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人院里的小磨盘-第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你今年年多大?”
小磨盘毫不介意地说:“我十二了。”
班长炫耀地说:“你看看我,才八岁,我比你高多少啊!”
小磨盘这才想起,他之所以当选为班长,就是因为他是全班同学中个子最高 的。不过他不觉得这个高个子有什么什得他羡慕的地方。
“你知道吗?老师为什么把你和程婷婷弄到一桌,因为你们俩都有点傻!” 班长吐出一口甘蔗渣,对小磨盘轻声说:“我看你比程婷婷强多了,你知道么, 程婷婷连自已的十个手指都数不下来!”
小磨盘站在雨中,他不往教室走了。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这侮辱是莫老 师带给他的,他任什么认定自己是傻子?一旦知道了真相,他就坚决不想和程婷 婷同桌了,他一手抓着伞,一手提着饭包,直奔办公室而去。
莫老师还没有来,他就站在办公室的走廊等他。陆陆续续有老师来上班了。 小磨盘碰到那个扁嘴巴的李老师,她见了他撇了撇嘴,很不屑一顾的样子。小磨 盘第二次上学的失败与她有着直接关系。她是图画老师,在她的课上,她让小磨 盘辨认几种颜色,小磨盘就说颜色其实都是一样的,因为它们都会变化,没有纯 粹本色颜色。比如说蓝色,它在阳光下是蓝色,可它在黑暗处就是青色的。再比 如说绿色,它在陆地上是浅绿垢,可是它的影子要是进了河水中,它的绿就浓得 似乎用桨都划不开了。气得李老师骂他是疯人院外跑出来的小疯子,小磨盘就冲 到讲台上,咬了她的胳膊一口。也许李老师仍没忘记那疼痛,她在开门的时候, 报复性地踢了门一下。小磨盘想那是门在疼,我并不疼,于是满不在乎继续等。
莫老师终于来了。他看上去很没精神的样子。见了小磨盘,他皱了皱眉,问 他:“你找我有事吗?”小磨盘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对莫老师说:“我不和程 婷婷一个桌了。”
“为什么?”莫才能师问:“她欺负你了吗?”
小磨盘摇了摇头,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傻瓜,我不和程婷婷一桌!”
“你刚和程婷婷同桌两天就要调座,这可不行。”莫老师打了一个哈欠,说: “马上就到上课时间了,你赶快回教室去吧。”小磨盘眼里涌上了泪花,他宣誓 似的对莫老师说:“你要是不给我换座,我就站在讲台听课。”莫老师以为他这 是在威胁他,就说:“你不嫌累的话,你就天天站着听课!”
小磨盘果然说到做到,从这天下午开始,他就站在讲台听课。他直溜溜地站 头号,像棵被修剪得恰到好处的小树似的。老师吆喝他回座位,他就像没听见似 的,纹丝不动。学生们都不看黑板了,他们把目光都放在小磨盘身上,不明白他 为什么要自讨苦吃。他穿着一套蓝衣服,垂着手,微微仰着头号,他的细脖子上 的那颗脑袋真的跟磨盘一样圆。他的眼睛不大,通常给人种疲倦感,仿佛他一直 很累似的。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始终放在窗外,仿佛雨的忧郁气息进入了他的双 眸,他的眼睛是阴郁的。不管各科老师以什么方式撵他回座位,他都充耳不闻, 依然我行我素。他就这样坚持了足足三天,莫老师迫不得已给他调了座位。他的 新同桌是个眼神活跃的小姑娘,是个大豁牙。她一笑,一看到她空洞的嘴,小磨 盘就以为她是找他要吃的。因为她看上去很机灵,又比程婷婷俊,小磨盘的屈辱 感也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不知飘哪儿去了。
六
双休日到了,小磨盘不用上学去了,他懒在被窝里,用被子早罩着头,饶有 兴致地看阳光。由于棉絮有薄有厚,所以阳光就能穿透薄的棉絮,呈现一块温柔 的亮色。这一块连的亮色就像蓝天上的白云一样妖娆动人。它们形状不一,有的 圆圆的像个鹅蛋,有的曲曲弯弯的像条正在爬行的蛇,还有的像一头面临着屠戮 命运的四脚朝天的猪。当然,也有像鸡雏、酒杯和花朵的。小磨盘觉得这时阳光 就是画笔,它们无所不能。
未等他欣赏够棉絮里的阳光,菊师傅回来了,她见小磨盘还没有起来,就去 掀他的被窝。她的手很凉,像是在冷水中浸泡过,她触着小磨盘脊梁的时候,他 不由激灵了一下。
菊师傅说:“起来吃饭了,吃了饭还有事呢。”
小磨盘问:“什么事啊?”菊师傅没有作答,她麻利地去叠被子。小磨盘知 道,妈妈说话是很吝惜的,仿佛那话是金子,说多了就会有损失似的。
一出被窝,小磨盘就被从窗口汹涌而入的阳光给刺得半晌不开眼睛。秋天的 太阳就是这样,它一旦不被云层所阻挡住,一出来就是无比地光华灿烂,看上去 就像一个成熟了的汁液饱满的甜瓜,让人有采摘阔的欲望。狭小的屋子因着无处 不在的阳光而显得宽阔多了,仿佛阳光是一种强有力的膨化剂。
他们所住的屋子就在灶远走高飞主的隔壁,也就十二三平方米左右的样子。 屋里除了两张木床之外,就是墙角的摞在一起的两口箱子,里面装着他母子的衣 服和菊师傅攒下的一些家底。窗前有一条形木桌,上面摆着暖水瓶、牙缸、木梳、 几本被小磨盘翻烂了的小人书、香皂盒、茶杯以及用一个圆肚形的酒瓶所插着的 几枝绿色绢花。那个酒瓶还是秦师傅喝酒丢下来的,菊师傅看它的样子可爱,就 捡回来当花瓶用了。在桌子旁边,有一个铁质洗脸架。至于墙壁,它热闹得无法 形容了。那上面净挂丰些没用的东西,比如用草绳编成的车轮,被磨得出了洞的 破帽子,用纸盒铰成的涂着鲜艳色彩的小人等等,其中有不少是疯子送给小磨盘 的,如那个草绳车轮,就是魏大华给编的;还有的是他在八方街和四面街亲逛的 时候捡到的,如已经坏得不能反修的手电筒、残了多半的花纹漂亮的瓷盘等。小 磨盘将它们全都用绳子捆起来,一样样地吊到墙上,这些东西忽高忽低地悬挂着, 使白墙上有了或浓或淡的阴影。墙上惟一正经的东西,是个镜框,那是个四四方 方的栗色核桃木的镜框,里面镶着五张照片,照片张绿纸衬着,仿佛照片上的人 都是奶牛,终日站在草地里似的。正中的照片是张四寸黑白的,那是十年前他们 家去照相馆拍的全家福,小磨盘坐在父母正中,,也许是他把他们隔开的缘故, 他们斜着身子,将头越过小磨盘的小脑袋,努力地向一起靠拢,显得亲密无间。 那时候的菊师很受看,丰满,而且唇角漾着笑意。而他的爸爸看上去很英俊,瘦 削的脸,剑眉如飞,从气质上可以看出他是个很自信的人。小磨盘对他没有任何 记忆,他实在死得太早了。围绕着这张照片的,有两张是小磨盘的单人照,都是 光着屁股在草地上龀牙咧嘴地够皮球。另两张照片是菊师傅的,一张是幼年的, 一张是她中学毕业时的纪念照,她梳着一条油光光的长辫子,笑得很明媚。菊晴 傅很喜欢看这些照片,有时在镜框下一站就是半小时。
小磨盘的爸爸曾经是位优秀的军人,退役后被分配到林河县武装部,小磨盘 的妈妈就是那时和他认识并结了婚的。谁承想他家有家族精神病的遗传病史,小 磨盘一岁的时候,他就开始丢三落四,常常是说了前半句话,后半句就忘了。他 在武装部上班是佩带手枪的,有一回,他竟把手枪别在自行车的车把上,往来的 行人看见了无不胆寒。直到此时,他才战战兢兢地向菊师傅讲了他家的精神遗传 病,而在此之前,菊师脯却一无所知,只是听丈夫说婆婆是自杀死的。至于仍然 健在的南方的姑姑,她已经在精神病院度过了近二十年的光阴。而这一切,他当 时是竭力隐瞒的,他爱小磨盘的妈妈,怕说了以后会失去她。况且,他有四兄妹, 谁知道这病在这一代会不会遗传,真的遗传的话又会遗传给谁呢?当丈夫的精神 越来越失常后,他们来到了柳安精神病院,只住了一周,小磨盘的爸爸就死了, 他溜进了护士值班室,用一把剪刀挑开自己的腹部,自杀身亡。而那时的护士一 个去查房了,另一个去上厕所了。在丈夫的死是否属于医疗事故上,院方态度坚 决,认为病人死前是清醒理智的,他是自杀,不属于医疗事故。而菊师傅则认为, 患者死在你们医院里,你们没有看护好,责任完全在于院方。小磨盘的妈妈迫不 得已和疯人院打了一场官司,以她胜诉而结案。在事故赔偿上,小磨盘的妈妈提 出来可以少要些钱,他想到疯人院来上班,医院同意了她的要求,把她安排到灶 房工作。那时的小磨盘只有两岁。她并不是喜欢疯人院的工作,而是为自己的儿 子隐隐担扰,怕小磨盘有一天也会遗传上这种病。万一真有那一天,无论在治疗 还是在护理上,她都会方便许多。
菊师傅对待小磨盘,总是提心吊胆的。他从小在疯人院长大,在他三四岁的 时候,菊师傅常常把他独自锁在小屋里。后来,她发现这孩子很蔫,见了人不爱 说话,只好把他放到院子里去玩。他个子矮,爬不出围墙,而且站口又有值班的, 他也走不丢。这样,菊师傅在灶房仍能安心地干活。院子里游走的基本都是那些 疯子,小磨盘逐渐地和他们混熟了,而且非常喜欢他们。菊师傅很担心那些疯子 万一疯病发作,会伤了小磨盘,她并没有去想儿子常和疯子在一起,对他的心理 会有什么不良影响。那些疯子也怪,他们来了一批又一批,不管是重症还是轻症, 他们从来没有碰过小磨盘一个手指头。有的时他们正发着疯,几个医生也按不住 病人的时候,小磨盘一旦出现了,那真就像彩虹出现了,疯子立刻就安静下来了。 所以无论是医生还是护士,他们都不阻止小磨盘和疯子玩,疯子见了他,总是喜 形于色。小磨盘由于和他们处深处了有了感情,碰到病人康复要出院的时候,他 就要难过好几天,寝食不安,常常泪汪汪的。所以菊师傅最怕的就是有人出院, 她怕小磨盘受刺激。有两个已经出院三年的人。他们一直没有忘记小磨盘,春节 时还惦记着给他寄件衣服或者是一袋糖果。这事疯人院的医生都知道,他们觉得 心理很不平衡,因为精神恢复了的正常的患者并不给他们写一封感谢信,而没有 参与任保治疗的小磨盘却受到了礼遇。
小磨盘穿好衣服,洗过脸,就到了隔壁的灶房。灶房正在蒸馒头,到处是哈 气,小磨盘什么也看不清楚,简直不知道该去啊里找吃的。正在他犹豫的时候, 王师傅出门泼脏水发现了他,王师傅“哎呀”叫了一声说:“可是让你得着大礼 拜了,是不是把脸都睡胖了?”秦师傅正在切肉,他听到小磨盘来了,就扔下菜 刀,把一碗蒸好的米粉肉捧到灶台上。小磨盘敞开门,让哈气往外跑,待到里面 能看清东西了,他这才走进去。他发现了灶台上摆的米粉肉,简直有点喜出望外, 这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秦师傅蒸的米粉肉香而不腻,有点微微的辣味,他吃上 两碗都不觉得过瘾。小磨盘有点不相信这肉是给他的,可它明明白白地摆在灶台 上,只有他才喜欢蹲在那里吃东西。他怯生生地看了看奏师傅,生怕那是他的酒 肴,自己吃了又会被揪耳朵。秦师傅看出了小磨盘的不安,咳嗽了一声,说“你 上学费脑子,秦大爷犒劳犒劳你,快吃吧,都蒸出一个钟头了,不是我帮你给它 扣起来,凉了不说,苍蝇也会帮你吃了一半的!”
小磨盘如往常一样蹲在灶台前,捧起米粉肉,把手指头当筷子用,很仔细地 吃了起来。以往他吃好东西,困为怕秦师傅逮着,总是风风火火的,可是今天, 秦师傅准许他吃,他就要好好享受一番。他吃得很慢很慢,时不时地咂摸咂摸嘴。 本来他吃东西时就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这下因着心情的放松,他觉得浑身更加 的绵软无力,他眯缝着眼睛,看上去简直就偈是睡着了,但他的嘴却在有节奏地 蠕动着。秦师傅觑见他这副样子,不由得笑着对倒完脏水回来的王师傅说:“瞧 瞧他,比地主还会享受!”王师傅也笑了,他感叹道:“有福谁都会享啊!”
馒头蒸熟了,王师傅去起笼屉了。随着一格一格笼屉的挪开,哈气也就越来 越浓,它们潮涌般地袭来,使灶房仿佛下了场大雾似的。小磨盘又看不清周围的 物件了,他想这跟坐在云彩上吃饭有什么区别,自己现在不就是仙人一个吗?待 馒头起完了,哈气像一群被赶出栏的羊群一样纷纷消失,秦师傅的切菜声也止息 之后,小磨盘吃完了米粉肉。碗空得亮晶晶的,而他的手掼也被油沾染得泛着亮 光。秦师傅扔给小磨盘一块抹布,对他说:“快擦擦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