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谱电子书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将军镇 >

第25部分

将军镇-第25部分

小说: 将军镇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副镇长脸色铁青。跟镇长的这头一回交手,他明显是输了。哈巴癞痢毫不客气轻易地就把会议的主动权夺了过去,等于把他晾在那里。末了他冷冷地一笑,他对自己在镇上的绝对地位还是有信心的。 

  哈巴癞痢第二天上班就坐在镇革委办公室,一直看着办公室主任把会议通知起草,油印出来,又分装信封邮寄出去。然后又吩咐要一个一个打电话,保证不能缺漏一个人。电话要做记录,他回头要核实的。 



二


  又是公函,又是电话,应到的人全部到齐。其实不这样,人也到得齐的,除非哪个遭了天灾人祸。乡镇干部指望开这类会,就像伢儿指望过年,说的就是:口里没有味,开个干部会。 

  但这一回副镇长却有了别的心思。会议后勤,由他具体负责。他通知办公室主任,新镇长来了,要有新的作风,开革命化的会,会议伙食按最低标准办。以往都是在财务规定的范围外再增加一笔开支。这笔开支跟规定的经费比,是大头,出处最后都分摊给下属各个单位。各单位的头都来了,分享了这开支的结果,他们都很乐意,因为理由很正当。副镇长这回不增加这笔开支的理由也很正当。办公室主任心领神会,但心里有些打鼓:副镇长这一手很绝,明摆着是要坍新镇长的台,却让你恨得想咬他也找不到地方下牙了。 

  哈巴癞痢听汇报的时候却说,要得,就要这样。听口气不像是反话,倒似乎是正中下怀。哈巴癞痢后来又让把租用的客栈退掉,把镇革委的办公室都腾出来铺上干草,让参加会的人全部打地铺睡在这个老祠堂里。厢房不够,哈巴癞痢自己带了镇革委机关的干部就睡在堂屋里。好在这祠堂有些规模,参加会的连工作人员一起不足半百,勉强挤得下,只是吃和拉有些问题。祠堂做了镇革委机关后,在屋后加个院子,建了食堂和厕所。先前主要是供机关的人使用,现在一下子加了许多人,自然就难以满足需要。镇长说,革命化么,就化彻底些。这样的困难有什么大不了的,尿就滋在墙脚上,拉屎和吃饭,分批。凡事妇女优先。 

  大家觉得新鲜,倒没有几个有怨言。报到的当天夜里,一屋子男女嘻嘻哈哈,荤的素的,笑话不断。 

  第二天起来大家都变了脸色。不晓得从何时起,祠堂外布了岗哨,背了真枪实弹的民兵,不准一个人出进。屋子里的几只摇把电话也都摇不出声音,明显是有意切断了线。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晓得出了什么事。正要闹,哈巴癞痢一下从什么地方站出来(他夜里不晓得什么时候出了祠堂),身后跟了两个武高武大的带枪民兵。他清了清喉咙,压低了声音说,大家不要乱,哪个作乱莫怪我不客气。老子今日就是来专政的。你们这班家伙,共产党叫你们当干部,你们一件好事不做,不是执灰就是弄乌。把男人轰出去上水利,自己就去操人家老婆女儿。镇上我是来了些时候的,你们各人做的好事一桩也瞒不过我。这回我让你们自己交待,老实交待了没有事。哪个要打埋伏,我拆他的骨头。现在都去吃早饭,吃完了,回到各人铺上写交待。交待一个出去一个。一日不交待,一日不准出这祠堂门;一辈子不交待,我就让他坐穿牢底。莫想带口信,莫想串供。两里路外我就派了岗,除了雀子跟老鼠,哪个也过不来。 

  这些年,大家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没有见过做过。自己对别人做得,别人也就对自己做得。理是没有讲头的,哈巴癞痢将来时,大家就听说是有些来头的。倒不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是因为县革委主任看重他。 

  县革委主任是“三结合”后从军管部队留下的,又是刚成立的省革委主任的直接下级。说是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也还有一句话:“好汉不吃眼前亏。” 

  不满三天,大多数人都写出了交待。那三天里头,整个祠堂里死气沉沉。哈巴癞痢派了民兵,轮流在各人的铺前来回巡视。堂屋和厢房里只有一片轻轻的翻动引起的禾草的窸窣声和笔尖在纸上的划拉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咳嗽和叹息。有人放屁引起了嗤笑,但立即就止住了口。夜里,才有人做恶梦,从地铺上跳起来,鬼哭狼嚎。值夜的民兵,哗哗地拉动枪栓,又压抑下去。 

  白天,哈巴癞痢在食堂的仓库里清出个角落,等着一个接一个来送交待的人。他不看,让交待的人自己念。他闭起眼睛听。那个人念完了,他才睁开眼,说:“行,材料放在这里。你可以回去听候处理。”三天后,祠堂里只剩下镇革委机关本身的几个人。副镇长一直咬紧牙,黑了脸,仰在自己的地铺上用无言表示最高的轻蔑。妇女主任和办公室主任也都没有动静。镇长并不跟他们打照面。到第四天上午,他让民兵把妇女主任带到食堂仓库里来。好长时间,他一言不发,一心闭着眼睛。妇女主任则隔了桌子坐在他对面,低头捻自己的衣角。这几天她也没有认真梳洗,披头散发,面色蜡黄。先前的风骚劲一点看不到,像一棵霜打的菜。 

  哈巴癞痢终于开口,说:“别的我都不想问,只问你一件事,有一回你开妇女会,讲计划生育,动员大家上环,有人担心上环出事,难受,你说,你就上了环,一点事没有。你一个大闺女,上环做什么?”妇女主任抬起头,愣愣地看了一会镇长,忽然“哇”地一下哭起来。这几天,因为副镇长的顽抗,她也一直硬撑着。现在,她实在撑不住了。 

  妇女主任随后就交待了自己的错误事实。镇革委没有干部宿舍,家不在镇上的干部要在镇上过夜就睡办公室。妇女主任没有成家,就只有住在镇妇联办公室。在床铺和办公桌中间挂张帘子。副镇长的家在镇下面的生产大队。他平时很少回去,也在自己办公室搭了一张床。逢到别的干部都不在的时候,他把祠堂大门一关,同妇女主任就做成了夫妻。妇女主任起先不肯,到底受了他的培养,却不过情分。他说,这是对她最好的再教育…… 

  哈巴癞痢打断她的哽咽,说:“你不必讲那么细。不要前言也不要后语,把刚才讲的这段写下来就行。” 

  妇女主任刚出门,办公室主任一头撞了进来。他已经在门外等了多时。他两只脚索索抖着几乎要跪。哈巴癞痢让他坐,他坐了几次也没有坐稳,屁股老是不得落实。他牙齿“格格”地打着战,结结巴巴地求镇长高抬贵手。他说他胆子小,做不成什么事情。年轻时冒失过一回,到如今一想起来就心惊肉跳。他把那次冒失写在了纸上,作为交待:那时候他刚到镇上,做民政工作。有一回,一对在他手上打了结婚证的新婚夫妇来找他,说是圆房三天了,就是成不了事。那时正是正月里,镇政府很多人都没有来上班。中午他在镇上的一个亲戚家里喝了很多酒,胆子正是麻的。他就突然心血来潮,对那男的说,你在这里等着,我给你老婆检查一下,就带了那女的进了自己的宿舍。那时候的人百分之百的相信政府干部。相信干部,也就是相信政府;相信政府,也就要相信干部。那男的也就老老实实地等。那女的也就老老实实地让他检查。他检查的办法很实在,就是把那事做一遍,算是试验。试验结束,他大汗淋漓地把那女的带到男的面前,说,没有问题,通了。过了一个月,夫妻二人居然带了礼来谢他,说是他们那回一回去就果真成了事,现在怀上了。他涨红了脸不敢看他们。他是罪该万死,利用了革命群众对政府的信任,应该让革命群众打翻在地,踏上一千只脚,一万只脚。 

  哈巴癞痢耐心地听办公室主任念完了自己的交待,睁开眼睛,没有像对待先前的那些人那样让他把交待留在桌上,倒是隔着桌子,伸手把办公室主任手上的那叠纸接过来,扇扇子似地摇了摇,然后拿过桌上的打火机,点着了那叠纸。火舌沿着那叠纸的下角往上舔,一片一片燃烧后的碎屑虫子似地飞起来。一直到快要烧到手指了,他才松手。又看着那点纸屑烧完,收缩成一团,打了个旋飘起,才抬起头,对办公室主任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办公室主任一直惊恐地睁大的眼睛里泪水一下涌出来,一直想跪没有跪成,现在“咚”的一下跪了个扎实。 

  哈巴癞痢笑了笑,说:“行了。以后注意,要跟路线,不要跟人。” 

  办公室主任说:“我晓得的,晓得的。你就是路线。” 

  以后的日子,哈巴癞痢就带了那一摞交待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去落实处理。自然并不是每个单位的负责人都有偷鸡摸狗的劣迹,但这些人也都搜肠刮肚地写了些平时吆五喝六,好吃懒做的事来凑成交待,斗私批修总之很彻底,只求尽早出那祠堂门。镇长一津拿了对付办公室主任的方法如法炮制,当了各人的面烧了各人的材料。他说,他要看的是各人的态度,各人今后的工作。至于过去的账,一笔勾销了。 

  但有一个人,他没有放过。他把妇女主任的交待作为揭发报到县革委。全国上下都正在落实新发布的最高指示,检查知青工作,就等着要一个典型。副镇长刚好撞到枪口上,问了个奸污女知青的罪,抓起来判了重刑。依县革委主任的意思,要杀头的。好歹副镇长在县里有些根基,许多人冒险说情,才保住性命。 

  妇女主任自然在镇上呆不住,回城去找了个工人下嫁,随后就调去了丈夫的那个烧砖瓦的工厂。 



三


  然后是哈巴癞痢一生中最辉煌的一段日子。 

  省革委主任是个极有雄心也极有胆略的人,抓工业抓农业都有许多惊世骇俗的创造。哈巴癞痢的真正发迹,就得力于把这创造部分地变为了现实。为了贯彻落实省革委主任“大搞八字头上一口塘”的战略部署,哈巴癞痢召开了全镇大搞八字头上一口塘动员大会。哈巴癞痢说,搞不搞是态度问题,搞成了什么样,是水平问题。没有山,建不了塘,机耕道总可以修的,新村总可以建的。 

  一散会,就让人按事先画好的机耕道,新村规划图打石灰线。线一打出来,就让人动手,边拆旧屋,边做新屋。那个农业大队一时鸡飞狗跳,烟尘滚滚。却有一个村子没有动静。这个村子还恰恰紧挨着规划图上的机耕道,是非拆不可的。 

  这村人所以这样胆大,不怕做反革命,是因为一个寡妇做了他们的盾牌。这寡妇的屋子立在这村子的最前沿,而且压着那条按规划图打出的石灰线。寡妇是新寡,男人害病,没有钱住医院,在家里拖了几个月死了,给寡妇留下了六个儿子,最小的还在怀里吃奶,最大的刚刚挑起一担粪。 

  哈巴癞痢听说居然有人敢对抗,便带上民兵跑了来。寡妇面对气势汹汹的镇长和把枪端在手上的民兵,全无惧色。几个儿子都挤在她身边。她一手搂着吃奶的儿子,一手挡定了自己的屋门,说,横直是死,你们有种就把老娘一家人连屋子一起拆! 

  一村子男女都围上来,看哈巴癞痢怎样唱这台戏。 

  哈巴癞痢的癞痢头涨得通红,眼角很有力地弯下来,射出凶光。 

  “真不走?” 

  “不走!” 

  “还是走吧。” 

  “不!” 

  “那就怪不得我了。” 

  哈巴癞痢咬了咬牙,后退一步,示意民兵上前。几个民兵围上去,把寡妇一家一个一个的从屋门口扯开。寡妇一家人杀猪似地嚎叫起来,骂声哭声惊天动地。寡妇满地打滚,“畜牲”“癞痢”骂个不休。围观的人中,几个年轻的血性涌上来,龇牙咧嘴地想要冲出来排命。哈巴癞痢喝道:哪个敢动,动就开枪!年纪大些的赶快靠拢把几个年轻人挡了起来。哈巴癞痢回头,向一台早已停在那里待命的拖拉机挥了挥手。 

  马力很大的“东方红”轰轰地冒着黑烟,履带沉闷地格拉格拉响着,好像是从每个人的胸口轧过。寡妇的那幢茅草盖顶的土坯屋几乎听不见声音就塌成了一堆土。 

  一村人一轰而散,晓得是再没理可讲了,都回去抢自家的东西。想让一个哈巴癞痢发善心,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 

  哈巴癞痢并没有让拖拉机继续推下去。他对生产队长说,去,叫他们莫慌,不作对就行了。先去清新村的地基。 

  寡妇一家人则被关在生产队的仓库里。寡妇已经声咽气短,依旧挣扎着要寻死觅活。哈巴癞痢让人把她的手脚捆住,系牛一样系在柱子上。跟寡妇一样捆住的,还有她那个可以担起一担粪的大儿子。 

  先是组织全县各公社负责人到小镇来开了现场会。县革委主任把这里的经验总结�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