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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爱在纽约-第5部分

小说: 爱在纽约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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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车站满是醉酒汉与乞丐,深夜一时,来自波士顿的火车徐徐进站。车站的醉酒汉与乞丐,摇摇摆摆,在月台口上撞来撞去,互相问对方拿一块钱还是甚么的。之行紧紧倚着克明,克明戴着绒帽 穿了大衣,手套,和我方才在车外看见的影像一摸一样。我心头猛然一震,醉酒汉却向着克明呕吐,吓得克明拉着之行跳开。醉酒汉不怀好意的笑了。纽约也有讨厌可惜的时候。

疲倦的乘客一个一个的经过。我们站在那里, 直至乘客都几乎散光,最后自火车下来是一个约三十多岁的东方男子,头发很凌乱而肮脏,下得车来便浓浓的吐一口痰。之行迎上去问他:“还有人下来没有?”他摇摇头,腿有一点伤一拐一拐的去了。我们三人默默的回大堂再我,忽然听得有人大叫“许之行,许之行。”之行追索着声音找过去,竟然是方才那个肮脏的东方男子。 之行大吃一惊,道:“你就是我的小弟许方?我完全认不出来了。”

他便迎上去抱着之行,道:“你在美国一定享福了,看来比我年轻十岁。”之行便问:“家里有事吗,我有寄钱回去的呀。”许方又狠狠的吐一口浓痰,“见鬼。那鬼地方住下去会发疯,钱有甚么用。他们把我关进看守所,乌天黑地,手脚都扣着,现在手脚都坏掉了,整个人会抖。出来的时候在船舱藏了二十多天,呕吐和大小便一地都是……”之行和克明不禁皱起眉来。之行道:“你辛苦了, 还是不要说这些,安顿下来再说。”许方边走边狠狠的骂道:“你应该早点接我移民来美国呀,大姊,美国真是天堂。”之行一气,顿足道:“我也是自身难保,我才拿绿卡的呀。我也是天天六时起床,给人洗地板带孩子捱过来的呀。我也是凑合著结的婚才拿的绿卡呀,好容易才离掉。在美国,那个新移民不是咬着牙捱过来的,你这——” 

许方第三次要吐痰,克明便一把揪着他,道:“在美国首先要学会不吐痰,小弟。”之行一扬手,显得很不耐与疲乏,向许方道:“这是我未婚夫宋克明。这是他弟弟宋怀明。”又向克明道,“你放开他。你令我相疲倦。今天晚上够了 我不要跟你吵架。”克明放开许方,狠狠的向之行道:“是你令我疲倦呢,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顽固的女子。”之行扬眉道,“我顽固,你恶劣而又自私。”克明接道:“你最伟大,你最爱国。口口声声提着文革,文革是你的展览品,之行,你已经离开中国了,你的中国化令我感到耻辱。你和你吐痰的弟弟都令我感到羞耻。”之行狠道:“好。美国人,你最自由,你可以一晚有三个女人,然后带着女人的香水气息回来见我。”克明道:“你也不是好东西。你要嫁我不过为我的钱。”之行扬起手来,道:“你敢——”手掌还未刮到克明脸上,大堂“砰”“砰”的响了枪声,醉酒汉四散奔逃,有人应声倒地。

我拉着许方便走,之行与克明已经奔往另一个出口。我和许方乱跑乱撞,卒之跑到了街外。四十二街肮脏而寂静,偶然有车辆冲红灯而过。我们倚在墙边喘气,一个西班牙妇摇摇摆摆的迎上来,不知是否吃了药还是甚么,道:“真可怜呀。死掉了。为一块美金,给人开枪杀了——一块美金一条人命呀。纽约住不下去了,年轻人。你会西班牙语吗?你去过马德里吗?”我摇头说不。西班牙妇忽然啼哭起来“我也没去过呀。无家可归呀”我拉开许方,道:“他们吵架,我们不要等你姊和我哥哥了。 到我家过一夜吧。”许方背着一个破背囊,显得十分闪缩恐惧。我苦笑,道:“这就是你说的天堂了。”

安顿好许方,我非常疲乏,仿佛已经睡在泥土里,浑身都长了蛆虫,开了一朵一朵蓝的白的花,我要把古柯碱戒掉,倒了一列粉末来,静静的吸着,如此伏在沙发上,半睡半醒.时间呈飞跃状,再醒来恐怕已近中午时分,有点热,我十分口渴。打开雪柜,全是空的。皮包书本散见床上,皮包里的二百多元已不翼而飞。许方已经走了。我坐在床沿,想到了离开纽约。 

秋日非常急速。 叶如瘟疫,一下子整个纽约的枫树都染了红,细细落下如记忆中的雨,天气急速转冷,我穿了大衣,整个纽约忽然静下来。许方去了克明之行的家,不知如何,大概是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我已多时不曾见着克明跟之行了,克明开始不大给我钱用,我便到餐馆打工,因此时常很疲累,便不多想,天气冷了,我穿着克明留下的厚棉睡衣。他的身体的气味渐渐因时间与秋日而消失。我便打开衣柜 坐进去,陷在他留下的冬天衣服里,紧紧的呼吸着。他隐隐的气味令我非常非常想念他。

我收拾了克明的几件大衣,手袜,头巾,厚羊毛袜,到中城克明的医务所找他。黑人护士来开门,正在看电视。克明坐在病人的靠椅上一拍道:“见鬼,没生意。”小刀小钳便跳到半空中,又纷纷的落下。在诊所的另一角,却开了一张折叠病床,床边有克明的睡衣 病人用的洗漱盥上有牙膏牙刷。克明见我,苦笑道:“你怎知道我搬到诊所来住呢?”我骇然,道“之行呢?”克明狠道:“不要提他们,不知所谓。那许方,用我的须刨,穿我的睡衣。晚上还跟我争电视看。”我便道:“要不要搬回来住呢?”此时黑人护士在哇啦哇啦的洗于,预备离去。克明看一看腕表,道:“我跟你去喝一杯咖啡吧。”

曼克顿下班的人潮吵闹不堪。克明拖着我的手,红灯亮起,还有行人在冲,警察拿起麦克风便骂 远处有救护车呼啸。绿灯亮起,我在马路的另一边的人潮里,看到了陈玉。我拉着克明,与陈玉在马路中心相认。她剪了发,小男孩似的。左耳仍戴着一颗眼泪钻石,穿着一件毛毛草绿军褛,足踏一双步行靴,清减了些,眼目却十分清亮有神。

克明见着她,非常高兴。大家就互吻道安,“嗨。”“真的。”“是我。”“等我们吗?”“不是,不,我想,是的,想见见你们,可好。”“你没事吗?海关让你进来吗?”“黑的,黑的,我还是黑的。”整条街的车子都响起号来,救护车又呜呜作响警察提起麦克风便骂。克明竖起中指道:“X你——”大家都笑了,拉拉扯扯,便往行人路去。

不期而遇,我们真是快乐。

我们到上城的中国馆子吃饺子,牛肉火锅,又叫了伏特加酒。时间尚早,馆子空空荡荡。老板是克明以前的一个病人,刚回去北京探亲一趟,乱骂一轮中国政府,骂得兴起,给我们打了半斤香醇扑鼻的绍兴酒,他平日珍藏不卖的。陈玉神通广大,在海关被扣留,递解出境,竟又让她潜了进来。现在唐人街警局做传译,用他人的保险号码过关。

黑市工打到联邦政府头上了。克明喝了香浓的绍兴酒,又在那里骂许方,“甚么民运份子,都是骗子。介绍他到餐馆打工,叫价三千元一个月,做两天便走了。”此时人客渐多了,愈来愈吵,克明的声音愈来愈大:“害得我神经紧张,双手发抖,都不敢拿刀子钳子,病人都转介给人了。”陈玉静静地听着,问我,“谁是许方呢?”我老实的答:“是许之行的弟弟。”克明骂得兴起,道:“我原来想跟之行结婚,现在还是不要了。”我拉拉克明,示意他勿要说下去。但陈玉已经放下筷子,她的脸容仍然很静,看不出难过欢喜,只低头看自己的指甲,也不理克明,幽幽的道,“我的指甲长了,要剪了。”

离开饭馆,克明已经喝得摇摇摆摆,我和陈玉左右夹着他,在幽暗的街道上,克明抱着陈玉,就在陈玉身上呕吐起来。陈玉也不闪避,摇头道,“你还想我怎样待你,我还可以怎样呢,宋克明。我逃到墨西哥还一心指望要见你,你还想我怎样待你呢。”克明伏在陈玉身上,道,“对不起,陈玉,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补偿我对你的亏欠。请你给我一个机会。”陈玉没答话,只轻轻的抚他的发,眼里却幽幽的看我。因为其中的忍耐,宽容,我便知道,她是爱他的。

克明坚持要到陈玉的家,陈王便显得有点为难。她住在伊莉沙白街的一幢旧房子里,屋内很幽黯,房中间搁着一只浴缸,浴缸旁边却插着一束大红玫瑰,但已经谢了。窗旁插看天堂鸟与兰。人门种了槐,如细细的森林,墙上挂了男子的旧皮带,书桌上有中国男子在警局前微笑的照片,陈玉十分不好意思,将照片翻下来,道,“这是小阮上次假释时摄的。”我问:“他呢?”她便答:“又羁留了,等上庭”陈玉在房中央放了一缸热水,浮了干花,让克明脱衣浸浴。我便说“这不就跟克明扯平了吗?”她低低的道:“跟克明的感觉——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克明在床上呼呼大睡。陈玉把椅子挪过来,她坐在床沿,让我坐旁边,她开了小床头灯,玫瑰木灯座闪闪发亮,淡淡的光晕便散开如黄雾的小手小脚。她低下头来,拿了小剪刀在绞指甲。她涂了淡紫的蔻丹,瓣一瓣的淡紫指甲落下来 像山茶花。我伸手承看她的指甲,如承接着她的存在。她看着我,微微一笑,又低下头来,继续绞,她总令我特别的宁静,仿佛已经是老年夫妇了,心如止水 不动如山 而山水又无限明媚柳暗花明。

克明翻了一个身,在叫“之行,几点了?”陈玉便放下剪刀,跟克明耳语去了。我拿起剪刀,在空气里胡乱剪动。我的心也由此剪个稀烂,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纸,随风而逝。

陈玉送我走,在门口叮嘱我,“给许之行打一个电话,告诉她克明在你处。”她轻轻的接我的手。“之行会记挂他。谢谢你了”然后她又匆匆的回到克明身边。我才走到街上,抬头一望,他们已经关了灯。

我内心也就一片黑暗.走到小意大利区,想喝一杯咖啡,所有的咖啡都关了门。深夜的唐人街空空荡荡,满街都是垃圾老鼠。我觉得有点冷,翻起大衣领子,在路旁打一个电话给之行 。她却要来我处看克明。我抵死不肯,约了她在十四街的咖啡见面。

午夜的咖啡每一个人都极苍白而疲乏,不明白为何还搁在咖啡里。我也极度疲乏,伏在桌上等之行,朦胧睡去。醒来所有的人都走了,咖啡亮了灯,侍应过来要付账。之行并没有来。我独自走在寒冷的月色里步行回家 连走一步也十分艰难。

之行坐在床沿等我,穿着黯紫毛衣,一条牛仔裤十分挺直,披着黯蓝大玫瑰围巾,黑长靴,脸目却十分苍白而疲乏,正在那里抽烟。我默默的坐在她身旁。她也一直抽烟,没作响,看着我,从我胸前的毛衣上捏出一瓣一瓣的淡紫蔻丹指甲,搁在掌心,像山茶花,她便问,“克明到底在那里呢?”我只得答,“在陈玉家。”她也十分平淡,道:“哦。”我很累很累,伏在她的肩上。她的肩膊仍然十分平直强壮,可以肩负很多重担。月色温柔。她紧紧握着陈玉的指甲,半晌没有话,一会才道,“许方已经走了。我把他送到了三藩市。”我便答,“这好了。你可跟克明单独一起了。”她笑了笑道“你真是个孩子——”仿佛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感恩节晚上,她戴上血红的鹿皮手套,摇摇头,道,“我还是要走了。”仿佛她又站在一盏吊灯下,凄然道:“因为你跪下的时候,还没有起来,你已经不爱我了。”仿佛她还倚在一架簇新的银灰开篷跑车之上,快乐地转了一个圈,道:“我能够把握的,不过是这些。”而她只是一顿足,要走了。又轻轻的抚我的脸,道:“宋怀明,你长大了 不要相信爱情。”

翌日我还照常回校上Pascal语言的课,心里却记挂着克明和之行,读课老听不进去,下课挂电给陈玉,总是无人应听。克明诊所的黑人护士正急,道病人在等克明呢。之行和克明的家电话老不通。我心一沉,课也不去上了,便巴巴的去找克明 长岛真是远,我怕我到达时,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这天天气幽暗而寒冷,长岛一带的一列列房子,整齐光洁,街道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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