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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鸡窝-第3部分

小说: 鸡窝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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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鸡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挨着墙,新“猪头”睡着近四尺的铺位。她猛地坐起,一惊一咋地喊:“我怎么到这儿啦?”
  “谁知道,反正我抱不动你!”谢萝睁开眼回答。
  大炕上的“鸡”们惊醒了,都奇怪得不行,都唧唧喳喳:“出鬼啦?”“号子后头就是乱坟岗子哟!”
  鸡窝 二(3)
  鬼?山里人最怕的是鬼,柴鸡也不例外,她的脸发白了。
  “不干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怕什么?”谢萝见她的脸变了色,想安慰她。
  谁知一句话戳了对方的肺管子,柴鸡想到自己干的事不怎么光彩。她以为谢萝知道了她和老母鸡的计划,对她甩咧子,忙不迭地一边下地一边说:“得了您,今儿后晌不挤您了还不成?”
  谢萝知道事儿不能算完。劳教队的规矩:哪个组对新来的囚都要或多或少地“表示”一下,这种下马威决不仅仅是挤你两下子。但是她想不到“鸡”们的绝招儿。
  又过了一天。一早,白勒克端进热气腾腾的粥盆,大伙纷纷取出自己的饭碗。谢萝愣住了:她那个掉了好几块瓷的搪瓷碗里盛着满满一下子深黄|色液体,里边混杂着丝丝缕缕的血丝,上面还漂了一张染着紫血的月经纸,又臊又腥——不知谁在碗里撒了泡尿!
  从来不主动上队部的谢萝不得不端这个碗去报告了。
  方队长闻到那股味儿,差点把刚下肚的豆浆油饼都吐了出来,连声说:“搁门外去,真有眼力见儿,还端进屋里来!”
  不端进来,你看得见吗?谢萝心里回了一句,嘴里却换了个说法:“该让我回五组了吧,我今儿就没法吃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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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成!”方队长怒气冲冲,瞪了这不识相的右派一眼。回五组?总结还没做哩,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但是这个饭碗是没法再使了,三组个个有脏病,别说是一碗尿,沾一星星大概都会传染吧?饭碗好办,叫小郎找一个,可怎么能管住这帮野鸡,不让第二碗尿出现呢?
  “鸡”们正大口小口地啃窝头喝粥,个个憋着瞧这场好戏怎么收场。方队长指着端回来的尿碗,喝道:“谁干的好事?”[奇+書网…QISuu。cOm]
  个个回答“不知道!”连特别靠拢政府的芦花鸡都提不出线索。她肚里有个小九九:撤了她的组长,她正不是滋味,让她们把谢萝挤走,组长的宝座还是她的。这叫借刀杀人!方队长一个个审视过去,都不是省油的灯,都有嫌疑。但是碗里有张月经纸,这组里只有老母鸡停经了,应该把她排除在外。方队长转身指着谢萝和老母鸡,对小郎说:“中午就给这两个发饭,别人什么时候交代什么时候发!”
  中午、傍晚、清早……不吃饭还得照样出工。十四只饥饿的眼睛盯着热腾腾的菜汤、窝头、粥,一勺勺一口口进入两个“头人”的肚子。这泡尿没赶走新“猪头”,人家捧着个缺了一角的粗瓷碗吃得有滋有味。一两个存有接见“库存”食品的,开始动用那些珍贵的炒面饼干。两顿以后,“库存”光了,每个人的肚里都开始造反。谢萝听见身旁一阵阵咕噜噜,那是柴鸡的肚子在叫唤。个儿最大的柴鸡没有“库存”,比别人饿得更惨!
  老母鸡做梦也想不到方队长会来个以毒攻毒。要是让她一起挨饿,她可以鼓动大伙抗住,没准饿上几天,队部怕出人命会收兵。现在她一个人独吃,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又不敢分给大伙儿。一来政府白纸黑字规定不准劳动教养分子混吃混喝,防止她们利用吃喝拉帮结派对抗改造。靠拢政府的芦花鸡不揭发撒尿的目的是她也想撵走新来的,对咱就不会客气,正等着立功哪。二来一份囚粮太少,根本填不了七张嘴。老母鸡咽药似的一点点掰着窝头往嘴里送,越是这样细嚼慢咽,越引得周围饿鬼们肚里的馋虫都要爬出来了。平时个个抱怨窝头粗,拉嗓子眼;菜汤淡,没点油星;粥稀如水,可以照见人影。现在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抢过来送进嘴里。
  澳洲黑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她大名司空丽,长得一点也不黑,奶白色的肌肤、细眉、杏眼、小口,典型的东方美女。绰号带“黑”字,是因为她接的客清一色是黑色外宾。据说解放前她家是本城有名的大户,半条街的房子都姓司空。十来岁时她爹就把她送进一个教会学校,那里除了一个教四书五经的前清老翰林是男的,剩下全是高鼻子的洋嬷嬷。进了校门不准说中国话,每天背上捆一块木板练习淑女的步态。本想闺女毕了业怎么也能攀上个外交官,出国当夫人,谁知解放大军一声炮响,轰灭了父女俩的美梦。幸亏老人见的世面多,通过曲里拐弯的人际关系,给她找了个新社会的头面人物。不久老爹成为开明人士还当上个什么委员。丈夫利用她从小练就的一口纯正法语,把她活动进了个什么“协会”。几年后,她好不容易怀孕了,头发花白戎马半生的丈夫兴奋得不知怎么疼她才好。孩子落草一看:满脑袋紧贴头皮的鬈毛,厚唇扁鼻,一身黑皮,是个异种。婆家娘家又打又闹,惊动有关部门,最后问出口供:她打算借“黑色桥梁”偷偷出国,完成破灭的梦。丈夫和老爹都觉得太丢脸。她进了劳动教养队没一个人来接见。她不但没有什么“进口”的“库存”,连衣裳都只有一套棉袄裤,夏天掏出棉花拆成单的,冬天再把棉花塞进去,对付着穿。饿了几顿,她两眼直冒金星,不管不顾准备找方队长坦白交代。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柴鸡。
  “哎!你——”老母鸡想叫住她。
  “别装蒜了,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一只脚跨出门的澳洲黑回过头甩出这句话。
  这句话彻底瓦解了“鸡”的联盟:还拦着咱们?敢情你肚里有食!第三个、第四个……纷纷下地出门。最后一个酱鸡穿鞋的时候,老母鸡丧气地说:“你也去呀?”
  鸡窝 二(4)
  “没辙,求个宽大吧!”酱鸡头也不回出了号子。
  谢萝一愣:撒尿的是酱鸡,女囚们叫她“苦窑丽事”,四等窑子出来的妓女。据说她身上的梅毒已到三期,轻粉水银用得太多,肤色变得跟干黄酱似的,沾上她的尿、脓、血,后果——太可怕了!谢萝暗暗决定:以后把漱口杯、饭碗、毛巾、洗脸盆统统锁进自己的破柳条箱。虽说那把小锁挡不住贼,但是只要夜里别睡得太死,提防暗算还是可以做到。要是染上这种脏病,一辈子都完啦!
  拔了蒿子显出狼,主谋是谁真相大白。老母鸡进了禁闭室,酱鸡挨了一顿尅。方队长还开恩吩咐伙房:除了酱鸡,补上其他人的口粮。“鸡”们都复活了,忙着把窝头切成片风干储存。饥饿永远是人类的大灾,进了铁栅栏,“食”更是提到首位。虽然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叶每天的囚粮给的是净面窝头,数量也给足一斤,不像“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用野菜、玉米核、烂菜叶来充数。但是那场大饥荒的印象太深刻,再说队长不定什么时候又会用饥饿来整治人。补发的和当天的窝头加起来将近十个,吃不了留着,积谷防饥,是人类优于兽类之处。只有柴鸡把全部窝头加上一盆菜汤都送进肚子,抹抹嘴,拍拍肚皮,打了个嗝儿:“哎!今儿算混了个半饱!”
  鸡窝 三(1)
  别以为蹲禁闭是休息,老母鸡觉得三天禁闭比上工地抬三天土筐还累。虽然号子里同样不生火,但是七八个同类挤着,相当于生了七八个小炉子,清早一开门窗,居然会冒出团团的哈气。禁闭室可就惨了,地上只有薄薄的一层稻草,呼呼的西北风,零下十几度的寒气,从无数墙缝钻进来,很快就夺走了老母鸡身上最后一点温暖。她在这口两米长一米多宽的“冰箱”里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冻僵了,不得不从铺草中爬起来蹦跳。
  跳,跑,这是死去的爹教给她御寒的窍门。
  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的那场洪水以前,十二岁的邵艳桃每天只会跟着娘坐在炕上绣花。家里有几十亩地,地里的活有爹和哥,灶上的活有嫂子,爹娘只盼着她嫁个财主。一个黑夜,十几丈高的水头冲倒了她家的瓦房,全家十来口只有爹和她抱着一口躺柜逃了活命。父女俩流落到天津卫,跪在马路边要饭的时候也是这么冷。不!比这还冷,那时身上只剩下一身单衣。冻得受不了,爹就说:“起来!跳!”
  爹是傍黑那会儿咽的气,等到一只大脚踢着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觉得冷了。
  “嘛?呸!是俩路倒!”大脚的主人就是兰春院的老当家,差点被她绊个跟斗,低头细看:“嗳!这一个还有点气,是个丫头片子!”
  到了兰春院,她觉得不如跟着爹一起去了那个世界。内当家的瞧不上她,说她那双肉里眼阴气森森毒蛇似的,挨打受骂,十三岁上就叫她接客。其实那老鸨才真正是条毒蛇,她大腿上还留着火筷子的烙印,是老鸨咬着牙烫的。也许是火筷子捅开了她的窍,她走红以后居然不嫁财主贵人,单单挑上老当家。鸨儿在被窝里抓住他俩的那天晚上,闹得天翻地覆,第三天竟气得吞了大烟泡自尽了。当然,到底是不是老鸨自己吞的只有她和老当家最清楚。
  当年那样处心积虑收拾老鸨不知值当不值当。老鸨死了。邵艳桃顺顺当当接替了这把交椅。解放后枪毙了老当家,她也判了刑,据说还是因为她是受害者后来被迫当了帮凶才从宽处理。不过要是老鸨不死她决活不到解放。刑满释放后,她回到韩家潭一带摆了个小摊,卖烟卷,暗地里依然干老本行。老当家教会她内媚,更教会她怎么收拾对手。这次她因为给人拉皮条“三进宫”以后,靠着这点本事成了鸡窝组的头儿,要不是方队长忽喇叭儿调了个麻秸杆来当组长,芦花鸡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跳啊!跳!一天跳下来,腰酸腿疼。沓沓的脚步声惊动了大值班:“干什么?安分点!”
  “安分?这么冷!我要是安分了,您就得收尸了!”
  小郎心想:说得是,咱在值班室守着个炉子还冻手哩!这老家伙要真死了还是咱的责任,便瞒着队部给她送了两趟热开水。
  第三天,居然没人答理她。没人带她放风倒便盆,更没人给她送饭。老母鸡以为这是放她出禁闭室的前奏,一直忍到中午,觉得不对劲,八成是发生了什么事把她忘了。她使劲摇撼那扇钉着铁条的门,捶墙,跺脚……最后放声大叫:“救命——”
  小郎听到凄厉的呼救声,才想起禁闭室里关着个人,马上向方队长请示:“放不放?”
  “放!”方队长回答得十分干脆。她想:要是这一个不老实,也得关禁闭,那间小屋搁不下俩。
  老母鸡哆哆嗦嗦回到号子,好比进入天堂。等到冻僵的躯体还了阳,她才发现了新情况:按说午饭后应该准备出工,但是鸡窝组人人端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新“猪头”谢萝拿着纸笔,只有一个人靠墙笔直地站着,是九斤黄。方队长喝斥老母鸡:“邵艳桃!坐好!别影响总结!”转身在小郎拿来的一张高凳上坐下,对芦花鸡点点头:“继续揭发!”
  九斤黄姓黄名春花,二十多岁,是鸡窝组最丰满的一个,高高的胸脯仿佛揣着两个南瓜,因此获得鸡种中最肥硕的“九斤黄”称号。老母鸡暗暗纳罕:九斤黄识字不多,是个盲流,在南城用假结婚骗人钱财,干“打虎放鹰”的勾当。她有什么反动言论需要劳动方队长来主持总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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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黄春花一贯反动,她还有隐瞒的罪行没有交代……”
  芦花鸡拿着—叠纸喳喳地念着,她早就准备在这节骨眼上出风头。九斤黄算是撞在枪口上了,谁叫她平常日子口没遮拦,显派她在男人堆里的魅力呢?再听下去,了不得,怪不得方队长要来坐镇!
  “……×月×日她说在蓝靛厂傍了几个哥儿们,偷了三箱尼龙袜。×月×日,一百个半导体收音机。×月×日,……两台电视机、五米的卡料子……三个羊皮统子……这都是她亲口说的,有人作证!”
  酱鸡立刻搭茬儿:“没错儿!就是在葡萄园耪地那会儿她对我说的,还有五箱肥皂哪!”
  炕上掠过一阵惊叹,连方队长都变了脸色。肥皂?那可是个宝啊!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社会上的人每户每月凭本才给两块,劳教分子没有份儿,要靠家里人节约几个月才能送来一块半块。洗头、洗衣服都得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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