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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部分

鸡窝-第37部分

小说: 鸡窝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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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晚上的现场教育,久而久之使小柏雪得了两大收获:其一是她学会了一手娴熟的柔道,深得乃父真传;其二是在她的小小心灵里种下了对男人的深深憎恨。不!不仅是恨!那是一种又恨又羡的矛盾心理。啊!敢情男人是强者!是征服者!我怎么就不能当个男的!
  “八·一五”以后,爸爸不见了。那时,她只有八岁。妈妈已经半疯,日本洋行倒闭了,不能上班挣钱。柏雪便到街上捡破烂,擦皮鞋,卖报,甚至要饭。在那群小叫花之中,她经过几个回合,慢慢地混得不错,不但能糊口,还能养活疯疯癫癫的妈。到十八岁那年,她吃了一次大亏,对方是鼎鼎大名的北城五虎之一——白额虎。不过细情谁也不知,柏雪和那额上有块白癜风的爷儿们谁也不吭气,可能双方都没占上风。只是两人不能见面,见了面便彼此红了眼要动刀子。
  几天以后,人们盛传北城一带偏僻处出了女鬼。第一个撞上的是白额虎,回来头疼脑热,大病一场。接着又有好几个小伙子倒了霉。病好后,问他们当时的经过,又都说不清楚。只说遇见鬼时多半是月黑夜,在漆黑的小胡同里,走着走着,眼前就出现个黑影,在前面飘。你走得快,她也快;你走得慢,她也慢。看去是个俏女郎,身段窈窕,长发披肩,就是看不见脚,小伙子着了迷,紧紧跟去想看看她的脸。这样的身段,要是有个标致的脸庞,那真是天仙下凡,值得一交。等到赶近了,黑影猛地回身,色迷迷的小伙子便吓得魂飞天外,那家伙没有脸,该是五官的地方一片黑,敢情这脑袋前后一个样。还没等看仔细,小伙子脑袋嗡地一声,什么也不知道了。天明后,昏倒的人被发现,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伤痕,只是兜里的钱,腕上的表,手里的包,一概都不见了。
  瓦妖 二(2)
  “鬼还要人间财物?”公安人员当然不信。不过这女鬼也真鬼到家了,神出鬼没,行踪不定,有时天天出现,有时半年不见踪影。后来又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四清”运动、“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人间的麻烦事缠不清,也就没人去追究一个时隐时现的女鬼。
  1966年初,一个侦缉队员不知为了什么案件,夜半到北城根儿去转悠。忽然飘来个袅袅婷婷的黑影,他记起了这档悬案,紧跟上去。呼地脑后一阵风过,他眼疾手快地一伏身,避开这阵风,反手一把抓住女鬼……
  不是鬼!是个人!这人便是柏雪。她的道具便是日本军官爸爸留下的一个黑面罩和一根橡皮棍。面罩不知用什么丝织成,弹性十足,展开是个卵圆形,正好跟人脸一般大,下边兜住人的下颏,上边有根松紧带套在后脑勺,还开着钱币大小两个洞眼,露出眼珠。一松手就能卷成一条。趁被害者吓一大跳的时候,她右手的橡皮棍便无声无息地出手了。只需一下,对方立刻脑震荡,妙就妙在一点伤痕没有。
  柏雪被捕后把这两件宝贝乱扔出去,橡皮棍被侦缉员捡到了,面罩不知扔到何方。柏雪机灵得赛过琉璃球,充分掌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精神。进了局子,不但全招,交出赃物,还检举了北城五虎,争取了个宽大处理,只判了她三年劳动教养。
  这样一个滑不留手的泥鳅,林金生怎么能是她的对手?眼看她夜半的丑行百分之八十露馅儿,一场暴风骤雨的训斥即将临头,可她一点不怯场,依然高高地仰起头,跟着大王队长往队部走。那几步路走得分外潇洒,引得出工队伍里她的那几位“腻友”频频回顾。
  瓦妖 三(1)
  初升的朝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好像一群似人非人的妖精在路边草丛上悄悄地移动。影子的主人们不紧不慢地走着,拖沓的脚步和营营嗡嗡的低语说明是出工时分。出工用不着赶罗,走得慢几分,干活的时间就少几分。收工倒要快一点,早几分钟到号房,就多几分钟休息时间。所谓“出工如牛,收工似猴”,是女囚们对付改造的本能。秦队长戴着个大草帽,像个极肥硕的蘑菇在一边押着队伍,时不时暴躁地喊:“走快一点!送葬吗?”
  人们加快几步又慢下来。来到这里的女囚除了练就一张不怕羞耻的厚脸皮以外,更需要耳朵眼里安上个能自动开关的瓣膜——遇有不爱听的训斥,泼脏水似的海骂,瓣膜便自动关上,来一个“聋子听不见狗叫”——这又是女囚们保护自己的一法。
  队伍中间,柳薇怯怯地走在五组组长谢萝身边。五组人称“脑袋瓜组”,这个组的女囚多一半是脑袋瓜出了毛病。右派、思想反动、宗教徒、反动会道门等等都在这里。谢萝是个右派,又瘦又干,三十五六岁,她的性格也像她的长相,干木橛似的又艮又倔。她在一家报社当记者,具有这种性格的人照例是很难得到领导欢心的,于是尽管她勤勤恳恳地工作,1957年报社领导还是赏给她一顶“右”字号的桂冠。1960年更升级处理送她劳动教养,让这讨厌的家伙尝尝铁窗滋味。谢萝大概一直“背时”。要是报社领导“开恩”五七年就把她划为“极右”劳动教养的话,至多三年就能解除。因为劳动教养期限最长三年,至于解除了能否自由那是另一回事。可是领导偏偏晚了两年送她进来,正当该解除她的那一年,上头下令:“右派一律严管!”结果六年过去了,她送走的“同窗”至少也有几百,自己还在这里原地踏步,还得吃这里的窝头。
  “我犯了什么新罪,给我加年头了?”她问队长。
  对方摇摇头。
  “为什么我不能解除劳教?”
  对方还是摇摇头。
  循规蹈矩的麻秸杆儿成了“无期劳教”,在女囚中的影响出乎队长们的意料。议论像传染病似的蔓延开来:
  “不必瞎起劲,积极争取管什么用?该走的到时就走,不该走的再守规矩也是无期。麻秸杆儿掉了个树叶还怕打了脑袋呢,现在还蹲在里头呀!×××到这里又犯前科,到时候一样走人……”
  队长们听到这种议论很恼火,可是她们也没法子,上头没有命令!不过她们也愿意队里有个把老囚,对新来的人到底可以起个示范作用。于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麻秸杆儿谢萝居然当上了组长。
  年复一年以泪洗面,使谢萝那双深陷的眼睛即使在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种凄惨的悲凉。这倒赢得了柳薇的几分信任,姑娘不知不觉往这位“老号”身边靠了靠,曾经受过刑事犯欺凌的谢萝,看看这个“同类”,心里涌起一阵怜惜:“多大了?”
  “到下个月满十九。”
  “是学生?”


  “嗯!”
  “哪个学校?”
  “××大学化学系二年级。”
  哦,上学够早的,谢萝又看了她一眼,姑娘深深地低着头,只能看见一只粉红的小耳朵露在浅蓝的头巾外。
  “怎么进来的呢?”
  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柳薇拭去一颗泪珠,低声说:“偷书!”
  “呀!多可惜!”谢萝忍不住喟叹。
  柳薇的戒备又去了几分,她抬起头来说:“就在新华书店,是两本精装的分子化学……我……我买书的钱给小偷扒走了……就……就……”
  “书呢?”
  “书店当场收回了!”
  “初犯,怎么至于判两年劳教?”
  “学校建议的,因为我家成分是资本家,怕我再偷学校的东西……”
  是了!成分不好重重地判,这是常规。谢萝细细端详这张稚嫩的脸,不由得倒吸了口气,怪不得柏雪和林金生为她发疯。浅棕色心形脸蛋,双颊轻晕一层浅红,仿佛一颗刚熟的“五月鲜”早桃。五官的分布恰好符合美容专家所谓“黄金分配法”:眉毛和鼻根在脸庞纵线的第一个三分之一处;鼻尖在第二个三分之一处;嘴唇在鼻尖至下巴的第一个三分之一处;两眼的瞳孔连接线基本处在脸庞纵线的二分之一处……俏皮的翘鼻子,圆圆的小嘴,弯弯的双眼,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地拍着,又带着几分小猫般的爱娇,这种脸型如果微微一笑,该是多么撩人,可是此刻却布满愁云。谢萝登时觉得大王队长调她到五组这一措施十分英明。小偷一般应分到二组或三组。柳薇在三组引起纠纷,按常规可调二组。可是二组有个越剧团里的小生南宫玉,也是柏雪、林金生一流人物。在漫长的六年里,谢萝亲眼看见只犯了一些轻微罪行的女青年“熏陶”了几年,“毕业”时“坑偷拐骗流”五毒俱全。不过调到五组就能保护柳薇一尘不染吗?谢萝叹了口气,觉得很难预测。
  队伍拖拖拉拉地进了葡萄园,两个人一行,对着脸修浇水的畦埂。谢萝把柳薇安排在自己身边,经过一冬一春的上冻开化,畦埂都酥了,一碰就塌,等于从头做起。麻秸杆儿似的谢萝和毫无经验的雏儿柳薇合作,进度如蜗牛爬墙,到上午十时休息的时候,两人刚做了一条畦的五分之二,而定额是一人一天两条,身为组长的谢萝心里直起急,但她实在累了,坐在畦埂上不停地喘气。柳薇觉得自己拖累了组长,咬咬牙低着头不断地铲土。
  瓦妖 三(2)
  “休息吧!”谢萝招呼她。
  “我不累!”柳薇头也不抬。
  到底是个孩子!谢萝暗想。大多数女囚合作时都慎着,瞧你干多少,她才干多少,个别的甚至借个由头就泡半天,谢萝曾经遇见一个身体极壮实的合作者,她半天上了六次厕所,平均二十分钟进那秫秸围成的棚子里去闻五分钟臭气。虽然五分之四的活儿是谢萝干的,但中午收工时她却不停地向队长抱怨:自己吃亏吃大了!队长也真相信。因为从表面看,谁都认为麻秸杆儿似的谢萝沾了她的光。眼前的柳薇确实不能干,可是真不惜力。只见她弯着腰一下下挖土,细碎的汗珠不断地从额角和鼻尖渗出。尽管她的动作那么频繁,每次还是只铲上一个锹尖的土。谢萝坐不住了,艰难地站起来,伸手去拿自己的锹……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过,有个人猫着腰来到柳薇身旁。柳薇回头一看:短发、黑脸……是林金生。她吓得低低地叫了一声,一脸惶恐地跳到谢萝身后。谢萝刚想张嘴责问,林金生尴尬地笑了笑,伸出一个指头,按住自己的嘴唇,示意禁声,接着便做起埂埝来。
  喝!这才叫干活!瞧那把锹:久经摩挲的木把,发出滑润的紫黑色;锹头不大,打磨得锃光瓦亮。一锹下去,切豆腐似的挖起一大锹冒尖的土。谢萝和柳薇两人要铲上五六锹才能堆出一尺长的埂埝,她两锹就是一尺。眼看她左一锹右一锹,一路扣过去,这一条埂埝便初具规模。两只大脚登上去啪啪一踩,修去两旁的余土,轻轻拍实,再洒上些干土面一平。一条底宽四十公分、顶宽二十公分的埂埝就完成了。
  “口瞿——”秦队长在中央大道上吹起哨子,宣告休息结束。林金生猫着腰悄悄地溜回三组。
  下午,休息时分,这位“志愿军”又来了,二十分钟又干完了另一条。
  “你不怕挨批评?”谢萝问她。跨组帮助自己的相好干活,在劳教所是和混吃混喝同样被禁止的。目的是不准女囚交朋友,只有让女囚彼此仇视,势如水火,才能互相揭发,便于管理。这是我国一位作古的伟人的宏论“分而治之”的具体实施。
  林金生摇摇头,没回答谢萝的问题,却掉头对柳薇说:“你真像我妹妹!”
  说完,她几步就窜回自己的埂埝旁。这点活对于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她来说,实在稀松平常。今天她虽没休息,心里倒十分熨贴。妹妹!是她朝思暮想的心尖儿。前几天,后父来接见,告诉她妹妹快订亲了。这本是意料中的事,可是她竟像挨了当头一棒,整整一天水米不进,默默地坐在小铺上,不断地无声念叨:
  “为什么我不是个男的?为什么……”——人们以为她疯了,大值班小白把大王队长请来好几次。大王队长忧心忡仲地观察这个壮实的假小子,担心她由文疯变成武疯。根据她的体力如果大闹天宫,造成的破坏就可观了,几个队长暗暗商议:只要这种暴风雨前夕的沉默再持续两天,立刻把她送到疯人院去,否则等她一开始闹便降伏不了她了。
  万幸的是:第二天林金生吃饭了。因为就在这一天,柳薇从分局转送到这里。
  这城里的大学生和那山里的姑娘什么地方相像呢?也许是怯弱的气质,也许是眉宇间的秀丽,也许是那欲哭无泪的模样……男人对女人的“爱”往往与“怜”密切相联。www奇Qisuu书com网林金生除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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