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纽约-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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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看苏珊维加的雷射影碟,她的声音脆弱美丽,如末世福音。克明在卷大麻,点着满室生香。细细接过吸一口,道:“不够劲道呢。”之行接过来,道:“不如到云南大理吸鸦片。”陈玉无声地吸了几口,坐在幽暗的一角,靠着自己的膝。卷烟递过来,已快烧完。我不好接,正犹疑。克明笑道:“凡事都可作,但不尽都有益。”便把卷烟接过去,一口一口的吸着,烟雾弥漫,我感到了疲倦和软弱,而且突然想到了死的温柔与静默。将卷烟接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
大家意兴阑珊。雪就在沉默中停了,什么时候停的讲不出来,只知夜之将尽。细细已经睡了,手里紧紧执着克明衬衣的一颗钮扣,不知什么时候扯下的。克明在微蓝的电视光影里呆坐,像看着叶细细,又像不是。音乐不知谁换上了贝多芬的《庄严弥撒曲》。陈玉又在幽黯的角落,许之行站在窗前,忽然做了一个arabasque的姿势。我道:
“许之行,你为何不是一个女伶,舞者,而是一个电脑工程学生。”她索性在做jeter,窗外的景色是一张沉黑的大垂幕,偶然有夜归汽车的灯光,或流星。外面有人响了鞍,之行往外张望,叹了一口气,道:“这是我自觉的选择。”此时克明与细细盖着一张薄毡,挨挨凑凑,似睡并睡的,半闭着眼,之行看着,道:“我想我还是走了。我丈夫来找我了。”边说边穿上黑呢长大衣,黯紫围巾,紫黑圆明帽,一双鲜血红的鹿皮手套。我低低的说:“我多么渴望看见你跳舞。”她微笑,捏捏我的下巴,道:“我母亲是一个芭蕾舞员。文革时人们逼她在尖砖石上做arabasque,她满脚是血,我在人丛中看她。所以……”她摇摇头,便走了。
之行离开的时候,惊动了克明。克明来不及细说,便追了出去,隔了街,依稀看见克明光穿着羊毛袜在雪地一袅与之行说若话。细细翻过身来,随手玩弄她的小手枪,退膛,上膛,子弹跌在桌上,啪啪作响,黎明的光色,白蓝而白,慢慢的透进来。窗外克明和之行的脚都铺满了雪。我到门外看他们,打开门,冷得直想流眼泪。远处停着一架丰田,依稀看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东方男子,在驾驶座上抱着一个小女孩,贴着窗,在看之行呢,之行转身便走了。克明回来看见我,不发一语,径自回到屋利,让我一人在雪里呆呆的站着。
回到屋里,叶细细已经走了。克明正拥抱着陈玉,细细的吻她的后颈。她紧紧的咬着下唇,一脸都是无声的眼泪。见得我便推开克明,低声说:“我走了。”然后来紧紧捏了我一下。克明问她:”小阮今夜在不在?“陈玉摇头。克明又道:“这样我送你回去。”她只道”“他知道杀死你。”克明又一把将她抱起,大力捏她:“不许拒绝我。”陈玉竟也带泪笑了。
他们走后我独自坐在床边,脑里很空白,什么也没有,日子漫长无边。人是黯的,灰的,但毕竟是白天。我却不认识白日了,靠着街,睡了。
醒来下身腻湿而微腥。浴室哗啦哗啦传来了水声。腻湿的感觉清晰至近乎痛苦,让我轻轻的抱着自己。克明湿淋淋的出来,围了一条白色毛巾,肩上全是细细的新生齿痕—微微渗血,是偶然成熟的蓝草莓。他抹干身子,坐在我身旁、静默良久。床上有微腥的气味,他身体温暖干净的气息—痒痒的呼吸,丰蜜的嘴唇的诱惑,我倚在他的肩上,他慢慢的抚着我的发:“你年纪还小。我不知道如何向你解释,只是不希望你像我们。”街上有人活动了,远远的,人的声音传来,隔了时间,与我们无关。我只是呆呆的,听他一直的说下去:“我不知何时开始……是否因为来到了美国……我还在医学院的时候……赵眉和我都很穷……她去餐厅打十四小时的工……她养我,我却打她……”
渐渐我不大看得着克明,我在电脑中心工作至夜深,而他索性连牙刷睡衣都搬到楼上去。深夜我一人在煮意粉,他们却在楼上搬家私,偶尔夹点愉快的尖叫。我渐渐非常寂寞。
非常寂寞,午夜久久不能成眠,人点了亮光亮光的灯,朴朴的燃点了烟丝。下雪天气,打开窗,深深地吸一口气:我期待的是绚烂的日子,并非系一夜难熬的寂寞。
细细在行人路蹲下,脸孔贴着雪地,向我笑。我的心如气球升空。
细细冷得满脸通红,进来便呼热,脱了大衣手套,腰下一件蔷薇色的茄士咩毛衣,仍然一条破牛仔裤,见我便捏我的下巴,道:“见到灯光知你未睡,想来冷落了你。”克明却在打开银包,给我钱。我为克明细细煮咖啡,又弄点意大利粗面。回身见得细细克明窗前拥吻,细细精致如蛇,一味的缠在克明身上,克明是强壮的树。粗面在啪啪的煮着。我非常的忧愁,缓缓的坐在厨房的餐桌前,粗面慢慢成了焦。
是细细扑过来熄的火,厨房已经非常污浊:空气刺鼻,我“呀”的忽然流了泪,为了烟还是为了甚么,自己也谈不清楚。克明用湿毛巾捂看我的脸,把我抱回房去,细细在厨房里呼呼碰碰的,一会就静了。我还是一味的流着泪。细细出来,见得如此,便道:“我们带你出去玩吧!”克明道:“我们不是刚喝酒跳舞吗?已经午夜三时,怎么玩?”细细笑道:“玩我最在行。我们到中央公园去,去打劫。”
细细驶的是一辆红色小高富。风驰电掣,在深夜曼克顿,冲完了一盏红灯又一盏,速度令我愉快而晕眩。“噗。”的一声,夜里爆了红的花。“噗”的又爆了一朵绿的,我以为是幻觉,原来细细在烧烟花。边驾车还用香烟点烟花,又抛了好些给我。我噗噗噗噗的烧烟花,却记挂着克明。他坐在细细身旁,一直很沉默。
到了中央公园,细细下车道:“等我一下”。便掀起了行李箱盖。我看克明,原来已经睡看了。在黯蓝的灯光下看得他非常瘦削而憔悴。我轻轻碰下他的脸。他略一抬眼,又闭上眼睛,道:“叶细细令人很疲倦。我很渴望休息。”那边细细好了,赫然长高了一尺,又长了獠牙长发。克明不禁接起头来。细细一左一右的牵着我们,“走,我们打劫去。我动手,你们接赃。”
我的心不禁怦怦的跳起来。细细踏了伤残人用的高脚,戴了假发,正在张望,找寻目标呢。克明半陲半醒,显得意兴阑珊,深夜的中央公园非常冷而寂静,不知怎的在这个世界大城市的中央竟也荒凉野蛮至此。我不禁又打了一个冷噤,便拉着细细道,“还是不要玩了,回家去吧。”细细侧脸笑道:“怎么呢,我们怕你寂寞才想点玩意儿呀。”我只是一味的摇头。远处迎面走来一双男女,黑漆漆,只见衣服不见人,想来是一对黑人。细细又笑道:“我去。你们看。”只见她一步一步的迎上去,靠近黑人时忽然觉捏着其中一个的头。另一个竟然飞奔去了。细细亦不纠缠,随即放手中的人走了。很得意的走回来手里有一个银包。打开是空的。她便道,“钱都给他了。拿一个
银包,好玩。”克明接过银包随手扔在草丛里,道:“回去吧,大家都累了。”我们三人在中央公园急步而走,细细却一拐一拐边走边笑。
回得家来。三人在门口挨挨凑凑。克明低低的对细细说:“我想搬回家睡。怀明一个人也不好。”楼梯灯很幽黯,细细凑上来,几乎在克明与我的怀抱中间了。黑眼睛一闪一闪(秀丽如狐),微笑道:“宋克明。你回去住不要让我知道你有刖的人。你是我的。”克明轻轻推她,又显得十分难堪,道:“怎么会呢。”细细又凑近些,道:“让我知道了我杀死你。”克明又在解释,“我想照顾怀明——”细细接住了克明的嘴,道:“你们回去吧。我明儿去阿姆斯特丹。”
我却撞见了许之行。不是在学校,街上,而在克明的诊所,我和克明约好去看刚上演《歌剧魔鬼》,是我买的票子,我在电脑中心工作,一看时间已经近晚上八时。电话老半天不能接通,我便到克明的诊所去找他,原来约好的。门没上锁,里面却有人的声音。找轻轻转动门柄,听到了克明咬牙切齿的声音:“或许这会令你忘记你丈夫。”在门缝里看去,牙医射灯正亮着,之行躺在病人椅上,上身还穿着衣服,而克明正在扯她的发,在吻她,一拉一撞,小刀小钳震得格格作响。我觉得那盏牙医射灯亮得不得了,犹如大日光,灼灼地照到我身上来。而我不过是个影子。我浑身发热掩上了门。
在家门却见到了陈玉。立在冷空气中,不停地呵气,没戴帽子束着发,颈后是一朵黑纱玫瑰,正在低头在写一个便条留言甚么的。看见我,低了头,道:“今夜我想在此留夜。”我也不问,只道:“好。”她便道,“我的身份让人告发了。移民局的官员会找我。我明儿到洛杉矶去。”
我们后来到法拉盛的台湾馆子吃清粥,泡菜,黄鱼,喝点台湾啤酒。陈玉很渴望离开前吃点家乡菜,我便跟她来了。她很少话,只默默的吃,垂下头来,发后一朵黑玫瑰就在我眼前生长。我忽然明白玫瑰的诱惑性质。馆子里播着闽南小调。陈玉喝了酒,忽然细细的和唱起来,声音渺远而哀伤。她接着说起她家的事惰来。她家原在鹿港,打渔为生。小镇烟雾弥漫,下雨点灯笼,晴天出殡,棺材在阳光下闪闪作亮,她洒着冥钱,哭爹娘,说着便咽在喉头,说不下去,但她的脸容仍然很静,不觉其忧伤。我也不会安慰,只陪着吃吃喝喝。大家便就此沉默下来。
我们坐地车回家,地车里陈玉睡了,靠着我的肩。好一会,她醒来,我笑道,“你时常都很累。”她说:“是。来到美国以后,时常很累。在台湾千方百计要来美国,来到以后……原来自身难保。成天都很累。”她又闭上眼,双目如蝶。对面一个黑人戴着黑眼镜,用左手拿着大荧光笔在嚓嚓的写字。地车是快车,一站又一站的飞过。我想,原来我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情欲的纠缠,一个人离开原来的地方来到美国,纽约,流放之土,一站又一站的飞过。她眉心略蹙,一脸都是软弱的疲惫,微贴着我,干冰似的冰凉而又灼热。我轻轻的碰了她的脸。
上得地面来,下了雪。我们在雪里默默移动,而她只是静静的靠近我,如花之照水,在街头的一个转角,绿灯闪亮的时刻,我抱着她轻轻搜索她的唇,她的牙齿非常小,蛇也似的,咬着我的唇。雪花跌下来,冰凉灼热,烧成小火。她推开了我。道:“小弟不。”
我们又在雪里沉默地移动,中间隔了段小距离。快到家门,家里亮了灯。陈玉伸手来握我,低声道:“对不起。你和你长兄多么相似,让我意乱情迷。”然而她的眼睛已经在搜索克明的影子了。我低下头来。她忽然在我的手背上,狠狠的咬了一口,很痛很痛,登下流了血(偶然成熟的盛草菌),她也不管我,连奔带跑的去敲克明的门去了。
我独自在街头溜达甚久。雪停了,我的双脚已经麻透。回到家里,已经黑漆漆,暗里犹有二人湿淋淋的呼吸声。我一夜没睡好,总觉得从高处堕下,死亡如百合花,一瓣一瓣的承接我。一张眼!已是天色昏暗的中午。空气有微腥的气息,摸一下克明陈玉的床被已是冷的。
这天阳光很好。阳光照在身上却不暖,隔了千年,我在电脑中心的楼梯晒太阳,闭上眼,却感到了身上有影子。张眼便看见了许之行,黑色毛裙子,发用血红的丝巾束起,戴着黑眼镜,嘴唇饱满,脸色却十分苍白。我起来,与她吻脸道安,却撇见她颈上有浅浅的,手指的淤痕,她看见我的目光,只微微一笑,轻轻用手遮住了伤痕,道:“没事儿。”我道:“可以有帮忙的地方吗?”她答:“陪我走走。”
我们在空气清冽的校园里走动,脚下是已经腐烂的,索索的枫叶。她走着走着,愈走愈慢,忽然停下来,仰脸向着阳光有点吃力的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在这些无声的姿态里,我忽然明白沉默的凝重与哀伤。一会她又好了,继续走着,在手里褪下一只钻石戒指来,塞入我手中,“请你还给宋克明。”
我只道,“哦。”便将戒指放在裤袋里,硬梆梆的一颗石头。她随手扯散了红丝巾束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