,身心舒畅了很多,却依旧昏昏沉沉地没有清醒过来。
这种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到她真正有了知觉和意识,是王十三不知道又往她嘴里灌什么东西,结果不小心呛着,将她给呛醒了。
文笙好一通咳嗽,睁开眼,眼睛里还噙着泪花,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
就见眼前人影晃动,王十三那张脸第一时间凑过来,耳听他欢欢喜喜道:“可是醒了,哎呀姑奶奶,早知道这法子好用,早叫你呛着。”
……真是好想打他。
可惜没力气动不了。
文笙看着他的五官在自己眼中逐渐变得清晰,想起拜月台的那场拼斗,确定自己还活着,并且大约一时还死不了。
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王十三下巴上的胡茬儿都冒出来了。
他大约一直没休息,脸色不大好,透着憔悴,那么一个大个子,瞪着两眼,紧张兮兮盯着自己,看上去竟有些可怜。
文笙觉着自己病这一场,心里也软成了棉花糖。
嗓子眼还泛着甜,她望着王十三,微微笑了笑,出声道:“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声音很小,好在王十三看懂了她的唇语。
“拜月果浆啊。银月村那边的,你这两天一直喝的这个,不然哪还能保住命。”
原来是这样,银月村的拜月果浆有恢复体力的奇效,正可以充抵她这一战的巨大消耗。
文笙还记得,拜月台上她力竭倒下,王十三跟着就叫她张嘴,撬开她牙关喂她喝了什么东西,想是银月村人还没来得及喝,就被他抢了下来。
他反应到快。
也可能是一直惦记着。
一瞬间,文笙有很多话涌了上来,有很多个问题想问问王十三,比如说,她睡了多久,现在什么时候了?又或是,他们现在身在何处?
当然,最重要的,拜月台一战结果如何,他们打赢了没有?
不过她刚刚恢复,说这些太累,反正尘埃落定,过些时候再问也不迟。
再说看王十三这样子,能一直弄到银月村的宝贝给她续命,结果应该不错。
文笙索性放宽心情,回望王十三,柔声道:“我好多了,这次多亏了你。”
“知道就好,为了救你,十三爷差点把自己给卖了,赶紧养个差不离,我好带你去南崇治伤,等你好利索了,再来当牛做马,报答大爷的救命之恩吧。”
文笙眨了眨眼,当牛做马,这词怎么这么耳熟,好像什么时候听到过。
王十三一到得意就管不住嘴,这都是老毛病了,要换在以前,文笙可从来不吃亏,不是转弯抹角讽刺他,便是揶揄地对着他笑,所以其实到最后,王十三还是自取其辱的时候多。
偏他还如同飞蛾扑火,乐此不彼。
可这回却道怪了,文笙听了只是笑笑。应道:“好。”
王十三怔了怔,咦,这太叫人不适应了。他下意识去摸文笙的脸:“你没发烧吧,真清醒了?”
伸手出去,只是习惯使然,王十三一开始并没有别的意思。
好几天了,最难熬的时候,他抱她在怀里,看她一点生机都没有的样子。脸与脸相贴,自己是热的,她却是凉的。呼吸浅浅,他恨不得将一腔热血全都送到她的身体里。
可在文笙而言,试试发没发烧你摸额头啊,摸脸颊这个动作本身就透着说不出得亲昵。
是以她下意识就躲闪了一下。
王十三粗糙的手掌就擦着她的耳垂摸到了脖颈。
他一意识到“失手”。立刻像被烫着了一样。把爪子缩了回去,不但如此,还把眼睛也挪去了别处。
文笙的脸也跟着红了,停了停,她开口:“十三,你……”
王十三明显竖起了耳朵。
但文笙话说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