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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将军镇-第9部分

小说: 将军镇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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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要把她弄到手,李欣是有十足信心的。桑叶是富农女儿。富农活着的时候,给她说过一门亲,她嫁了那一家,那一家就把一个女儿嫁给她哥哥六指头。那个时候她还在上小学。后来富农死了,后来她又上了中学,晓得了要划清阶级阵线,就不肯再认跟富农老子有关系的一切事情,包括自己住过的屋,屋里的娘,以及人们叫“六指头”的哥哥,当然更包括了那个从来没有感情基础的未婚男人。何况对方的家庭成份也很高,是上中农。这样一个女孩子,有一个李欣这样的县级机关干部做丈夫,怕做梦也不敢想的。问题在于李欣下不下得了决心。真要把这爱情实行起来,不晓得会有多少障碍,也不晓得要作怎样的牺牲,那牺牲对他来说,怕同自杀不会有太大的区别。值不值得做这么重大的牺牲呢?对于他一生的幸福,桑叶是不是真的就是唯一的、最后的目标了呢?这之前的每一回恋爱,一开始不都认定了是最后一次的么!桑叶就真的比他先前好过的女孩子都值得他去作牺牲么?世上的事就是这样难得圆满!桑叶人出众,但社会条件却又糟。李欣很感叹自己的命运。看起来尽是机会,却没有一个机会是十全十美的。 

  李欣迟疑着,难于走出接近桑叶的步子,却又反而激发了由桑叶引起的冲动。终于有一天,李欣毅然踅进了桑叶做裁缝的屋子。 

  “您好。” 

  桑叶打招呼很城市化。她正在案上裁剪。见李欣进来,立刻放下手上的事,轻轻拂着身上的划粉: 

  “也来做衣服?” 

  “是,”李欣的脑子灵,“我这风衣的下摆嫌长,想麻烦你改短些。” 

  这个理由在踏进门槛前一脚还没有想出来。 

  “我手艺不怎样的,只怕……” 

  “可以的。”李欣已经脱下了风衣,“明天来取,行么?” 

  “不用的,我就给您改好。” 

  李欣有些失望,明天还有什么可以裁短的呢? 

  桑叶很仔细地剪裁完了,伏到缝纫机上。李欣站在侧面俯看着她乌黑的头发,头发没有掩上的粉红的耳朵、面庞和露在领口上的如脂的脖子。进一步想象着领口以下,想象她果真赤裸时会是怎样的一种样子。清醒的时候李欣晓得自己这习惯有些不雅。但是一旦见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又是这样近的距离,又是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就很难控制住自己走神。 

  桑叶却似乎是一眨眼就完成了改风衣的一切事情,忽然转过脸,抬起眼睛,看见了李欣的出神,原先粉红的脸一下子充满了血,似乎立刻就要绽放出来。 

  李欣及时捉住了这羞涩,很敏锐地定定看住了她。那一刻时间是凝固住了。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以及心跳声。再有几秒钟,李欣就会伸出手去。 

  外面忽然一声发喊: 

  “李同志,你在这里,那边找你开会!” 

  李欣打了个冷噤。发喊的是殷道严。进了门,殷道严的面色倒是和善,催李欣说: 

  “民兵都集合好了,等工作组的同志上台去坐。你先去,同杨组长说一回,我钉几个扣子,马上就到。” 

  李欣看一看殷道严胸口那一片酱赤色的肉,心想,他什么时候开始也晓得要文明了呢。 

  殷道严也看他,眼睛里的光有些狡黠。看得李欣心虚。 

  李欣尽量端平了肩膀走出去。 

  那天下午是参加冬季集训的基干民兵大会。李欣走进大队礼堂的时候,民兵们正在拉歌子: 

  “一排唱得好不好?” 

  “好!” 

  “再来一个要不要?” 

  “要!” 

  “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们等得很着急!” 

  “……” 

  闹哄哄的声音在屋顶裸露着瓦片、门窗全无门扇窗扇、用一些土砖土瓦代替坐椅的空空荡荡的礼堂里回荡。民兵会要比社员会热闹得多。第一因为基干民兵多是后生家;第二——这是主要的,因为大家都晓得,同样是后生家,不是哪个都能当基干民兵的。乡村里的头面人物除了各级干部,就该是基干民兵了,就有了优越感,就很亢奋。 

  李欣心里乱糟糟的。那闹哄哄的声音逼迫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走上台去,凑到老杨的耳朵边上,说:“开大会,没有我什么事,想请假,去看看女朋友。” 

  老杨正低着头在喘,一边喘一边吃力地回答:“好,好。” 

  李欣出了会场,直奔小学桑叶做裁缝的屋子。殷道严没有到会场来,他肯定留在桑叶那里了。 

  李欣无声地一下窜到屋子后面,然后就沿着墙根潜行过去。他轻捷而小心,生怕出一点意外。心里暗暗担心有没有惊动那屋里的人,脚底下却反而噗地踩裂了一块瓦片,把他吓了一大跳。他贴紧墙根,吁了口气,狗似的竖起耳朵,听听那边好像没有什么反应,便又更加小心地继续移动。 

  窗子落下了遮日头和雨水的窗板。但那窗板已腐朽,尽是裂缝,一点不妨碍屋外对屋里的窥视。 

  李欣睁大了眼睛,又揉一揉,再睁大眼睛。然后他就觉得头顶上被人猛击了一闷棍,顺窗根滑下去,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 

  那事实不是难以相信,而是难于接受。 

  李欣头一眼看到的是两样东西:一张小课桌上的煤油灯和靠在床头上同煤油灯并列的正在抽着香烟的殷道严的头。然后他就看见那颗头下面赤裸的胸口上,另一颗从被窝口伸出来的被纷乱的长发掩埋着的头。 

  “你个小骚精,今天亏得你答应了我,要不然……” 

  “不然怎样?” 

  “我就送你到民兵会上去斗争,就说你想拉拢腐蚀我。” 

  “你今天召开民兵会,就是为这个?” 

  “当然。要不,开个鸟会!” 

  “殷书记,你好厉害。” 

  “厉害个鸟,老了。” 

  “就是的,就是的,我说的就是这个,不老。” 

  “你个小骚精。” 

  “今夜你再来。” 

  “再来我会日死你的。” 

  “我情愿。” 

  “肚子大了嫁不出的。” 

  “那就不嫁。” 

  “一生一世不嫁?” 

  “一生一世不嫁。” 

  “那你图什么?” 

  “什么也不图,就图你喜欢。” 

  “你这样真心为我?” 

  “殷书记……” 

  “莫喊我书记。” 

  “那喊什么?” 

  “喊叔。” 

  “你不是我叔。你是……” 

  床就吱吱嘎嘎地响起了。一下比一下激烈地撞着窗子底下的土墙,撞着窗子外面的李欣。 

  李欣感到下巴上有很粘稠的东西在流,顺着下巴流进颈窝。那是被咬破的嘴唇流的血…… 

  殷道严离开桑叶,又去了会场,精神抖擞地大步走上讲台,东拉西扯地大讲了一通民兵工作怎样怎样要紧。 



二


  黄帽子当然是不肯罢休,背着老杨组织工作组里的几位有志之士继续去那颗百年老樟底下蹲战壕,为桑叶值更。这些人觉得虽苦犹甜。蹲战壕时浮想联翩,就像是把桑叶轮奸了一遍一样。加之采取了秘密方式,更添了几分刺激。日间尽管呵欠连天,却掩不住眉飞色舞。竟让殷道严有了察觉。有一天工作组聚在大队食堂灶间吃早饭,他一把掀翻了那张代作餐桌的案板: 

  “我操你祖宗八代,有种的今天跟老子站出来,老子陪你到县委去讲个理:你们工作组下来是抓阶级斗争的,还是寻共产党烙壳的?!” 

  一屋子人都呆住了,像泥菩萨。 

  “老杨,你是组长,你出来说句公道话。”殷道严接着点将,“我要犯法,你让他们拿出把柄来,我马上就辞职,去服法。要是没有把柄证明我犯法,那乱猜疑,破坏农村基层党组织威信,算不算犯法?” 

  殷道严的目标所向,很明白。他点老杨的名,就等于把老杨排除在当事人之外。 

  黄帽子不能不站出来说话。黄帽子用眼睛在人丛里搜寻李欣。殷道严以攻为守,而他则是有充分信心反攻过去的,只要李欣往前走一步。 

  李欣却避开黄帽子的眼睛。对殷道严的爆发他其实并不吃惊。这时候,他用筷子很轻松地敲了敲空碗: 

  “殷书记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啊,什么事,你也没讲清,哪个猜疑、哪个破环你了?” 

  “哪个?!自己晓得!一清早,这一地的泥巴脚印子哪里来的?帽子头上的露水还没有干呢。” 

  这等于是点黄帽子的名了。一屋子人,只有黄帽子戴了帽子,且真是半干不湿的,且脚下的鞋帮上真有湿泥巴。 

  黄帽子通红的细眼睛对李欣几乎是仇视地挖了一眼,很不情愿地说: 

  “殷书记你只怕是有什么误会吧?我帽子湿,脚上有泥,我有我的工作呀,哪个猜疑你了?” 

  “工作?鸟工作!哼!你就是猜疑,又咬我卵蛋!” 

  黄帽子后来受了老杨很严肃的批评,黄帽子又去批评李欣,说他没有党性,不坚持原则讲真话。李欣反驳说,我一个人看见的,不足以成为证据,说了不如不说。殷道严是只老狐狸,关键是要捉住他的尾巴。 

  黄帽子无话可说。恨只恨自己没有能力钻进被窝捉住两个奸人。 

  李欣表面上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心里却整天刀绞似的。只要一个人独处,那天晚上的情形就会跑出来折磨他。在最亢奋的时候桑叶硕大的乳房和浑圆的大腿离他只在咫尺之间,却同他远隔天涯。那么美好的一个身体却被那么粗鲁的一个野兽所蹂躏(李欣直觉得是蹂躏,他决不相信桑叶会喜欢殷道严)。老天爷也太不公道讲理了。他不能想象同样的场景继续重复发生下去。他觉得,每一次都将是对他的一次掠夺。黄帽子对这件事的介人和殷道严的警觉,也许对他不失为一件好事。那至少可以对殷道严有所抑制,也使殷道严有所收敛。这样,他心里便稍稍能得着一些安宁,一些平衡。似乎,应该属于他的财富总算得到保护,可以免受继续损失一样。 

  李欣没有想到事情会是后来那种样子。 

  再见到桑叶,是在至少一个月之后。她是让公社的武装部长带了两个武装民兵押送回来的。跟她一起被押送的还有殷道严。 

  两个人是在邻县县城的一个旅店给人捉住的。进店时,他们一个人登记了一间房间。但是旅店的人眼睛尖,他们一转身,店里的几个人就互相对了眼色。当天半夜去敲门,里面反锁了。为头一个男人就直接用肩头挤开了门。结果是把两个人送到当地县公安局。殷道严说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先前,他在大队盖章的证明上写的是“社员”,到这里他晓得再瞒不过了)。当地县公安局又报告当地县委。当地县委又挂电话同殷道严所在县的县委联系。回话说,让他们回来,接受处理。 

  两个人原是商量好到这个县的县医院给桑叶做人工流产。本来是可以滴水不漏的,但殷道严闲不住。 

  殷道严要胡搞就在自己县里胡搞,怎么胡搞到人家县里去了?按照县委指示精神,作了让殷道严停职反省的决定;又决定在新的大队书记产生之前,由县委路教工作组行使大队领导责任。上回休假之后,工作组的人事有些变化。老杨回镇之后住了院,暂时没有回大队,黄帽子就成了工作组的唯一的组长,现在又等于是大队的书记。 

  正确路线到底占了上风,黄帽子一度受了压抑的积极性顿时高涨。 

  黄帽子以工作组和大队党支部名义作的第一个决定是召开全大队社员参加的批斗大会。以桑叶腐蚀大队党支书殷道严的活生生事实敲响警钟,掀起大队阶级斗争高潮。 

  是一个雪后的大晴天。开一个全大队社员的会,能到这么多人,怕也是史无前例的。下了好长时间的雪,在屋里窝得久了,人都有些觉得要沤烂似的。有一个赶闹热的由头,正好出来伸伸手脚。这个闹热又是很有赶头的。都听说桑叶长得好,又犯的是风流罪,年轻人想想,心里头就由不得不兴奋。若是斗争一个烧仓库或是炸水库的阶级敌人,许多人来也会来,只是未必有这样赶庙会看戏似的起劲。 

  学校的操场上,人很散乱,没有秩序。黄帽子让工作组的干部、大队的干部去整顿,去的人喊了几嗓子,就溜到一边去了,没有什么效果。黄帽子于是就只有自己起身来喊。喊了好久,喉咙在这冷天里很快就嘶哑了,效果也仍不大。看看大约是没有希望把人排得像仪仗队了,便在一片集市般的闹哄中宣布开会,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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