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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小鸟在前面带路 作者:万方-第5部分

小说: 小鸟在前面带路 作者:万方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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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去。 
  第二天威哥一来就拉我上厕所看他的鸡巴。那东西肿得老大老大,红得发紫,我的心一紧,威哥跟没事似的。那拨人再没在台球厅露面。 
  从那以后我就服威哥了,他对朋友特仗义大方,经常拉我一起出去吃饭。我口袋里没钱说不去,他说我真没劲,我就舒舒服服地去了。威哥有个哥们儿偷了一箱手榴弹被警察追捕,逃到澳门去了,那家伙父母都死了只有一个妹妹,威哥帮他养着,据说那女孩长得像香港的张敏。有无威哥突然问我能不能让她到我家住一夜,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那一天我绞尽脑汁想出各种方案,最后决定说她是我爸女儿的同学,从深圳来。到晚上威哥又说有地方了,不去我家了。我松了口气,又觉着很遗憾。 
  放寒假威哥要去青岛,他爷爷是海军的大官。他知道我姥爷也是大官儿,他说他很理解我,因为他的爷爷也是个老混蛋。我隐隐觉出他对我不错这是个原因。这回他准备带他的一个同学坐飞机去,如果我想去也带我,机票钱他出。我真难以想像人坐在飞机上,而飞机真的飞上天空。说老实话我连真飞机都没见过。 
  别人告诉我威哥的舅舅特有钱,威哥用他的钱就和从自己口袋里掏钱那么容易。要是被发现怎么办?早发现了,威哥说:我不跟我妈废话,就问她一句,我是拿我舅的钱好还是到外面拿别人的钱? 
  谁的钱也不该拿。她妈说出这种装孙子的话意思谁还不明白嘛。 
  有关威哥的事我从不和我妈说。现在我们很少见面,因为我每天回家很晚,她也乐得轻松,省做饭了。她压根儿也不是干家务的人,大大咧咧,能凑合就凑合。有时我干脆住在台球厅,我妈问我为什么不回家住,我也不多废话,就说厕所大恶心。这其实是实话,胡同里的厕所离着八百里地一闻一个准儿。 

  我的同事小贲儿问:怎么了王高?出什么事啦!你说话呀,你哭啦? 
  滚,滚一边去!我哽咽着,他没听明白,还一个劲问:怎么啦,干吗哭哇……,我想大骂,可要是一张嘴非哭出来不可。台球厅里像个黑洞,简直要憋闷死我啦! 
  哪儿去你?老板一会儿就来!我理也不理地冲出门去。 
  街上的人都得了歪脖子病,都冲我这边扭头,我不怪他们,因为我知道自己的样子确实新鲜,嘴咧得奇形怪状,浑身止不住乱哆嗦,实在招人看。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龙生要死了,他得了骨癌,我奶奶来信说的。我泪流满面,内心却毫无知觉,一股劲地走哇走哇,渐渐地我看见了一个女的在我前面扭屁股,左右左右左,还有一男一女站在路边互相啃来啃去,一个外地傻帽儿推着三轮车,扯着嗓子喊五块钱三斤啦!这个时候我已经不哭了,脸干巴巴的,眼睛有点酸,我四下张望,觉得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个世界本来就很陌生,谁也不认识谁。 
  龙生忽然在人群里探了一下头,我想多看他两眼,他却躲到人群里去了。 
  当我能够想问题的时候我首先想到钱。道理很简单,龙生要做手术,要花很多钱。和钱关系最直接的就是我爸,张峻岭。可我不知道在哪能找到他。 
  我有“口琴”的电话。我拨了她的号码,没人接,我握着话筒像抓着一根救命草,嘿,通没通呀?理发馆的臭娘们儿懒洋洋地问。我真想把电话扔她脑袋上。 
  我又来到街上,有一会儿我想到我妈,但立刻把她排除了,她是穷人,没钱。大街上人来人往,我他妈的越看他们越有气,一个个贼眉鼠眼,还乐呵呵的,真该来颗原子弹,炸得他们一个不剩,满天的肠子肚子屎星子,满地骨碌骨碌乱滚人脑壳,眼珠子当弹球儿,叭叭四射,想出这番情景,我心里算是松快了点儿。 
  后来我口干舌燥坐在马路牙子上,一直坐到路灯忽然亮了。我心中一震,摇摇晃晃站起来想过马路,发现世上除了人还有更让人恨的家伙,车。你要过马路就得从这些铁壳儿之间找出一条缝儿,它们虽然不能咬人,可人一靠近它就叫唤,和狗一个德行。一辆汽车轱辘离我的脚差着半寸就压过去了,可它还呲牙咧嘴,露出半拉黑窟窿,从里面发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嗨,你找死啊! 
  我操你姥姥!不,不对,我操的就是你! 

  借我钱的人叫小豁子,在他脸上我看不出哪儿豁了,可他有种神气,我倒看出来了。数钱的时候他的嘴唇越绷越紧,牙一点点儿呲出来,从牙缝儿里嘶嘶直冒气,一百元一张,他数了三十张。利息是百分之三十六,一个月还清。 

  现在台球厅的人都知道我有个爸是大老板,深圳有公司,经常回来看我。 
  你干吗不去深圳?小贲儿问我。 
  去,当然去,他说了,再来就带我去。 
  威哥从青岛回来了,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够有胆儿的,敢借豁子的钱。他收起笑容,我忽然发现他脸上的神气很眼熟,再细看,他的牙也有点呲出来了。 
  什么事急成这样儿?是不是你让谁肚子里揣上了?一帮子人哄哄大笑。我也笑了。 
  笑他妈什么笑!大伙儿立刻不笑了。嘿,王高,把妞儿带来让我瞧瞧,值不值三千,你小子忒傻,别让人蒙了。 
  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本来我可以解释,但我不想提起龙生,就是不想。 
  有人伸手摸摸我的后脑勺,我没动。我知道出问题了,可还弄不清出了什么问题,只能紧张地等着。“啪”的一响,我脑袋上挨了一巴掌,我回过头,假装当他是开玩笑,别闹! 
  那人笑咪咪盯住我,小子,谁跟你闹啦。威哥,还带不带他玩? 
  说,你借钱干吗用了。说啊!后脑勺上又是一下,比刚才狠。你说不说?! 
  我的嘴唇这时候变成石头做的了,身体也开始变,很快也成了石头,这个过程我自己都能感觉出来。他们也感觉到了,就一起扑上来。我摔倒在地,心里数着数儿,可他们拳脚齐上,我就数不过来了。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四下里安静了,我动了动,抬起手遮住刺眼的阳光,他们的身影在太阳下像一堵高墙。一只大皮鞋踩在我肩膀上,是威哥。 
  怎么样,好不好玩儿?问你就得说话!他猛地踹了我一脚,不知哪来的一股狠劲儿,我抄起那只脚就地一滚,只听“咚”地一声,威哥重重地摔倒在地。我双手撑地,想爬起来,这时千万只脚把我端进地面以下。 
  后来我曝躺在阳光下,像只虫子缩成一个蛋,浑身只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嘴里还有股难闻的血腥味儿,我微微欠起身,“噗”地啐了一口。从两条极细的小缝之间看见一些影子,模模糊糊。 

  龙生做了手术,他活了。他给我写了封信。这封信现在在威哥手上。 
  挨打以后我一直没回家,我妈来电话找过我,小贲儿跟她说老板让我学技术去了。学什么技术?她挺高兴地问。小贲儿说不上来,因为我忘了教他。 
  一个礼拜以后我才回家。天早就黑了,我妈不在,我一个人躺在行军床上,后墙上有个开得很高的小窗户,路灯能从那儿照进来一点儿,在昏暗的光线中我看着屋里简陋的家具,闻着一股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渐渐感到奇怪得要命,我为什么躺在这个地方?我是干什么的? 
  脸上有只小虫儿在爬,我摸了摸,不是,手指头上有点潮乎乎。我妈怎么还不回来?她一夜都没影儿,一定是回姥爷家了。 

  开门的正是姥爷,他一看我就愣住了,好像他在梦里见过我,一下子弄不清是不是睡醒了。他的模样也和我记的不一样。我记得他没头发,是个秃子,看来记错了,他是个半秃儿,脸红通通的,红得像有病似的。 
  我妈在吗? 
  他半天不出声,死盯着我看,我浑身难受。 
  我找我妈。 
  她出差去了,怎么,你不知道吗? 
  他的话充满怀疑,我听出来了,不是怀疑我,而是怀疑我妈。去他的吧!我转身要走,等等,你站住。 
  我还真站住了。进来进来,我有话和你说,来,进来呀! 
  我犹豫了一下,向门口迈了一步,他立刻后退一步,我又走一步,他又退一步,像是怕我打他,就这样我迈过了门槛儿,等他在我身后“咔嗒”把门锁一拧,我忽然觉得掉进了陷阱,但是我到底不是黄鼠狼,我是人,他也不过是人,用不着怕他。 
  我走进客厅,他让我坐在长沙发上,我偏坐小沙发,他妈的一屁股就坐到了一个深坑里,挣扎了好半天才站起来。 
  让你坐那儿,他责怪地说,这个沙发坏了。我只得照他的话坐了。他自己拉过一把鲜红的人造革椅子,坐下来。 
  怎么样啊?他的口气就像他是个大老板,也许更像个校长。 
  挺好。我不想多说。 
  是吗,他笑眯眯望着我,一个劲儿从鼻子眼儿里出气,听说你本事不小哇。 
  什么?我装不懂,我也确实没摸透他的心思,反正是不怀好意。 
  说说吧,你的工作怎么样? 
  可以。我突然决定对他的所有问题都用两个字回答。 
  可以是什么意思呢?你能解释解释吗?他像是要我回答,可不等我开口就接着说,这么小年纪就不上学,在台球厅那种地方鬼混,还可以,可以什么? 
  对这种问题我一字不答。 
  我问你,你们家是不是连镜子都没有阿?啊?!我忽然有点犯傻,说:有呵。 
  他不理我,站起来“咚咚咚”走出去马上又转回来,手里拿了面镜子,把镜子一下柠到我鼻子尖儿上:你瞧瞧,看看自己的样子,好好看看! 
  我的左眼还有点发青,头发好多天没洗了,肯定谈不上什么发型。我用手拢拢头发,手指头感觉阻力不小。 
  没用,你就是抹一头香水也没用。他把镜子收到身后,你今年多大了? 
  这话听着太够意思了。我是我妈生的,我妈是他生的,不是生,就那个意思吧。 
  十七。是两个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肚子都鼓起来了,十七,肚子再慢慢瘪下去,还不算太晚。 
  什么事儿晚不晚呢?我不由很想知道。 
  王高,你受你那个爸的影响这么多年,不过你到底不是他,还不是一个坏人,还可以教育。问题是……,他卡壳了,猛然想起什么,你妈她是个二百五,居然允许你不上学,你想过没有,你这样下去前途何在?你应该问问你妈,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是要负责任的…… 
  我猛地站起来。 
  干吗你要? 
  玩儿去! 
  什么?玩去?现在?!!他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看出来他没理解我的话,想解释一下,是别他妈装孙子了的意思。但是一来他太傻,我觉着犯不上,二来这么一解释就不是两个字能完的,干脆不说了。 
  外面阳光明媚,天气好极了。我把那个满嘴放狗屁的老家伙痛快淋漓地大骂了一通,才消了气。 
  书店的人告诉我,我妈上南京去了,还交给我一封信,其实是张纸条儿,上面写着两行字:我出差了,找不着你。这回我要坐飞机,所以要告诉你,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我的存折在姥姥家。你知道就行了,不会出问题的。 

  在胡同里郭威和他的人把我堵住。 
  你小子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啊! 
  我不说话。因为我觉得他并不在乎我说什么,只在乎他说话我是不是立刻答应。可他抬起手,手上是龙生的信。 
  给,他把信还给我,我接过信,仔细叠好放进口袋里,忽然他向我伸出右手,我以为又要开始了,脖子一缩。走,哥们儿,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 
  我们去了一个挺像样的地方吃饭,还喝了酒。威哥掏出一张纸放到桌上,我认出来了,那是我写的借据。他说他替我把事儿了了,说完把借据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白花花的碎纸片儿四下乱飞,我胸口里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往上涌,根本压不住,我干脆不压它了,胳膊肘往桌上一架,埋头呜呜哭起来。 
  夜里我一个人在小屋里睡得像块石头。 

  我爸回来了。不,是我妈先回来的。我问她飞机坐得怎么样?她说很好,很安全,和在地上一样。接着就问我出了什么事,姥爷和她说我鼻青脸肿。我说是让人打的,她瞪起眼睛,看上去有些害怕,我说没事儿,警察到台球厅抓人,我帮忙抓来着。 
  我妈向我伸出右手,摸了我的脸一下,勇敢是好的,她说,可你还小,以后还是让警察叔叔自己执行任务,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喘了口气说要是我死了,她就是烈士家属了。她说去你的,你要是弄个半死不活呢?我怎么养你?你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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