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君歌-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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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静静的,弥漫着炉火的气息,她垂下眼,望着那凤阙笑,望着自个的小腹笑,念着自个过往的痴傻笑。笑着笑着,周如水的眸光突就变得越发的洁净透明了,就好似已是看透了生死,越尽了人世沧桑后的阔达,无着。
世人为之疯魔的凤阕玉呀,就让她把它留在刘氏!带进地狱罢!
层层幔帐随风飞扬,像是一场舞,也似一种斗。周如水的嘴角略略一弯,想着符翎尚在,又育有一子。如此,周氏便后继有人不至于绝户,只知道了这一点,周如水便觉得苟延残喘了这么久,终于有了点慰藉。
她真的累了,她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去地下与亲人团聚了。
这世上最大的苦痛是甚么呢?或许就是失之交臂,求而不得,明明在高处却摔得粉身碎骨罢!他刘峥过得快活么?她看未必!他为了建秦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却还是不受父喜,更要为了得太子位,同那些在灭周建秦上毫无建树的兄弟们明争暗斗!
今日,就叫她为她的母国,为她的家族,做最后一件事情罢。她要毁了凤阙,却叫世人以为刘峥寻到了她,为抢凤阙逼死了她,凤阙已经落在了刘氏族人的手中。到时,刘峥拿不出凤阙会被亲人猜忌。刘氏一族辩解不清,亦会腹背受敌!刘氏从此难安,便是她今生所求!便是她的报复!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事情,周如水左右一扯,室中的红色幔帐便纷纷被卷入炭盆中迅速燃烧了起来,紧接着,整间内室火光四起,吱吱火花窜跳而开。公子峥急忙回返时,便见周如水立在内室中央。她双目含泪,嘴角含笑,广袖中银光乍现,抬手,便毫不迟疑扬起了一把尖剪,将它直直刺刺入了自个的胸口。
明明疼痛非常,她却还在朝他笑,那笑极冷,好似在道,他要她的心头血,她,给了!
血光四溅间,周如水终于发狂般地痴笑了起来,他只听她凄然道:“刘峥!刘峥!我的心头血给你了!我的命也给你了!吾周氏如水,不忠,不孝,不悌,愧对先祖,愧对天下。可到死,终还是有了一点骨气!”
豁地,她又拔出了胸口的尖剪,竟又将它一把扬起,毫不留情地戳向了自个的左手掌心。随之,一声脆响,天空也劈起一道干雷。那动作太狠戾,公子峥分明地看见,一道绿光伴着脆响自她掌心中崩裂而出,多少人心心念念的凤阕,竟碎成几块落进了一片火光之间。
耳边都是火光炸起之声,公子峥却忽然觉得,他清晰地听见了尖刀入肉时的声音。室中的周如水疼得蹙紧了眉头,却还在痴痴的笑,她又呼出了一口长气,抬头看向他,继续嘶叫道:“刘峥!你瞧,我的心头血给你了!凤阙也给你了!”
“哈哈哈哈!我的心头血给你了!凤阙也给你了!”
如此这般,院中仆从都被吓得跪倒在地,谅谁,也未见过如此凄烈的自裁。
公子峥始知中计,却是大势已去。一时间,万般思量在心头,他竟是颓然地跌坐在了地上,当场就愣傻住了。他如何晓得,往日间不问世事古灵精怪的天骄公主,竟能决绝至此!这就是她的复仇么?叫他从此百口莫辩!叫刘氏从此如坐针毡!
火势越演越烈,浓烟迷糊了周如水的视线,她仰起头,看着头顶已燃着的横木屋梁,哭声渐渐小了。
可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一声极悲的长啸,是去而复返的琅琊王五飞奔前来,他奔向火场,哭叫道:“阿姐!阿姐!你何故自寻短见?阿姐!你回来!小五甚是想你!阿姐,小五,还来不及好好待你啊!阿姐!你怎又欺我?”
血液在流逝,烈焰撩得她睁不开眼,但听见了王五的声音,周如水仍是强忍着疼痛眩晕,拼劲了最后一丝力气往门前挪去,她眷恋地望着小五,望着这如她嫡亲阿弟一般的儿郎,忽然,泪流雨下。她使劲全力地朝他喊:“小五,阿姐又欺你了”喊着喊着,她又努力地朝他扯起了一抹笑。她这一辈子,白活了。但她的小五过得很好呢!他当上了王氏家主,将来,他会娶妻,会生子。他的前途无量好,或许,她还能在地下祈求他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想着,她又看向了刘峥,她恨怨地看着他,忽然,在炽烈的火海之中,她痛苦地嘶叫了起来。
缓缓,众人只听一声极其苦痛的嘶叫,那是火海中的妇人生命尽头的最后一声,她在喊:“从此以往,天上地下,吾周天骄与秦元刘峥,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她再也不要,再也不愿,再也不想遇见他了。她的一生活活活成了笑话,这般的狼狈,她再也不要了!一语言尽,周如水浅淡地望向陆续赶来救火的奴仆,还有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赶忙冲上前来的刘峥和王五郎,她痛苦地强撑着笑,眷恋地透着重重火光再看了王五最后一眼,便转过身去,毅然地跃进了身后的火海之中。
她这一生,遗憾太多,却再无转圜了。
这天夜里,襄城城北家家户户都听见了琅琊王五凄楚的长啸,他在哭问:“周氏如水,半生荣华,极尽天骄。痴心错付,半生为奴,身死国破。周如水,何罪之有!”
公子峥府中的大火,一直烧了三天三夜。琅琊王五也在府门前枯坐了三天三夜,待大火燃尽,他才起身,更是头一次正视起公子峥,当众呵骂道:“秦公子峥,盗周土,夺凤阙,实乃篡权贼子,孤煞恶人也!”
从此,琅琊王氏全族远走,深恶于秦。
三年后,晋国与宁川城联攻秦土,意在凤阙。
然而,自古真名士者,提倡越名教者,任自然。他们形在庙堂之上,而心怀江湖。最是欣赏性真情纯之辈,更常为越礼之姿。她在赌,赌王玉溪并非徒有虚名,他若是真名士,定会喜她这不服礼教的率性之举。
果然,王玉溪虽然露出了讶异之色,却是兴味地睨着她,轻敲几沿,缓缓道:“幸甚!”
闻言,周如水神色一振,螓首微歪,檀口含丹,启唇便唱:“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日月有常,星辰有行”
这是颂扬君子仁善光明,盼君子与日月同辉的上古赞曲卿云歌,她在唱:“日月光华徐徐照耀,辉煌而又辉煌天地。上天至明至尊,灿烂遍布星辰。日月光华徐徐照耀,嘉祥降于坦荡君子。因君之故,日月依序交替,星辰循轨运行”
一曲末了,对上周如水期待的眼,王玉溪的目光却始终清澈恬淡,那风姿,倒真如天间温娴的暖月一般,满夜的星辰都只能做陪衬了。
只一眼,他便垂下了眸去,似笑非笑地轻抚着杯缘,半晌,才目光恬淡地看向周如水,唇边浮起一抹自嘲,无喜亦无忧地淡淡地说道:“人生本如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何来与日月同辉?又何必与日月同辉?”
顷刻间,周如水茫然了,更时莫名的心中一紧。
按理而言,她当着众人的面用赞扬圣人的歌赞颂他,纵然他是风流名士,也当高兴才对!然而面前这儿郎,却不但不为所动,反而悻悻!更是道“何来与日月同辉?又何必与日月同辉?”他竟早已看透了生死,畅然物外,道人生不过一场虚梦。知这是发自肺腑,周如水才更觉不可思议!
她怔怔地望着他,却见他眉目浅扬,目光清和,说罢又道:“神仙只说家常话,小公主似也不喜这靡靡之音。”
确实,她不喜这些空论。然,世道推崇的却是这些空论。可如今,竟有人与她同好,更直言其为靡靡之音。周如水简直瞠目结舌!
她这才忆起兄长曾讲过的一件琅琊王府的旧事。道是琅琊王三幼年在弘农读书,一日别庄失窃,窃贼入室。家中保氏仆俾均未察觉,王玉溪却悠然卧在榻上观望窃贼忙碌,眼见窃贼正待收拾包裹撤退,他方悠悠道出一句:“偷儿,那青毡乃我家旧物,留下罢。”闻言,窃贼受惊过甚,竟是弃物落荒而逃。
他果真,如传言一般淡定机敏,别有建树啊。
周如水不禁嫣然一笑,她轻快地回道:“然,鶣弘曾言,我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亦是最不服管教的弟子。”说着,她转身掀开了车帷,车外拥堵着他们的,有世家贵胄,也有赤身白衣。人群攘攘,雄伟结壮的南城门近在眼前,通往邺都的大道由砖石铺就而成,里头更是绿窗朱户,十里繁华。
若不知此后的萧条,便不能知今日之贵重。
怅然间,“前世”种种浮上心头,周如水扬了扬唇,压下鼻酸,忽然俏皮地朝王玉溪眨了眨眼,嗓音恬柔,声音如清软凉滑的穗子,俏生生地说道:“我最厌烦的便是如卿云曲一般的颂歌,大则大矣,深亦深矣,然,华而不实。生为男子,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对空当歌仍唱不明白,算怎生回事?我最喜的反是那些乡野小调,大多有血有肉,感人至深。”说着,她娇软一笑,继续道:“三郎与旁人不同,实叫天骄欢喜!”
子昂曾说过,自古英豪,大多是借势而上,所以成事。她要的,只是趁着人多口杂,当众扇刘峥的脸,再利用言论,叫琅琊王三晓得,她周氏天骄倾慕于他
转眼,周如水的马车就行向了岔道的另一头,直直驶过了秦元刘氏的车队。最终,停在了那队毫不起眼的车马前。
人群中的姑子们,这时都已因夙英的喊话炸开了锅,她们从未晓得天骄公主竟已到了南城门,更不晓得这怎会有琅琊王家的三郎!于是,她们也纷纷跟着变了方向,转头,越过秦元刘氏车队,朝小道望来。
152。 浪成微澜 第一百四十章()
此为防盗章 “南城门观者如堵,天骄公主求见您的消息一传,便都奔走相告了。”说着,恭桓拧了拧眉,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敢问这家中肃清一事,该当如何?”
王玉溪此次暗中回邺,便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准备处理族中之事的。但如今,因周天骄撞破了他的行迹,怕是已经打草惊蛇了
“罢了,只当好事多磨”微风拂过窗棂,王玉溪的笑温和至极,早定的计划因这插曲全盘落空,他也真真未恼。一阵安静中,他明亮的眸子忽转向一旁的空榻,单手扶着琴面,眸光深幽,在恭桓疑惑的目光中,竟是轻笑着,一字一顿地喃喃自语道:“周天骄么?很有趣不是么?”
闻言,不光恭桓,马车左右近侍也嗖的一声,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他们这主子,向来视女子如蛇蝎蝼蚁,何曾道过哪家姑子有趣?!
见状,王玉溪却是淡淡一笑,他疲懒地阖上眼,徐徐道:“回府。”
銮铃叮叮,当马车驰入宫道,周如水的记忆便也如那些长在宫瓦上的楞草,一点点生出了枝桠来。这是她自小生长的地方!这是她真正的故乡!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之情弥漫在她心尖,她的鼻头忽又涌起酸涩,泪水渐渐迷蒙了视线。
她明白,想要改变命运,光靠愿望是不够的,还需有力量,能够将自个连根从过去中拔起,即便血肉模糊也在所不惜的力量。
周如水掀开了帷帘,趴在车窗上,探出了头去。
本是同根生,公子沐笙也似是有感应地回过了头来。他看见周如水正望着他,煞白的脸上泪眼朦胧,那双盈盈带泪的眼中,有欣喜,有委屈,有惆怅,有依恋,太多太多,似是只一瞬间就给她周身添尽了忧伤,添满了袅袅雾气。
看着她,公子沐笙当即便沉了脸。他踏马回身,行在车旁关心地问道:“阿妹,你这是哭甚?”
公子沐笙是气周如水今日的胡闹,但也到底心疼亲妹。他先前在众人面前道要罚她,不过是做做样子,叫王玉溪卖他一丝薄面,许如水个台阶下罢了。但讲句实话,自家阿妹要是真被罚狠了,他才是头一个不会肯的。
再而言之,因前岁大兄太子洛鹤身故,周如水受惊病重,险些救不回来。为此,公子沐笙对她更是百依百顺。今日她出宫去迎秦元刘峥,公子沐笙其实是早就知晓的,只因他想要阿妹开怀,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她去了的。
哪晓得,这小姑子临到城门前却变了卦,秦元刘峥瞧不上了,转眼竟拦了王玉溪的马车,这一闹,倒惊得南城门比之闹市更甚。这事处处都透着蹊跷,只道王玉溪那架势,一看便知是想掩人耳目暗中回邺的,连他放在王氏的暗卫都未得到王三回邺的消息,他这个懵里懵懂的阿妹却把王玉溪给逮了个正着!
前岁,夏国使者访周,不入宫门却先至了琅琊王府,道是琅琊王氏满门俊秀,愿在王府中为夏公主锦端觅寻良婿。
夏使到时,王府的年轻公子二十余人,早知锦端公主美貌�