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眼观-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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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见戏台下的人齐声叫好,引得扮王菊仙的花旦,格外做得淫泼无情,令人可恼。我对着柔斋道:“这种淫贱的泼娼,我可惜无权在手,若是有权在手,非立置重刑,不足以泄我胸头恨!”柔斋笑道:“你又来闹书呆子脾气了!听见人说,我朝康熙年间,年羹尧征金川时,营里唱堂戏,有个戏子,演《逼宫》一出,极其神似,就是当年活司马师,也恐怕未必有那般奸雄气魄,真是惟肖惟妙,栩栩如生。不觉感动了大将军忠义之气,立刻叫戈什哈上去,传那戏子下台。其时,同班各人,皆替他捏着一汗,料他必遭不测之祸,要想大家去替他求情,无奈他老人家军令素严,不敢尝试。只有那戏子本人,急中生智,不慌不忙的穿著一身做戏的衣服,跟定那戈什,踱着方步,走至年羹尧面前,把袍袖一展,学着科白的样子说道:『大将军请了!』年羹尧此时盛怒之下,不容他开口,便喝道:『你见了本爵,还不跪下么?』那戏子听了,呵呵大笑道:『你虽位极人臣,孤亦为晋朝世祖,岂有以帝王之贵,而反屈膝于臣子之礼?且孤当日带剑上殿,入朝不名,威加人主,势压百僚,开两晋禅魏之基,较诸大将军今日,徒有血汗之功,未得心腹之寄。加以外临强敌,内制权臣,性命有累卵之危,功高有不赏之虑,其成败得失,果何如乎?』年羹尧听了,愈加发怒,骂道:『你不过一戏子耳,何得乃尔!』那戏子也发怒道:『你既知道我是个戏子就罢了!还要这等举动做甚么呢?』当下年羹尧被他这一句话提醒了,一笑而罢。小雅,你如今要打抱不平,恼这个扮王菊仙的旦角花四宝,岂不是看戏流眼泪,替古人担忧,第二个年大将军出世了么?”我笑道:“那《三国志》上圣叹外书,曾经道破说,奸雄与英雄,皆当用逆,而不当用顺,真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之谈。但是这戏子可惜投身下流社会,不然,倒是一个绝妙的说士呢!”
柔斋道:“你莫要小看了下等社会中人。你没有知道,从前有个好古的名士,终日留连山水,凡遇前朝古迹,无不形诸吟咏。一天,雇了一辆小车,去游严子陵钓台,要想做几句怀古的诗。无奈文机迟钝,左做又做不好,右想又想不出,尽在那里对着一树残阳,半坯黄土,低着头,幌着脑,咬文嚼字的踱来踱去。看看日影衔山,新月将上,那推小车的车夫候得不耐烦,向那位名士问道:『先生,天晚了,我们回去罢,荒郊野外,尽着在那里逛甚么?』那人道:『我要做首严子陵的钓台怀古,久思未就,尔曹小人,毋预乃公事!』车夫笑道:『小人倒有几句小诗,不知先生肯赐教否?』那人带应不应的道:『你试说我听。』车夫遂应声念曰:『好个严子陵,可惜汉光武。子陵有钓台,光武无寸土。』车夫念头一句,那人尚未留神,到了第二句,已有点悚然起敬的意思,及至四句全完,直把那位名士吓得五体投地,七孔朝天,口中不住的喊:“老前辈!老诗翁!”你想,一个舆台下隶,尚有如此雅人幽致,何况当优人的,那历朝掌故,本是他们的本山货,从前上海马如飞编的弹词,就颇有唐宋人诗意,所以至今堂子里还讲究唱马调呢!”我道:“柔斋,你真博学多才!无论我说一句甚么话,你总要引经据典的有话来驳我,莫非这几年不见,你在上海过上外国律师的见气了么?”
其时台上《沉香牀》业已演毕,第二出是《大嫖院》,扮了满台的婊子,围拢着个辫梢上扣元宝的丑角,在那里胡闹。我看了看,无甚意味,刚要回转头同柔斋谈天,只见有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人,身上着了一套半时半古的装束,脚下穿关一双靴子,戴了一副铜边近视镜,玻ё乓凰郏尤舜岳锛方矗宰湃嵴砉硭钏畹奈实溃骸澳戮闶欠⒉迫耍甘钡降模课仪疤煸诰├镆哪侨眨是赡懔钚址帕硕砉詹睿矣删φ俣韵吕矗妥嗽档搅钚肿〉陌似旎峁菽抢锶サ老病5诙眨钚掷次艺饫锘匕荩褂幸环庵癖ǎ形冶阒杏鲎沤桓恪4笤际钦泻裟闾嫠谏虾7闷敢晃晃陌咐戏蜃印L敌剿故羌诺模吭伦钌僖嘤辛甙俳穑绰蔚氖焙颍鼓玫梦扔懈鲆斐@图ǖ谋>佟N业侥愎笤⒗锶グ莘霉酱危撬的憬裉炫闩笥延握旁埃宜愿系秸饫锢矗幌刖驼嬗黾阏飧霰酢!比嵴耍厦Φ挠先フ泻裟侨俗驴聪贰D侨擞治嗜嵴沂巧趺慈耍咳嵴憬业睦罚悸愿娓槐椤K帕狡不坪樱弁盘煊Φ溃骸班泥泥模 蹦侵帜靠找磺械某筇胰缃裼惺谑首苄床怀觥�
当下因他既妄自尊大的不来睬我,我也只管听我的戏,不去惹他。无奈他同柔斋谈的话,句句都朝我耳门里钻,三句话倒有两句不离他是三品大员,甚么江苏候补道,前天在北京厂,有个相士叫做万里云,夸他白面金须,将来非常富贵,恭亲王要他做门生。他因有一班排满革命的朋友,恐怕被人说他是守旧党,所以没敢答应。又说甚么本朝最发达三种人,第一怕老婆;第二不喜花小费;第三便揩着他自己的近视眼,对柔斋道:“你看外面可有一个近视眼做叫化子的么?”我听他的话,忽然想起无影生观察怕老婆、灌夜壶、戴笆斗各节,怪不得他目下有升广东臬司的信,我不由的要笑将出来。只因有那人在座,不便过于放浪形骸,只得妨将过去。
真是无巧不成书,他正在那里议论风生,一个人大话说得高兴,忽从后层座头里,立起一个山西口音的人来,冲着他乱嚷道:“老蔡呀,你一去不回,咱被你害得好苦呀!咱的达达,你今天见了咱,不要再跑呀!”我再看他望见那人,犹如老鼠遇见猫一般,脸上登时红一阵,白一阵,把适才那副骄傲的面孔,连根都抛向爪哇国去了。呆呆睁着两只绿豆眼,尽望着我同柔斋发怔。过了好一会,那山西人只是守着他不去。过了好一会,柔斋轻轻的埋怨他道:“这种守土的老贵,你怎么不把事情结清了,闹得这样惊天动地的。倘叫今日有一宗正经事在手里,岂不要露狐狸尾巴把人家瞧吗?”姓蔡的回道:“统共只有一尺水,叫我怎么样结法呢?”说着,又拿眼角瞟着山西人向柔斋道:“好在你没有上过台子,他不对付你,此事怪我画了旧样葫芦,千万求你让我骑花勒佛低!”柔斋低低的应了一声,点了点头,便做成了一副满面春风的笑脸,走过去对着那山西人问道:“老客,你同这位先生为着甚么事吵吵闹闹的?彼此既是好朋友,快点儿不要被人家笑话,有事好商量!”那山西人咬牙切齿的嚷道:“咱们同他是甚么好朋好友?被这混账行子,弄甚么广东抓钱摊,骗掉了几百个洋钱,还把咱们的生意闹丢了。今天咱们遇见面,非进巡捕房不可!”
柔斋故意的问长问短,同他拉交情。那姓蔡的早从人丛里一溜烟逃之夭夭,不知去向。直将个山西人急得暴跳如雷,要同柔斋拼死拼活讨骗子。柔斋先时还想同他胡混过去,后来见他越闹越起劲,只得强辩道:“据你自家说,那姓蔡的与你同嫖共赌,显见得是癞虾蟆,莫要说田鸡,都是一条跳板上的人。再者,混堂、花酒店、饭铺、散人船,别人家出钱听戏,你们挨在旁边吵吵闹闹,谁也要来问你一声。如今我不怪你败我们的清兴,你倒反来问我要起人来了,谁是你管人的人?你又交给谁管的?”说着,便撇出滴溜滚圆的二八京腔,对着堂倌道:“来吓!替我把这个不爱体面的侉货叉出去,少爷们瞧戏,他不配在这里混吵!”那戏园里的人,倒有一大半是同柔斋相识的,当下大有堂上一呼,阶下百诺的景象,七手八脚的,拖的拖,送的送,不由分说的钭那侉老西拉下楼去。
柔斋见那山西人走了,脸上颇露出一种忸怩的颜色,对我笑道:“小雅,那姓蔡的同山西人适才对我说的话,你听见了么?”我道:“你们闹了大半天的六国方言,我连一点儿都不懂。”柔斋听我说,笑了一笑道:“你不要再假惺惺的了,好在你我是自小儿朋友,也不算甚么丢丑把你看。总而言之,真人面前,莫要说假话,实在苦于业在其中,不得而已。小雅,你总要不可怪我才好呢!”我心里虽是明白,但口中不便认真,只好装着不识不知的样子,一味憨笑道:“你莫要再说罢!你越说越把我说进面糊盆了。”柔斋终是亮脚,忙应道:“不说,不说,彼此心照罢!”其时被他们一闹,连台上唱到几出戏,我都莫名其妙了。柔斋掏出表来,向戏台上挂钟对了一对道:“三点一刻了,我还有朋友等着呢!”刚巧马夫走来,送上一封便信,说是甚么程八大人在昌寿里公馆立等说话。柔斋接过来,大致看了一眼,便立起身,要约我一同前去。我心中暗想:好容易多谢那老西来搠破了这扇纸窗户,免得他们邪心不死,一出出的变花样,我如今若再同他鬼混,岂不是自寻烦恼么?当下就辞别柔斋,另雇一辆人力车,回至寓所。
只见一顶局轿,放在门口。我一眼望去,认得那轿夫好像是素兰相帮,心里未免动了一动。后来转念一想,唉!我不是闹胡涂了吗?他们当妓女的何处不到呢?准是本栈有人在里面代局,于是低着头走将进去,一迳来到我住的那号房间门口。忽见门帘被风吹起,露出那两扇门,是未经关锁的样子。我心里又未免动了一动,立住脚想道:我本人并未回寓,那房门是谁开的呢?难不成不等我回来,就替我调换别的房间了么?想到此处,不禁大声呼道:“茶房哪里?茶房哪里?”谁知茶房倒没有喊到,不意从我住的房间里唤出一个人来,对我道:“你怎么到这时候才回来呢??我定睛再一看:“咦!素妹妹,你是甚时来的呀?我这房门锁匙又是谁开的呢?”素兰道:“我到了有两句钟辰光了。别人的房门,我不能开,难不成你的房门我也不能开吗?”我笑了笑,拉着他的手进房坐下,问他道:“此刻正在出堂差的时候,你不在店里招呼,到我寓处来总有件要紧的事,你马前点儿告给我罢,省得我今天尽遇着闷人的事不好受!”素兰道:“莫说是堂差,就是和酒今晚还有几台呢!我因为你走后,细细想着,倒反不放心起来,所以乘日里有空,匆匆的坐轿赶来等你。”说着,又笑道:“你同我相近有十年没见面,以为你学业有进,不料你如今开口就是江湖春点,甚么叫做马前牛后,我一句都摸不着头脑呀!弄得半点读书人的气候都没有了,岂不是反不如初了么??我道:“呸!这几句话你是抄袭的《三国志》上徐元直的母亲对徐元直说的,如今我又不是你的令公郎,说了,谨防罪过。至于你说我满口的春点,我今天还有许多的外国春点,听在肚里不懂,正要来请你做翻译呢!”素兰道:“你说,你说,除掉苍鹰黄鹂的话我不知道,余外不问他三百六十行的流口,我都能还出你的娘家来!”
我听了,就拉他在一张烟炕上坐下,便把髦儿戏馆里所见所闻,同柔斋对我说的话,一层一节的告给他一遍。素兰听一句应一句,候我说完了,他笑道:“恭喜你,同柔斋的一章书,可以就此读完了。”我道:“我也是这么想,他们既是吃这碗翻戏饭,是光棍点到为知的人,非同厌子棒打不退可比,但是我告给你的那起口切,你千万要译出来与我听。”素兰道:“你拜我先生,我非但教给你做挛把(翻戏党别名)的暗号,还有一件新闻,说与你好开开智慧呢!”我道:“你又急我了,莫说师生,连母子都比过了,尽着不说,卖关子做甚么呢?”素兰道:“我不因为是你,谁肯把人家赚钱的法门告给你呢?还要冤枉我这些瞎话,你晓得小穆他说『老贵』是甚么东西?”我道:“我知道,谁再来问你?我说你卖关子何如??素兰笑着指我道:“老贵就是你,他们喊局外叫老贵,是当挛把恭维人的特别徽号,诸如长住名『守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