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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将军镇-第7部分

小说: 将军镇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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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来的是李欣,一张脸惨白得怕人。 

  “有事?” 

  黄帽子很警觉。 

  “有。我发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 

  黄帽子一掀被子,从床上一跃而起: 

  “哪个?在哪里?什么时候?” 

  黄帽子到底是当过兵的,明快而精确。 

  “我刚才下队回来,快到大队小学的时候,看见殷书记进桑叶的屋。” 

  桑叶是一个不久前来大队做裁缝的妹子。 

  “嗯?” 

  “进了屋就关了门。” 

  “嗯?” 

  “我觉得有些怪,就在屋对面的路边站了一会,一直不见殷书记出来。” 

  “屋里没有灯?” 

  “好像没有,有也看不清。” 

  “你来大队的时候,殷书记还没有出来?” 

  “没有。” 

  黄帽子的嘴唇抖起来,手也抖起来,在身上乱摸。 

  李欣晓得他是找烟,便从桌上油灯边黄帽子自己放在那里的一包烟盒里,抽出一支递给他,又端起油灯。 

  黄帽子凑到李砍端着的油灯罩口上,猛吸了几口,把烟点着,又抖抖索索地很抽了几口,才镇静住自己,说:“走,去找杨组长。” 

  老杨一双细小的眼睛在灰暗枯瘦的脸上眨了好久,才算听明白了黄帽子的话。因为激动,黄帽子的话有些语无伦次。 

  “小李你确实看清,是殷书记卢老杨问。 

  李欣肯定地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老杨又问黄帽子。 

  “带几个人,去捉奸。” 

  老杨很厉害地喘咳起来,好久才缓过气,结结巴巴地说: 

  “怕是慎、慎重些的好。殷书记不是一般的社员……” 

  “老杨,我对你有看法的。这么严重的阶级斗争活生生摆在面前,你怎么看不见!我们现在是要跟阶级敌人斗,跟阶级敌人腐蚀拉拢干部的阴谋斗,不是跟殷书记外,恰恰相反,我们应该赶紧挽救殷书记,他正在落进陷阱。” 

  黄帽子说着,把那个烟屁股又狠吸了几口。 

  “陷阱”这个词使李欣想到女性的器官。他感到心里的某一角落火辣辣地生痛,又想哭又想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老杨却抓住“陷阱”深究起来: 

  “你怎么确定他就是落进陷阱了哩?” 

  “夜里往富农女儿屋里钻,有好事?”黄帽子一针见血地指出。 

  “这只是你的推测。他是大队书记,夜里要去教育四类分子子女,你也不能说成是坏事吧。” 

  老杨避开黄帽子的“阶级敌人”的提法,代之以“四类分子子女”。 

  看得出,黄帽子很气,却一时无话。那颗烟头已经烧到他的嘴唇,他狠狠“啐”了一口。 

  “不是推测,我可以肯定。”李欣声明。 

  “你怎么可以肯定?”老杨那双细小的眼睛盯在李欣的脸上。 

  李欣避开那眼光,垂下头,咕哝说: 

  “查一下总可以的。” 

  “查一下?要是人家没有事哩?要是人家根本就不在屋里哩?回头怎样跟人家解释?” 

  “要是捉住了哩?” 

  黄帽子反诘:“怎么能只考虑一头,不考虑另一头哩。” 

  “真要捉,也不能这么个捉法。把人家堵在里头,一点退路也没有,还怎么叫救人哩?真要处理这件事,也不急在今天一个晚上,还可以从侧面做观察,做调查,做工作,尽量叫两方面都不被动。” 

  “到底姜是老的辣。”李欣想,却忽然觉得这老练沉稳有些可恶。 

  从老杨屋里退出来,要分手的时候,黄帽子站住,再一次问李欣: 

  “你是真能确定么?” 

  “当然。” 

  “怕吃苦么?” 

  “做什么?” 

  “我去守。你肯去么?” 

  李欣略略沉吟,说:“好。” 

  他晓得,今夜就是上床,也睡不好的。 

  各自回屋加足衣服,静静出了大队部。寒气一下就逼到脸上。李欣猛然打了个寒噤。已经下了霜,一地灰白。冬夜还长。李欣觉得刚才那个豪迈的决定有些轻率,看看昂然前行的黄帽子,收回决定却是不可能的了。 

  他们在大队小学对面的马路边寻到那棵当地人说起码有上百年历史的老樟树,在裸露虬曲的树恨上坐下来。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避风是不成问题的。黄帽子好像看出李欣的情绪,便开始进行革命传统教育。说他在朝鲜,虽然没有真枪真刀开过仗,零下几十度的战壕却是蹲过好几夜的。一夜蹲完,有的人就成了残废,他却挺过来了。一边说着,一边稀稀溜溜地揩清水鼻涕。 

  “没有想到,二十年后,又跟你成了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黄帽子看来是动了真情,忽然举起手在李欣肩上拍了一掌: 

  “小李,你是不错的。先前,我有些误解你。” 

  李欣心里也有一点热热的。他想世上的事有时候真有些怪,昨天还跟乌眼斗鸡似的,今天又成了同盟军。真所谓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对头。 

  但是一夜过去他们一无所获。 

  天亮以后,桑叶的屋门开了。桑叶进进出出地忙着早上的事。门一直敞开着,却再没有第二个人出来。 

  熬了一夜的黄帽子和李欣互相看了看,都看出对方的不甘心,便默契了,向桑叶的屋走去,样子好像是散了步回来。 

  “你们,这么早。”桑叶有些畏惧的样子。 

  “你也早得很嘛。”黄帽子说着,一直往前走。 

  “屋里很乱。”桑叶说着,一面注屋里让人。 

  外间是一架缝纫机,一张裁剪的案板。黄帽子又径直走向竹篾隔出的里间。里间只有一张小课桌,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早叠好了。床底下有一口小木箱子,那箱子决装不下一个人的。唇墙的窗子装着栅栏,完好无损。 

  “你就这一间屋?” 

  “大队这就够照顾了。”桑叶很感激地说,“组长,你有事,尽管叫我做就是。” 

  “我没有什么事叫你做。”黄帽子一脸严肃,“顺便来看一看的。” 

  “怎么敢劳动你。”桑叶受宠若惊,眼泪在睫毛上亮着,将落未落。 

  黄帽子不看她,摆了摆手就走了出来。 

  李欣一直在旁边看着,心里充满了惊讶。怎么也无法把面前这个可怜的羊羔同头天下午亲眼看见的那个风骚女人联系起来。 

  黄帽子很沮丧,回到大队部时乱甩东西。 

 
 
                                 将军镇                   第四章 殷道严 



  李八碗(“文革”时改成“东方红大队”)的大姓自然是李家。到本世纪五十年代初,李八碗已经号称“李家八房”,人丁旺盛,家族庞大。却也因此有了麻烦。合作化时候,因为八房之间明争暗斗,互相倾轧,竟推不出一个李姓的人来担任村支书,却让这历史责任落到殷道严身上。 

  殷家是外来户,在李八碗是孤姓。殷道严老子带了老婆儿子从江北老家出来逃债,走到李八碗病倒,便再没有起来。那时候殷道严还小,屁事不懂,老子一死,孤儿寡母也就走到绝境,便在李八碗留下来。殷道严的娘老实勤快,李八碗富裕些的人家都愿意请她帮工。因为口碑好,大家都恻隐,族长就发话,匀出几分田,让他们母子种菜生存。 

  当时没有想到,这竟成为李八碗人的一种政治选择。 

  自然,村党支部并不是宗族祠堂,哪个当头可以由众人推举了事的,而是需要上级来做决定。上级选来选去,也选中了殷道严担任李八碗党支部书记。 

  一九四九年剿匪反霸的时候,殷道严积极报名当了县大队的民兵。让他看守没收来的浮财,金银细软,绝对毫厘不动。到了夜里,堆浮财的那一家,小老婆隔着板壁唱戏(嫁进来之前她是城里的一个末脚戏子): 

  楼上点灯楼下明, 
  罗汉伸手摸观音。 
  摸得观音呵呵笑, 
  也是天下二仙人。 
  仙人也做偷情事, 
  难道人间不偷情。 

  明显是唱给殷道严听的。那戏子比殷道严大不了两岁,男人却比他大三十岁,讨的妾房又多,老让她饿着。 

  殷道严那时已经晓得人事,又喜欢听戏,那边一唱,他浑身像着了火一样。 

  有天晚上,接替他守下半夜的人熬不过瞌睏,睡死了,他竟麻了胆子让那个戏子进了他的厢房。早上醒来,穿衣时突然从他破棉袄的烂荷包里滑出一只银手镯来。他一下懵了,把手镯放回荷包,然后一手提着棉袄,一手提着棉裤,冒着雪高一脚低一脚直接穿过院子去了工作组的办公室,半天也没说清一句话。 

  咕噜了好久别人才终于搞清:他上床时棉袄荷包里什么也没有,起床时却有了一支银手镯,他不晓得那手镯是怎样进去的,也就不敢再穿那棉袄。问他为什么连棉裤也不穿,他说怕棉裤荷包里也会有银手镯,因此也不敢穿。工作组的人见他光溜溜一丝不挂的身子冻得发青,让他赶紧穿上衣服,事情是查得明白的。 

  过了好多年之后,这经历成为殷道严最光荣得意的壮举之一,常常在人前显摆:头回开荤,我就操的是城里戏子。有钱人家拿钱买来操,我操,人家倒贴。不过,操归操,觉悟是要的,下头发昏,上头不能昏。 

  不过,殷道严当时并没有说出这事实。那个戏子想勾引他下水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她的话自然无人信),反而缩短了男人的死期。事后没有几天,她的恶霸男人就被处决。戏子因为有破坏活动,也捉去陪斩,还没有到刑场就吓疯了。 

  殷道严在那之后升了民兵中队长。剿匪反霸工作结束,回到李八碗,被乡党委任命为村党支部书记。自那之后,他就几十年在这个位置上没有动桩。各个时期,他都有很出色的表现。他是李八碗第一个互助组的组长;第一任初级社的社长。公社化之后,他当了大队书记。带队去参加全县水利大会战,下雪冰冻的天气,天不亮出工,半夜才收工。看看进度还是不能赶在最前头,便自己带头,让全大队男劳力脱了赤膊,打了赤脚,只穿条遮羞的短裤上工地挑土推车。后边让一帮女社员敲锣打鼓,发喊赶人,直赶得众人在大雪里通身大汗淋漓。喊的口号是:“出大力,流大汗,不出力,死了算!”真有受了风寒的,身架子弱的,当场吐血倒地。殷道严让人把这些“不中用的”架回工棚,躺一躺,缓过了劲,再注工地上轰。别的大队甚至别的公社也有跟帮学样的,但跟不了几天就挺不下去。只有殷道严坚持到底,打着赤膊领着赤膊军顽强奋战。到底让工程进度赶在了全县最前头。他这样拚命,上级自然就喜欢。曾经考虑过调他做国家干部,临调之前,却出了故事。李八碗两个过门没有几年的小表嫂在私下里斗狠:一个说,殷书记从不送东西把相好,却送把我一块香碱(香肥皂);另一个说,鬼话,只送把你?他送把我一块香帕,你见过么。当时的价钱,一块香破是一角九分钱;一块手帕是二角四分钱。后者当然是更有理由骄傲了。前一个便气狠了,顿足说:这个剁头的,凭什么多把她五分钱! 

  于是就闹哄出来。殷道严因此没有当成国家干部,也没有撤他的大队书记。李八碗还少不得这个人。这就难怪黄帽子来搞路教,殷道严根本不把他当回事。黄帽子下车伊始,咿哩哇啦,其势汹汹,盛气凌人,把李八碗说得一团漆黑,好像这里没有共产党,没有社会主义,那我老殷成了什么?不是白吃了几十年冤枉饭?我操!就是他当兵?剿匪反霸的时候,老子是中队长呢,不比他抗美援朝早?拿了几天拨火棍,只怕火还不晓得怎么扣呢,起卵劲!我操!要不是老子胯里这条老二不听话,老子早做他的上级了,轮得到他来说长道短,指手画脚?! 

  李欣同黄帽子闹了矛盾,工作组重新分工,李欣从黄帽子分管的那一片转到老杨分管的这一片,殷道严主动提出来要李欣跟他下生产队。 

  殷道严是当地出名的酒坛子。一天三顿,除了在大队食堂跟工作组一起吃饭不得不有所收敛,其他都少不得酒。他酒量极大,喝再多也不上脸,只是浑身上下冒酒气。当地人说,半里路外就闻得到殷书记的气味,也就是酒的气味。 

  工作组好几个人都跟殷书记下过队,大家后来都晓得,跟殷书记下队就是加餐的同义词。除了老杨因胃病消受不得,黄帽子因为原则而不消受,工作组几乎人人都盼着殷书记幸福的召唤。这幸福终于光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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